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區。

  這裡是所有正式畢業的職業者安居樂業的地方，是遠離圖書館象牙塔後，真實的人類聚集地。

  在圖書館，一切用學分說話；而在這裡，衡量一切的硬通貨變成了“積分”。

  不同職業、不同等級的人，每月獲取的積分份額天差地別。殘酷的是，一個人九成的積分潛力，早在圖書館求學期間就已由AI根據其表現和能力判定。雖說理論上仍有透過重大突破實現“積分躍遷”的可能，但在繁重的工作壓力下，還能保持學習和研究熱情的人，鳳毛麟角。

  每月一號是發放積分的日子，也是生活區最熱鬧的時候。人們會自發聚集到中心區域，以銀行為圓心，形成一片方圓數里的露天集市。在這裡，人們可以直接交換物資和資訊，繞開官方平臺高昂的中介費和稅金，這個約定俗成的“漏洞”能存在至今，大夥兒心照不宣，這多半是AI的默許。

  然而，今天卻有些不同尋常。

  幾輛龐大的裝甲懸浮車駛近時，引起了一陣騷動。

  人們起初還以為是AI的安防力量前來整頓市場，待車輛駛近，看清車身上巨型企業的徽章後，才鬆了口氣——估計又是哪家巨頭來搞産品推廣了。

  這在以前也常有，不少能提升生活品質的好物，最初就是這樣流行開的。

  但這一次，車隊徑直越過人群，穩穩停在了銀行大門前。

  一名面容俊朗的男子從首車走下，面對上前詢問的市場管理員，他臉上掛著輕鬆的微笑。

  “稍安勿躁。”

  他拍了拍身後的裝甲車。

  車廂大門轟然洞開，躍下的卻並非西裝革履的推銷員，而是一群裝備五花八門、卻殺氣騰騰的武裝人員。

  僅僅是被其中一人瞥了一眼，管理員就感到唿吸困難。他瞥見裝甲車上修補過的戰鬥痕跡，心裡咯噔一下：情況不妙。

  “兄弟，沒事就靠邊等等，我們辦點正事。”俊朗男子友好地拍了拍管理員的肩膀，隨即戴上頭盔，抄起一把脈沖武器，同時將一個播音器貼在喉部。

  下一刻，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幾公里內每個人的耳邊：

  “各位，請留在原地！接下來可能會有點大動靜，但我保證，每一位配合的朋友都將獲得積分補償！我們是，呃，長明集團，管他呢，反正就是會發補償！”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宣佈一場慶典。

  “信不信由你，選擇權在你們手上。但如果我是你們，我會選擇看看熱鬧，反正不虧，還有好戲可看，不是嗎？”

  他輕笑著，摘掉播音器，對手下揮手下令：“好了，夥計們，大幹一場！”

  這群雜牌軍立刻端起武器，如潮水般湧向銀行正門。

  管理員嘆了口氣，明智地選擇停留在原地。

  他清楚，這種規模的襲擊必然有後手，為了仿製訊息洩露，天知道他們準備了什麼樣的手段，盲目逃跑反而危險。

  而此時，遠處的人群聽到“積分補償”，反而像溪流匯入大海般向銀行湧來。

  很多人都抱著“看看又不虧”的心態，直到他們親眼看見恐怖分子開槍打碎銀行幕牆，擊毀巡邏機器人。

  這群看起來像是雜牌軍的傢伙們，實際的戰鬥力卻不弱。

  門口巡邏的機器人基本都是一槍爆頭，銀行裡面的戰鬥機器人也被他們攔下。

  銀行大廈裡面槍聲作響，不時傳來碰撞聲音。

  從玻璃幕牆中，一個戰鬥機器人的殘軀被砸了出來，已經被拆卸開了。

  驚叫聲四起，卻沒人離開，也沒人上前。

  人群中不乏戰鬥職業者，但他們都選擇了冷眼旁觀。

  沒人會為AI的鉅額懸賞輕易賭上性命。

  那些低垂失效的監控探頭已經說明，對方擁有能滲透AI網路的高明駭客，這絕非尋常犯罪。

  而且對方入侵的太快了，槍聲也越來越高，也越來越稀疏。

  銀行外的巨型玻璃幕牆忽然亮起，投影出那名領頭者的身影。

  他肆無忌憚地笑著：“很高興各位如此守約！我向來信守承諾。”

