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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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問你一件事,”易清嵐竭力壓制情緒,心臟卻咚咚跳個不停,“等到笛聲吹響,夜瓊宮宮主現身之時,我的同宗們,會是什麼下場?”
“是不是……早已在血蠱爐中死無葬身之地,成了一灘血水?”
封含玉聞聲手掌驟然握緊。沉默半晌,片刻後才放鬆,嘴角卻攀上一絲苦笑,嘆道,“終究是沒有瞞過你。”
易清嵐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聲線平穩,卻仍然溢位一絲顫抖,“所以,我的猜測,是真的?”
“從一開始,你便知道我們會踏入陷阱,成為獻祭的燃料,卻任由此事發生。”
“一直以來,你想要的並非是阻礙山魈復活妖王,恰恰相反,你一直竭力促成這個儀式。”
“以四十九名修士的血肉為代價。”
第40章
此話一出, 兩人之間俱是無垠的沉默。
皚皚白雪,飄落在肩上頭上,易清嵐方才不覺得冷, 這會兒卻覺得渾身的毛孔都浸透了涼意。
封含玉冷冷清清的聲音在耳邊作響。
“不錯,從一開始, 我就知道那山莊是一個陷阱。是以我特意帶你繞開盧鈞山關卡, 就是為了避免徹底困於囚仙陣之中。畢竟, 那幻境的特性, 便是有進無出。”
“呵呵,”她回憶之時, 微微笑了出來, “看著你和她們一起, 努力攻破陣法的樣子, 還挺可愛的。”
易清嵐看著眼前這人,心頭升起一股陌生的感覺。多日來,她心中那樣奇怪的感覺,終於在此時得到了印證。
回憶當初, 原來那個看似溫情的擁抱中,還包含了許多別的東西。
“吟翠山莊之中,夜間梅花蠱來襲, 看你睡得正香,我實在不忍心打擾。我夤夜外出驅趕蠱蟲,沒想到卻被廖明珊發現,誤會是害了你們同宗的元兇。”
“哼, 豈知我怎會用那等暗箭傷人的伎倆?”她嘴角泛起一點諷刺, “她們靈力減弱, 梅花蠱才是元兇。能令她們神不知鬼不覺, 繪出縮地成寸的陣法,在山莊之中憑空‘消失’的,只有靈力減弱、受梅花蠱控制的她們自己!”
“所以你就這樣放手不管?”易清嵐忍不住打斷,“還故意把燭龍骨交出去,只因你知道花滿舟必定會前來索寶。你將我也矇在鼓裡!”
封含玉向易清嵐走近一步,帶上一絲微微的安撫之意,低聲道,“既然你知道了我是故意帶你繞開,也曾在幻境中保全你,就該明白,我對你毫無加害之心。”
“對我毫無加害之心……”易清嵐喉間泛起苦澀,“那我的同宗呢?”
“你保全了我,卻要她們的命去成全你的計劃,換來令夜瓊宮宮主在最後一刻現身活命的機會……”
“等到宮主得救之時,恐怕我只來得及為她們收屍!”
“她們的命,難道不算命嗎?”
易清嵐說到這裡,語氣已經是無比冷硬。
封含玉鼻中輕輕哼了一聲,“我倒忘了,你對她們才是真心實意。你如此在意她們,可別忘了,在那幻境之中,她們是怎麼對我的!”
她微微側頭,露出脖頸上廖明珊用劍尖劃出的傷口,那裡尚餘一點紅痕,還未完全癒合。
易清嵐不忍道,“縱使她們得罪過你,為了一個人,你便可捨棄幾十條無辜性命?”
“你竟以為我會那樣小氣,記恨她們?”封含玉哼了一聲,冷冷道,“說實在的,就算是以四十九名修仙之人的性命,換一個掌握西南氣運,平衡妖族勢力的夜瓊宮宮主,孰輕孰重?想來你比我更能明白。”
“而那群修仙之人,若是連區區考驗都挺不過,如此窩囊,還修什麼仙,練什麼道?況且,你怎知你的師姐妹定會殞命?”封含玉話鋒一轉,語氣柔軟起來,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信我,難道也不信你的同宗麼?她們個個身負修為,定然不會有事。”
“不會有事?你拿什麼保證!?她們靈力減弱,已幾近凡人,全無自保之力。若是當真不會有事,那你又何必一直瞞著我?”
易清嵐眼睛充血,湧上一絲怒意,“你知不知道,我寧願自己死,也不願意她們有半點損傷!”
“好,好一個捨己為人,寧死不屈。”封含玉臉上流露譏諷之意,眼中浮起一絲自嘲,“你、們,可真是情深義重。那我、們呢?”
“你記不記得,在幻境之中,你同我說過什麼話?”
“你對我說過,無論我說什麼你都會信,不會對我起半分疑心。可眼下呢?”封含玉雙目沉沉地盯著她,“這話還作不作數?”
