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進入第88號地下庇護所，吳常都能明顯感覺到這裡的變化。

  距離上次進入地下庇護所，相隔僅一個月不到，但整個庇護所內的畫風都有所不同。

  之前的地下庇護所，畢竟處於末世之中，一切設計都要以實用為目的。

  無論是城市基建、車輛或是機甲設計，外形都格外粗獷，稜角分明。

  使用顏色也大多深沉、灰暗，充斥著頹廢的氣息。

  但這次進入地下庇護所，城市中的稜角明顯變少，圓潤的弧線開始增多。

  大量建築和城市設施重建，建築表面的亮色應用增多，令城市煥發出不符合末世的生機。

  和上次相同，吳常剛進入地下庇護所，賀雲便察覺到他的存在，駕駛著空車來接他。

  吳常坐上空車，望了一眼坐在對面身穿白大褂的賀雲，說道：

  “賀雲小姐，你對我表哥的那些研究，看起來已經掌握到了精髓。”

  賀雲有些意外地看著吳常，“你能從城市規劃中看到那些研究的影子？”

  在她印象裡，吳常對科技應該沒那麼敏銳才對。

  吳常聳了聳肩，說道：“不，我看不出來。”

  “但我知道，如果你對那些研究沒有進展，應該還把自己關在實驗室，抽不出空來接我。”

  賀雲聽後嘴角揚起，眯起眼睛，笑著問道：

  “還在為上次我冷落你的事吃醋？”

  吳常撇了撇嘴，“我只是在闡述事實。”

  空車去往研究所的路線，和之前有所不同，為了方便地下一二層往來，賀雲在城市中心建造了新的大型通道。

  前往地下二層時，吳常能看到大量庇護所居民駕駛著工程車，成批穿過通道，前往地下二層。

  起初他以為是製造基地的建設，進入到最終衝刺階段，正在加緊趕工。

  可進入地下二層，卻看到製造基地中規劃的廠房都已經建造完畢，各類流水線都已經投入生產。

  吳常望著駛入二層深處的工程車隊，問道：

  “他們這是要去哪，擴建地下二層嗎？”

  賀雲說道：“不，他們的任務，是修建地下三層。”

  “地下三層？”吳常疑惑道：“你們需要這麼大的空間？”

  地下庇護所並不缺地方，地下一層甚至能劃分出郊區，就足以看出地下庇護所在生存空間上有很大餘量。

  就算現在開始推行三胎，以現在地下庇護所的人口基數，住滿地下一層也要幾十年。

  賀雲怎麼直接越過地下二層，開始修建起地下三層。

  難道是為了接納其他地下庇護所的人口？

  賀雲望著吳常，語氣神秘道：

  “地下三層不是為了住人，而是為了一個大型工程，比將慾望石碑連進地下庇護所能源網更大的工程。”

  吳常眉頭微挑，問道：“說來聽聽？”

  將慾望石碑連線進地下庇護所能源網，直接促成了位面升格，從宏觀角度來說，相當於令位面科技進化的大工程。

  比這個規模還大的工程，賀雲想幹什麼，讓位面直接升格到深淵三層嗎？

  賀雲乾脆地說出四個字，“淨化地表。”

  吳常聽後愣了片刻，在剛獲得臨時管理員許可權，進入管理員視角的時候，他曾經看到過地下庇護所位面的地表。

  他還記得當時的景象，佈滿廢墟的荒涼地表之上，覆蓋著一層死灰色的塵土，那絕不是簡單的汙染，而是徹底的死亡。

  地表的死亡。

  對於地下庇護所位面的絕大多數人而言，能夠獲得足夠的能源，穩定的生存，便已經是他們想象的極限。

  許多見識過地表的人，甚至連向神明祈禱時，都不敢說淨化地表這四個字，生怕神明回上一句，“咱們還是談談你統治世界這個願望吧。”

  只有賀雲，她不僅沒有放棄希望，還已經著手準備去做。

  壞了，這種改造世界的氣魄，怎麼看上去有點帥。

  “我只能說，不愧是你。”

  賀雲笑著說道：“還要多虧了你，你的那位表哥，試圖用科技凝聚神性的過程中，做過許多實驗和猜想，給了我很大啟發。”