  他大手一揮，無數閃爍著字串的電子兌換券，如同漫天光雨，從銀行高處灑落，很快在地面鋪了厚厚一層。

  所有人都驚叫出聲。

  那是實打實的積分！

  然而，人群仍在猶豫。

  非法獲得的積分，就算入了帳，又怎能逃過AI的審查？

  幕牆上的年輕人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

  “你們在害怕AI，對嗎？”他的聲音充滿煽動力，“想想看，為什麼有些人才能遠不如你，卻能一步登天？因為你們的價值，完全由AI的權重演算法決定！它認為你們不值錢！”

  “現在，地上這些就是你們應得的補償！不必擔心來源，我們已經銷燬並打亂了相關資料。當你們撿起它們時，我們的程式會為每一筆積分安排好‘合法’的來源。這將成為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如何？”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終於有人顫抖著拾起一張兌換碼。

  終端顯示，幾十積分瞬間到帳，來源竟是一連串逼真的“加班記錄”和“專案獎金”，毫無破綻。

  沉默被打破了。

  一個人，兩個人……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撿拾的行列。

  動作從小心翼翼變得爭先恐後，最終演變成一場瘋狂的搶奪。

  而天上，兌換碼的光雨仍在源源不斷地落下。

  ————

  閃爍的光幕映照著每一個人瘋狂的臉。

  他們將謹慎已經拋到了腦後。

  反正已經證實了積分的確變成了合法的積分來源，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做的，但是這些部分對他來說，現在詞就是最大的金主是真正的好人。

  他們不得不考慮，這是不是他們此生僅有的機會能夠一波暴富。

  有了這波積分，他們可以完成自己的職業進修，可以換更大的房子，更好的生活，可以甚至可以兌換一些輕鬆的工作，這些都是他們馬上就可以得到的。

  “放輕鬆各位不要爭搶，不要互相出手，如果你出手的話，嘿，就那傢伙我把你幹掉的哦。”

  轟的一聲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一陣脈沖武器直接打在了其中，一個想要動手爭搶的人面前，那人本來漲紅的臉色此刻勐然消退。瞬間刷白。

  “積分很多，請相信我這些積分足夠你們每個人分了，我不想教你們禮貌，但是我希望你們本身就能懂。”

  有了這樣一出鬧劇外面的秩序突然恢復了很多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但是同樣也不會放棄眼前這個千載難逢的發財機會。

    銀行外面的玻璃巨幕上面的人影已經消失了，但是沒有人在乎，也沒有人在意，他們都全心全意投入在眼前搶錢的過程中。

  ……

  銀行內部。

  “資料全部複製完畢。”

  “外面那些人的帳戶裡也留下了我們的聯絡方式，他們會主動來找我們的。”

  “按計劃，優先銷燬銀行儲存的算力池。雖然有點浪費，但這是必要的代價。”

  “十五分鐘到了，準備撤離。AI的‘獵犬’估計已經在路上了。”

  為首的俊朗男子隨手一揮，左側的防彈玻璃幕牆應聲碎裂。他縱身一躍，從高處分毫不差地落在下方裝甲車旁，輕盈得像一片落葉。

  零星幾個抬頭的人瞥見了這一幕，卻只是漠不關心地低下頭，繼續瘋狂撿拾著地上的積分兌換碼。

  男子嘴角微揚。

  其他隊員也依次躍下，只是動作遠不如首領那般舉重若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無人機的嗡鳴。周圍撿拾兌換碼的人群下意識地縮緊脖子，把臉埋進衣領，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未停。

  男子抬手舉槍。

  “砰！砰！”

  兩聲精準的點射，遠處兩臺無人機應聲炸成火球。更多的無人機像是突然失控，互相碰撞著墜落在地。

  “撤！”

  他利落地拉開車門。裝甲車瞬間浮起，在原地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疾馳而去。

  “現在什麼情況？”他一邊穩住身形一邊問。

  “不太妙。”通訊那頭傳來回應。他面前展開一張電子地圖，代表他們的光點周圍，正有無數猩紅標記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合圍。