“我,和你的同宗,你究竟選誰?”
爭了半日,她們的聲音略微大了些,驚擾了身邊的妖怪。
她們身前身後,一直立著不少各式各樣,等著慶賀妖王出世的妖怪。聽到聲音,都豎起耳朵,向這邊偏過頭來。
儼然一副聽八卦的模樣。
一隻黃鼠狼插嘴道,“怎麼,小情侶吵架了?吵架也得選個合適的時間地點啊。”
“是啊,”一隻豬妖接話,“今夜這麼隆重的場合,天大的事情也得往後稍稍。”
聽見這群不知死活的小妖胡亂說道,封含玉心煩得很。若不是顧及群妖環伺,不宜打草驚蛇,以她的脾性,早就殺個乾淨。
“選?這是選誰的問題嗎?是你一開始就對我不盡不實!”易清嵐氣上心頭,卻不由自主放低了聲音,“既然如此,你在這兒等著救你的宮主,我去找我的師姐妹們!”
說著便轉身欲走。
“你敢!”封含玉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冷然如冰,“你要去哪兒?難不成還想去血蠱爐裡救你的同宗?”
“關你什麼事?”易清嵐被她抓得踉蹌了一下,一把甩開她的手,“既然你什麼都不願告訴我,我去哪兒又何必報予你知曉?”
“不許去!”封含玉不再囉嗦,一把將她扯過來,牢牢攏在懷中,低聲道,“你若不想在此暴露身份,憑空招來許多麻煩,那就聽我的,老老實實地別再惹是生非。”
“放開我!”易清嵐在她懷裡掙扎。
封含玉卻死死將她扣得更緊。
搏鬥半日,易清嵐好似終於洩了氣,縮在厚實的黑狐皮大氅裡,在她懷中又掙扎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從其他小妖的角度看,就像是緊緊地依偎在封含玉胸前一般。
“哎喲喂,”一旁的黃鼠狼妖又發話了,“瞧瞧,真是一會兒晴一會兒雨,剛才還吵吵嚷嚷的,這會兒轉頭又和好啦。”
“是呀是呀,”一隻兔妖附和道,“熱戀期就是這樣的,床頭吵架床尾和。”
封含玉冷冷地橫了一眼身旁的小妖精,眼神如刀,駭得他們立時閉嘴。
就這樣平息了片刻,封含玉感覺自己情緒冷靜下來。見懷中人仍是一動不動,便開口安撫道:
“什麼事情好好說不行,動這麼大氣做什麼?”
“雖說我先前確實瞞了你,可總不會害你。我不是說過嗎,只要宮主平安,你的同宗定會得救。”
“我保證,她們絕對不會有事。”
她言辭溫柔誠懇,可懷中的易清嵐卻仍是一言不發,沒有半分動靜。
封含玉以為她還在賭氣,便繼續柔聲安慰,“你控訴我那麼多罪行,還不知道我尚自留了後手。在吟翠山莊之時,我曾……”
話音未落,封含玉忽然感到懷中的人有些不對勁。
她勐地掀開大氅,裡面哪裡還有易清嵐的蹤跡?只有一雙長長的兔耳朵從黑狐皮中伸出來,兔妖眨巴著兩隻烏熘熘的大眼睛,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懵懂地盯著她看。
“你——”封含玉一時怒極,胸中堵著一口氣說不出話來。
兔妖被她的臉色嚇了一跳,瞬間化為原形從腳邊熘走了。
“該死!”
她定然是趁著剛才自己不注意,獨自前去了血蠱爐之中,企圖營救那些修士。
她當真不怕死的嗎!?
儀式在即,這該如何是好……
雪花飄如鵝毛,地上已是一片茫茫。只聽沉悶的一聲響,揉皺的黑狐皮大氅被用力地丟落在地,隨即被毫不留情地踩過,不多時便靜靜埋在一層落雪之中。
……
易清嵐披了一身白雪,順著山勢,掩住身形飄然而下。過了半晌,雙足穩穩落到谷底,黑暗中她立刻貼著山石行走。繞到前面,見到有兩個夜瓊宮侍女立在那裡,似乎是在守衛一個山洞。
易清嵐心念微動,用法術喚出靈鳥,極快地從她二人眼前飛過。
“嗯?不對勁。”一名侍女察覺到了動靜,“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易清嵐身形掩映在山石之後,等這名女子靠近之時,立時使出定身禁言咒。那人修為不高,一招便令她得手,愣愣地立在原地,不知發生了什麼。
“對不住了。”易清嵐心想,悄無聲息把她的身體拖到山石後面。
另一名守衛半日不見同伴迴歸,也找了過來。易清嵐本想故技重施,沒想到這一名女子修為卻高得些許,見有生人在此,反應極快,以手放在唇上,準備發出一聲唿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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