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8頁
霍危樓搖了搖頭,“既是吃了許多苦頭,便不會在意這點小傷小痛,且她既是身份卑賤,便更該學會人情世故,看她那模樣,以後還要吃些苦頭。”
薄若幽並不同意他這話,卻也不在面上駁斥,只是低聲道:“吃些苦頭才知世故自是無錯,只是再卑賤之人,也是想有人待她好的,不管她領不領情,別人待她親善些她也少些委屈,人總不是平白無故便知感激的,若人人以惡待她,許她心底也生出惡念呢?”
薄若幽往常不敢在霍危樓跟前多言,如今相處近一月,倒也漸漸有些放肆,說完這話,便有些小心翼翼的看霍危樓,果見霍危樓拿幽沉鳳眸睨著她,顯然不贊同她這話,“佛爺也有火氣,你倒是比佛爺還好性兒。”
燙了人也非薄若幽之錯,好心好意去送藥,別人還不領情,霍危樓高高在上不問俗事慣了,頭次跟著她去關懷關懷這些平民百姓,卻還遇到個冷臉不識好歹的,他當然不是好說話之人,見薄若幽不怨不怪的沒點脾氣,這心底的不快,幾乎是為她發作的。
薄若幽斂著眉目不敢再辯解,眼見二人快走到屋門前了,霍危樓停下腳步居高臨下看著她,“傷藥給了別人,你自己又如何?”
薄若幽遲疑一瞬,還未說話,霍危樓一邊進門一邊道,“你進來。”
薄若幽欲言又止,見霍危樓頭也不回,只好跟了進去,將門一關,外面唿號的寒風便被遮擋在外,她捂了捂臉頰,身上寒意跟著散了兩分。
霍危樓很快尋來一瓶傷藥膏,指了指坐榻,“坐下。”
薄若幽不解其意,愣了一下才走過去落座,很快,霍危樓走到她跟前,不由分說抓住她腕子,將她袖袍往上一撩,又倒出些藥膏來,不輕不重的往上抹。
薄若幽疼的牙根發顫,卻又被霍危樓此行鎮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霍危樓抬眸看了她一眼,“痛?本侯是要你記住,以德報怨並不可取。”
薄若幽痛的眼底起了水霧,又想爭辯一句她也並未有她想的那般性軟,卻又覺再頂嘴還要惹得他不快,只得咬牙點頭,霍危樓又看了她一眼,手上這才輕了一分,只不過他掌心粗糲,又慣常不拘小節,這藥上的實在令薄若幽坐立難安。
幸而此藥實在靈光,剛上完,薄若幽便覺一層涼意裹在手臂之上,片刻前火辣辣的痛已淡了許多,她站起身來道謝,霍危樓將藥膏遞給她,“早晚兩次,莫忘了。”
這話和她對月娘說的話一樣,也不知是不是在嘲弄她,薄若幽應聲接過藥膏,又福了福身,這才走了出去,她快步回了自己屋內,稍作洗漱便躺了下去。
剛躺下,便聽外面唿號的風聲之中竟然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吟唱。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
“那荼蘼外……菸絲……醉軟①……”
斷續的吟唱清越悠揚,婉轉動人,伴著江面上寒風烈烈,卻又多了三分悽然意味,薄若幽本要歇下,此刻不僅不覺吵鬧,反覺夜裡清寒淡了三分。
然而這一段吟唱還未落定,另外一道聲音卻接了下去。
“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佔的先……”
“聽生生燕語明如剪,聽嚦嚦鶯聲熘的圓②……”
第一道聲音在薄若幽聽來本已覺清凌悅耳,可第二道聲音一出,卻瞬間將第一道聲音比了下去,此段吟唱情意綿綿,便是在這清寒夜裡,亦能聽的人心頭酥軟,沉醉其中,彷彿當真看見了春光爛漫,燕語鶯啼,又聽其聲氣韻悠長,一字一息,便又知其人唱功極深。
第一人本是自娛吟唱,第二人卻有一較高下之意,而彷彿覺出自己比不過,這第二人唱完兩句,第一人便再無了聲息,薄若幽不必多想便知是玉春班兩位大家在比鬥,心底無奈唏噓一瞬,翻個身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日一早,薄若幽似往常那般時辰醒來,夜裡船行的雖慢,可這一夜也行出了數十里,窗外已和昨日所見大為不同,而此刻天光出現,江面之上風勢小了許多,一片茫茫白霧籠罩其上,樓船行與其中,頗有些騰雲駕霧之感。
薄若幽起身看出去,只覺新奇,而她動來動去,手臂上疼痛已消了大半,她不由撩起衣袖來看,這一看,不由想起昨夜是霍危樓為她塗藥,她眨了眨眼,此刻仍覺如夢似幻。
回想當初初見霍危樓,這位金尊玉貴的武昭侯令她跪在雪地大半個時辰,後冷眼相待,更是駭人的緊,可如今,霍危樓竟能親手為她塗藥,實在令人匪夷所思。由此可見,霍危樓御下的確頗為不同,辦差得力者,他當真頗為寬仁。
此念令薄若幽心頭微松,想起霍危樓,不免覺得他眉眼都溫和了幾分。
行船第二日,一行人便是霍危樓都覺出幾分無趣來,船行江上,除了他們養的信鷹之外,是再收不到別的訊息,這對每日都要看看摺子想想公差的他而言,當真是個折磨,霍輕泓還可想想戲班子會唱什麼戲目,可他卻不會想這些。
思緒閒下來,霍危樓卻總是想到昨夜橫在自己眼前的那截玉臂,他的確是不太一樣了,從前不許女子近身,如今近了,從前從不會做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如今也做了,他便是想給她長個記性,可這法子也用的有點太柔和了些。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