  吳常好奇道：“能不能翻譯成我能聽懂的語言，簡單和我說說？”

  賀雲說道：“當然可以，待會兒跟我去實驗室，我會帶你仔細研究。”

  空車在中心實驗室停下，吳常看向周圍，感覺製造基地有些冷清。

  不僅是人少了許多，就連原本存放機甲的區域，都空出了許多。

  之前來這裡的時候，能看到賀毅帶著機甲駕駛員在周圍訓練，今天也不見了蹤影。

  他順口問道：“賀雲小姐，你哥呢？”

  他現在成了格鬥大師，這趟過來，也存著找場子的心思。

  現在他要機制有機制，要武技有武技，他就不信，現在賀毅還能靠著數值把他當沙包。

  賀雲隨後回答道：“他帶著人出去了。”

  “那些襲擊地下庇護所的傢伙，最近又盯上這裡了？”吳常皺眉問道。

  他記得賀雲兄妹之前提到過，在地下庇護所位面，有一群專門襲擊地下庇護所的危險分子，88號地下庇護所周圍的幾個庇護所，都遭到了他們的毒手。

  他們還盯上了88號地下庇護所，正是迫於他們的壓力，地下庇護所需要的能量激增，賀雲才嘗試副本升格計劃。

  要是他們找上門來，那他們可算是撞大運了，在末世的地下庇護所，可沒什麼見到海的機會，把他們送進盲淵，他們會感激得哭出來吧。

  賀雲聽出吳常的意思，搖頭道：

  “收拾他們，只是賀毅的飯後運動，我用你表哥的技術，為他加強機甲後，那些老鼠根本傷不到他。襲擊地下庇護所的幾批人，已經被他幹掉了八成。”

  “他帶人去地表，主要是為我收集各種樣品，和記錄地表資料。至於我用它們來做什麼，你很快就能看到。”

  賀雲帶著吳常來到她的實驗室，在她的實驗臺上，漂浮著一塊金屬打造的正方體容器。

  她將從地表取回的泥土倒入正方體容器，向內插入一株鮮花，幾個唿吸時間，鮮花便徹底枯萎，化作泥土相同的死灰色，散落在泥土之中。

  “地表土地的汙染十分嚴重，土壤中含有某種無法被解析的成分，活著的東西一旦攝入，就會被感染，死亡，最後同化成它們的一部分。”

  緊接著，她按動操作檯上的按鈕，來自慾望石碑的能量注入正方體容器。

  在能量灌注之下，土壤中的死灰色逆轉，變成淡棕色。

  這次再插入一株鮮花，鮮花支撐了五分鐘才開始衰敗，接近十五分鐘才枯萎死亡。

  更重要的是，枯萎的花朵保留著生前的色彩，並未被土壤同化。

  吳常看後瞪大了雙眼，他看得十分清楚，賀雲向他演示的，並不是用能量殺死土壤中的汙染部分那麼簡單。

  她是將慾望石碑中的信仰之力分離，注入到金屬容器，金屬容器將信仰之力凝聚為類似神性的力量，用神性來淨化土壤。

  從某種角度來說，漂浮在試驗檯上的金屬盒體，本質上是一位“半神”。

  人造半神，這種手段，讓吳常想起爾茨製造的原質武裝和失格怪物。

  如果說之前在空車上，他說賀雲掌握了舒爾茨留下的研究出於調侃，現在看來，她還真掌握到了精髓。

  他在金屬容器中，不只看到原質武裝的影子，還看到了賀雲獨創的“科技神秘學”。

  她不僅學到了舒爾茨的東西，還將其完美融合進了她的知識體系。

  更重要的是，這才過去多少天？

  這點時間給他，他連一學期的必修課都學不完，給他這個腦子，那他不得保研？

  “你是怎麼做到的？”

  賀雲解釋道：

  “你表哥的研究中，有很大篇幅都在研究神明，或者說一種名為神性的力量。”

  “這種力量很神奇，我至今無法明白它的原理，也無法解釋它的存在，但它確實像神明才能擁有的力量，根據引導條件不同，幾乎能做到任何事。”