  “呵，陣仗不小。”他嗤笑一聲，“拉高高度！”

  裝甲車驟然爬升，迅速抵達中空高度。這個策略能甩掉大部分地面部隊，減輕不少壓力。

  然而，他們需要面對的敵人，仍然是己方人數的數十倍。即便這些AI控制的機器人行動略顯呆闆，光靠數量也足以將他們淹沒。

  他一手緊抓車門，狂風肆意吹拂著他的頭髮。

  “看你們的了，要是搞不定，這次佣金我可就不付了。”

  “不付錢我們就自己扣。”通訊那頭回敬道，但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慢。

  幾乎在同一時間，多種強力病毒透過區域網在追擊的AI部隊中爆發。由於部隊間距過密，即便立刻斷開網路，病毒也早已透過短頻渠道完成了交叉感染。

  霎時間，天空中的追擊單位如同下餃子般紛紛墜落。

  然而，遠處仍有更多部隊正在逼近。眼前的危機只是暫時緩解。

  男子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他自信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二、一。”

  倒計時結束的瞬間——

  “轟！轟！轟！轟！”

  生活區外圍，乃至工業區範圍內，接連傳來劇烈的爆炸聲。四面八方火光沖天，甚至連一些特殊區域也傳來了爆炸動靜。

  AI的安保密網中，瞬間刷出數條更高優先順序的任務：

  【確保核心區域人員安全。】

  【保護巨型企業區資産。】

  原本如潮水般湧向他們的AI戰鬥序列，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扭轉了方向，紛紛趕往其他“更重要的”事發地。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露西。”通訊那頭傳來贊嘆。

  “當然，一切盡在掌握。”化名“露西”的男子微微一笑。在裝甲車掠過一棟大廈的瞬間，他縱身躍入一扇預先開啟的窗戶，另外兩名隊員緊隨其後。

  房間是個雜物間，並排擺放著幾個衣櫃。

  露西拉開其中一個，迅速換上便裝。就在衣服套上的瞬間，他的面部輪廓如水波般流動，變成了一個漂亮的金髮女郎。她順手提起一個銀色皮箱。

  身後兩名隊員也完成了換裝。

  露西伸手覆在兩人臉上，他們的面容也隨之扭曲、重塑，變成了完全陌生的樣子。

  兩人對著衣櫃門上的鏡子左右端詳，發現毫無破綻。

  “說真的，露西，每次看你這一手都讓我嘆為觀止。”其中一人忍不住感嘆，“你有這技術，簡直是天生的間諜材料。”

  露西，或者說現在的金髮女郎，不在意地聳聳肩：“當間諜可沒我現在賺得多。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還能按時計費，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工作了。”

  身後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早就猜測露西可能是退役，甚至現役的王牌特工，儘管他從未承認，也未曾否認。現在看來，他們或許猜對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既然都懷著反抗AI的信念，自願加入這個團體，過往經歷便無需再提。

  三人推開雜物間的門，坦然走入走廊，來到大廳，乘坐電梯直達頂樓。

  這裡是市政廳。

  露西目標明確，徑直走到副市長辦公室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扭動門把走了進去。

  辦公室裡，副市長似乎已等候多時。

  “幹得漂亮，露西。”副市長臉上堆滿笑容，“動靜夠大，為我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這次核心圈子肯定要經歷一輪洗牌，正是我們安插自己人的好機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帶著蠱惑力：“如果一切順利，這裡就將是我們奪回城市控制權的起點！到那時，在座的每一位，都是這座城市的英雄！”

  聽著身後兩名隊員明顯加重的唿吸聲，露西卻只是淡淡一笑。

  “畫餅充飢就免了，副市長先生。有您頂頭上司在，您永遠別想進入真正的核心。”她語氣平和，卻一針見血，“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把他弄下去？”

  副市長整理了一下領帶，笑容依舊，只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露西，你還是這麼直言不諱。但我欣賞的，正是你這份敏銳。”

  露西將手裡的箱子一甩，平穩的落在了桌子上。

  “你要的東西，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