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295頁

1,84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一名五短身材的夥計被帶了上來,趙雍道:“王二,你且看看,這堂上可有那夜你看到的行兇之人?”

王二瑟縮看了眼謝琅所在方向。

謝琅認出這是昔日出入二十四樓時經常入包廂裡侍奉的一名夥計,因為手腳利索會說討巧的話,還得過姚松不少賞錢,笑道:“原來是你。”

對方雖是笑著,氣勢卻凌厲迫人。

王二道:“世子恕罪,小人也只是將所見所聞如實說出而已,那夜在後巷,小人親眼看到您殺了那劉喜貴……”

謝琅還是笑吟吟的。

“好,那我問你,那後巷牆上有人喝醉酒用姑娘家描眉用的金粉畫了一幅圖,是牧牛圖還是牧馬圖?”

王二一愣,道:“好像是牧牛圖。”

謝琅大笑。

王二改口:“小人記錯了,是牧馬圖。”

謝琅看著他:“再想想。”

“小人確定,是牧馬圖!”

謝琅再度大笑。

道:“那後巷牆上,根本沒有圖,只是用金粉題了一首詩,你身為二十四樓夥計,連後巷刷了金粉的牆都看不清楚,也敢說自己看清了人!”

王二嚇得不敢再說話。

趙雍面色難看至極,道:“謝世子,訊問證人,是本官的職責,你這樣一味恐嚇,證人如何敢說實話。劉公公,本官請求暫緩審問!”

就這樣,簡單過完一輪堂後,謝琅重新被帶回值房。

更鼓聲自外傳來,謝琅判斷出,已經是二更時分。

在這間位於北鎮撫西北陰處的值房裡,晝與夜被模煳了邊界,謝琅幾乎只能靠每日微弱的日影與更鼓判斷大致時間。

與鼓聲同時響起的,還有夜梟的尖銳鳴叫,和翅膀掠過樹枝的撲稜聲。

夜梟以腐肉為食,膽子大得很,有時還會落到值房的窗沿上,扯著嘔啞難聽的嗓子,叫上幾聲。

一晃眼,整整三日已經過去。

第一日是最為熱鬧的,北鎮撫和大理寺的人輪番來問了姚松案與劉喜貴案的情況,之後兩日,這間值房便再無人光顧。

若不是能感知到天羅地網一般潛藏在暗處的錦衣衛,謝琅幾乎要懷疑,自己要永遠爛在這個地方。

夜色漸深,值房裡只亮著盞光芒微弱的油燈,謝琅坐在圈椅裡,閉目沉思,案上的飯食仍原封不動擺著。

“急匆匆的往何處去?”

外面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和說話聲。

“去宮裡。陛下舊疾發作,要去千秋殿長跪敬香,誰料值夜太監膽大包天,竟在殿中與宮女行苟且之事,連燈燭掉落都未發現,險些讓殿中走水,釀成大禍!”

腳步聲轉瞬即逝。

人聲也迅速沒入黑暗中。

謝琅垂目聽著,“千秋殿”三字落入耳中,腦海中忽然猶如吉光片羽閃過一般,帶起一道雷霆般的轟鳴。

恰此時,緊閉了一日的值房門從外開啟,一道人影緩緩走了進來。

“蘇大人,請。”

引路的錦衣衛同來人道。

蘇文卿進了值房。

值房門復關上,隔絕了外面一切聲息。

值房裡燈火微弱,謝琅抬眼,首先看到了蘇文卿胸前繡的錦雞圖案。

謝琅問:“你怎麼來了?”

蘇文卿立於滿室燈火的正中心,以居高臨下的姿態道:“我來救世子。”

謝琅無聲一笑。

不由想起上一世,他手骨腳骨腿骨截斷,如同一條喪家之犬般戴著鐐銬,趴伏在昭獄冰冷石磚上,時而如火炭滾身,時而如墜冰窟,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時,那雙冰涼如玉的手,將他輕輕扶起的情形。

那人跌跌撞撞,歷盡千辛萬苦,用一副清瘦羸弱的筋骨將他背出昭獄,甚至用不惜用自己的血餵食他,給他續命。讓他猶若死灰的心,於夾縫中燃起一線久違的依賴和生機。沒錯,在一次次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裡,他辨出那奇怪的味道,是血的味道。

當他們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時,當那濃稠的血液進入他口腔中時,當他無意間觸到他臂上膝上青腫痕跡時,他暗暗發誓,一定要用世間最好的東西回報他。

漫長的昏迷,再睜眼之時,他才知道,那人竟是蘇文卿。

蘇文卿伏在他身上痛哭,他卻已經流不出淚。

連血都流不出。

親友皆死我獨生,那是他第一次體味到,什麼叫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可蘇文卿斷了自己的錦繡前程,豁出命將他從昭獄救了出來,為了二叔,為了謝氏滿門血仇,為了這份比天高比海深的大恩,他都不能死。

那時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就是報仇和報恩。

到後來兵圍上京,攻破上京城門,屠盡京中世家大族,終於如願以償,給蘇文卿以宰相尊榮,他知道,他雖還活著,靈魂卻已經死去了。

此後記憶雖失,他也能猜到,即使登上了那九五至尊之位,失去了唯一信念支撐,他也多半隻是個殘暴的殺人機器與麻木的傀儡。

重活一世,舊事重演,卻是物是人非。

謝琅看了眼那於燈火下閃耀著炫目光澤的錦雞補服,淡淡道:“不必了。”

“你如今位列七卿,前途正好,你救了我,我也不可能再予你宰相位。”

蘇文卿隱在袖中的手輕握成拳,道:“眼下能救世子的,只有我。”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