  “就連地表土壤中的莫名成分，都會在它的沖刷下消散。”

  吳常表情變得極為怪異，用科學的方法解讀出神性的原理，聽上去不可思議，但不知為何，他的靈感告訴他，賀雲說不定真能做到。

  “所以你要在地下三層製造的東西，就是這個金屬盒的放大版本？”

  賀雲說道：

  “你可以這麼理解。”

  吳常揉了揉臉，賀雲的上限，似乎比他想得還要高。

    “我有個問題，慾望石碑中蘊含的信仰之力並非無限，供給地下庇護所暫時足夠，但距離淨化地表相差很遠。”

  “你準備怎麼解決信仰之力的問題？”

  說到信仰之力，賀雲露出帶有討好的笑意，說道：

  “地下三層的工程，目前只是個雛形，想要完全實現，還有兩件事需要你幫忙。”

  吳常無奈地看向賀雲，賀雲之前鋪墊了那麼多，還為他演示淨化地表，似乎就在等他問出這句話。

  “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賀雲說道：

  “第一，我想去一趟你表哥所在的位面。科技的誕生，與其所在位面有十分緊密的聯絡，生存環境不同，發展歷史不同，最後誕生而出的科技理論也會有極大差別。”

  “我必須親眼看到那個位面，對於那個世界的科技系統性學習，才能更好理解他的研究。”

  吳常嘖了一聲，光是第一個條件就有些棘手，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

  “第二個呢？”

  賀雲臉上多出些許尷尬，說道；

  “第二的忙，便是你剛才提到的，信仰之力。”

  “獲得信仰之力，自然需要收集信仰，宗教這方面我不懂，但你這邊有人懂。跟在你身邊，生來就是神明的那個小女生，我沒記錯的話，她叫艾琳對吧。”

  “我想讓她來我的世界傳教，幫我收集信仰之力。”

  吳常嘆了口氣，其實問出信仰之力不足時，他已經猜到賀雲可能會這麼做了。

  賀雲讓他幫的忙，其實是同一件事。

  那便是將地下庇護所，併入艾琳的大型神國，這也是他來的目的。

  只不過沒等他開口，賀雲先提了出來。

  他露出苦惱的表情，說道：

  “方法倒是有，但你未必會願意。”

  賀雲說道：“什麼方法。”

  吳常將他和艾琳正在構建的大型神國，以及最近幾個位面發生的事，簡單和賀雲說了一遍。

  “就像高木國和奧格瑞王國一樣，只要將地下庇護所合併進大型神國，神國中的位面便會相互連通。”

  “到時我就能帶著你到我表哥的位面，也能讓艾琳在這裡吸收信仰之力。只不過……”

  賀雲疑惑道：“只不過什麼，她不願意來？”

  吳常搖頭道：“不是她的問題，是你的問題。我剛才說過，艾琳擁有很強的感染力，我擔心她來到地下庇護所，會影響你作為首領的地位。”

  賀雲聽後不在意地說道：

  “如果大家認為她比我更適合作為首領，這個位置我完全可以讓給她來坐。”

  吳常好奇地看向賀雲，他能看出來，賀雲是真的不在乎。

  “這是你經營了這麼久的地盤，你為這裡傾注了許多心血，也冒了很多的危險，如果被別人搶走，不會覺得不甘心？”

  賀雲理所當然道：

  “我追求的是科學盡頭，並不是縮在地下空間當個國王。如果她的到來，能讓這裡變得更好，又能幫助我的研究，那簡直再好不過。”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還可以隱瞞咱們之間的關係，不讓她發現。”

  吳常忍不住問道：

  “你就不會吃醋嗎？”

  賀雲笑著看向吳常，反問道：“吃醋？為你，還是為地下庇護所？”

  吳常的心思被戳破，先是有片刻心虛，隨後帶著惱羞成怒道：

  “兩個都是。”

  賀雲走到吳常面前，緩緩說道：

  “我不喜歡做沒意義的事。你曾經說過，她的存在與你繫結在一起，我說我不喜歡她，你會為了我放棄她嗎？”

  “顯然不會，而且如果真要讓你二選一，輸的也會是我。與其將注意力投入一場必輸的戰鬥，不如用你的愧疚，來獲得其他方面的優勢。”

  吳常無奈道：“你這麼光明正大的討論算計我，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賀雲湊到吳常面前，問道：“那你會愧疚嗎？”

  吳常撓了撓頭，說道：“說實話，會有，所以我準備了禮物。”

  賀雲好奇道：“什麼禮物？”

  吳常取出聖歌公司的董事長徽章，又取出一枚圓環模樣的深海沉鐵，將徽章別在圓環上，當作戒指為賀雲戴上。

  “之前你把地下庇護所送給我，我一直沒什麼可以還禮。戴上它，你就是我表哥公司的董事，等過去時你用得上。”

  賀雲看著手中的徽章戒指，準確來說，是戒指本身，臉頰微紅道：

  “這是你給我準備的封口費嗎？”

  吳常疑惑道：“什麼封口？”

  賀雲眨了眨眼，打趣道：“隱瞞咱們關係的封口費。”

  吳常搖頭道：“我沒準備隱瞞任何關係，做都做了，還有什麼不敢認的？”

  小孩子才做選擇題，成年人當然是我都要。

  賀雲詫異地看著吳常，她說道：“但在很多人眼裡，會認為你的行為有些出格，包括艾琳。”

  吳常皺了皺鼻子，伸手打了個響指，下一刻，他的頭頂冒出一個閃爍著彩虹光效的稱號。

  「違規者」。

  賀雲仰頭看向吳常頭頂，那行彩色的字，有些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無法理解那三個字代表什麼，構成那三個字的筆畫，彷彿暗合世界的真理，十分玄妙。

  “違規者，這是什麼意思。”

  吳常得意道：“這是世界允許我出格的證據，我的存在，就是為了違反各種規定。”

  賀雲看著違規者稱號，笑著搖了搖頭，她說道：“我好像更喜歡現在要打破一切規則的你，你剛才說你做都做了，沒什麼不敢認的，對吧。”

  吳常收起頭頂光效極為招搖的稱號，下意識回答道：“當然。”

  賀雲貼近吳常，輕聲問道：“你做什麼了？”

  “我……”吳常一時語塞，他張著嘴愣在原地，對啊，他做什麼了。

  下一刻，賀雲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在讓深海異種的吳常都差點窒息的深吻之後，他大喘著氣，問道：

  “不是，等等，咱們是不是有點急？”

  賀雲抽出空解鎖了臥室的密碼鎖，語氣曖昧道：“你這麼慌張，還沒對艾琳下手？”

  吳常說道：“我是正人君子。”

  賀雲用力一推，將吳常仰面推倒在床上。

  “正人君子，我喜歡這個說法。既然我沒法像她一樣，一直跟在你身邊，那作為被冷落的一方，稍微偷跑一下，應該也算合情合理吧？”

  吳常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訥訥道：“我還是提倡公平競爭的。”

  賀雲搖了搖頭，從床頭拿起平板電腦，點開一份研究資料。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只能等以後公平競爭了。”

  吳常起身一把抓住賀雲的手腕，乾笑道：“其實也不需要那麼公平，畢竟我是違規者。”

  接下來的時間裡，吳常彷彿回到失落大陸，觀看武曲星君武技時的心境。

  每一次動作，都直通生命本源，深入淺出的瞭解之中，過往二十餘年積累的理論知識，逐漸轉化為實踐經驗，頗有一朝入道，天地皆寬之感。

  實踐出真知，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何在寢室中，方輝對於老四的種種心得不屑一顧。

  原來課上老師講的沒毛病，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空學不如多練。

  在生命的大和諧中，吳常在人生路上學到了許多，一夜之間成為了大人。

  深夜，吳常摟著賀雲，正沉浸在美夢之中。

  他正準備在夢中溫習剛學到的知識，突然間四周場景變換，身材飽滿緊實的賀雲，變為滿臉血汙的中年男人。

  如此劇變，瞬間將吳常從夢中驚醒。

  晦氣，怎麼每次來地下庇護所，都能撞見這傢伙被人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