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2頁
看到“還魂”二字,薄若幽立刻想到了錢管家提過的《還魂記》,《還魂記》是李玉昶寫給柳慧孃的話本,且被寄予厚望,如今李玉昶雖是死了,《還魂記》亦還未寫完,可即便如此,話本怎會被燒掉?!
如今南北戲目多以前朝傳奇話本為主,坊間若有新的戲本子,便多成為各個戲班致勝之法寶,如今《還魂記》雖未寫完,可無論是戲伶們還是李氏之人,都不該如此輕易將其燒掉才是,話本還未燒盡,想必燒話本之人也不過剛剛離開,那適才燒話本的人是誰?
薄若幽轉眸看向遠處廊道,時辰已不算早,艙房皆關著門,似乎一直無人出來一般。而明日一早船到了長風渡口玉春班的人便要下船,似乎她也不必追問這戲本子為何被燒了。
看了看手中只剩下一半的話本,薄若幽有些無措,找玉春班的人將其還回去似乎也不知找誰,何況既然有人選擇將其燒掉,多半也有緣故,而她若將其隨意扔在何處,似乎也不好,她不由得苦笑一聲,先轉身下樓去為程蘊之取水。
送完水出來後,薄若幽回屋將戲本扔進了屋內的紙簍中,想著明日令船工收走便可,可也不知怎地,她看著落在紙簍內的戲本,竟忽然生了兩分好奇來。
李玉昶給柳慧娘寫的戲本,該是哪般故事?
鬼使神差的,薄若幽將戲本又撿了起來,戲本被燒去一半,剩下的一半卻還字跡清晰,她隨意翻看了兩頁,竟然被這殘缺不全的故事吸引了住,只因李玉昶用詞華美雅麗,光看辭藻,便已令人賞心悅目,雖然每一頁都只有一半,薄若幽還是將這個故事拼湊了起來。
《還魂記》所講為一對年輕男女相愛卻不能結為連理的故事,戲本中的小生名喚陳郎,他清俊溫雅,文采斐然,在詩會之上與柳氏小姐相識,卻礙於地位懸殊,被柳氏小姐之親族相逼而死,死後的他執念難消,不得落入輪迴,只化作了鬼魂遊蕩世間,而柳氏小姐相思成疾,將死之時,卻見到了陳郎鬼魂。
柳氏小姐因此大病痊癒,自此之後,每夜都與陳郎鬼魂相見,人鬼相會數月後,柳氏親族再逼迫柳氏小姐嫁人,更請了道士來捉鬼消穢……
薄若幽從前極少看坊間話本,本以為都是些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卻萬萬想不到這《還魂記》如此波折離奇,而李玉昶筆鋒清麗,文辭精妙,寫二人兩情相悅之時令人心花怒放,寫二人生死相隔時又令人傷心斷腸。薄若幽不過看了十多頁,便有些想去尋完整的戲本才好,而她更想不通,連她一個不愛南戲之人都覺此戲本乃上乘之作,為何會有人將其燒燬。
是有存本還是想將戲本徹底毀掉?
薄若幽懷著三分疑竇,五分對故事的喜愛繼續往下看去,因每一頁都只有一半,越往後,便越是看的心癢磨人,尤其許多關鍵之處丟失,故事便也失了原本意趣,漸漸地,薄若幽心思倒是淡了下來,她簌簌翻的快了些,很快便看完了整本冊子,然而就在她要將話本放下之時,她眉頭卻是一揚。
因這話本最後幾頁的字跡,竟然與一開始有些不同,雖然同樣雅正,亦算力透紙背,卻少了先前的行雲流水之感,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人刻意模仿。
薄若幽先是搖了搖頭,想著或許這最後兩頁為人代寫,可當她開始看戲本內容之時,目光卻忽然一變。
此話本以戲本曲牌寫就,除了述白唱詞之外,每一幕戲伶們如何出場如何離場以及神態語調如何皆有描述,而這最後一折為戲本最引人腸斷之處。
只看一半,也知陳郎被道士捉住,道士欲令其魂飛魄散,柳小姐為救陳郎,終究答應族人出嫁,於是,便有了柳氏小姐夜半送陳郎魂歸黃泉的一幕,這一幕唱詞極為悽楚痛心,而讓薄若幽神色凝重的卻是關於陳郎離場的描述。
陳郎入了陰界之門,踏上了黃泉之路,只消涉過忘川之水,他便可忘卻柳氏小姐墮入輪迴,他看著界門之外的柳氏小姐,步步後退步步不捨,可柳氏小姐嚴辭相逼,最終令他一步落入了忘川水中。可憐他只以為柳氏小姐移情,並不知她即將被迫嫁人。
後一半被燒掉,唱詞也戛然而斷,接下來的戲目薄若幽已看不到了,而錢管家說李玉昶並未寫完此話本,薄若幽也不知柳氏小姐最終是否出嫁,她只覺得有一處萬分詭異。
這戲本中陳郎跌入忘川水中,與李玉昶墜落江中,竟然有種詭誕的契合感。
霍危樓說過,雜物堆積在船舷邊,踩著那些帆布桅杆而上,幾乎不費力氣便可一腳踏空落入江水裡,而陳郎離去時的黃泉路,亦在一處怪石嶙峋鬼魅環伺的小徑之上。
薄若幽本有三分心思因這悽美的故事而感傷,看到了此處,卻莫名覺得背嵴微涼,李玉昶墜江之後,那把為唱《還魂記》而制的摺扇亦不見了,莫非當真是唱著此段唱詞墜的江?
若整個戲本都是一種字跡便罷了,偏生這最後一折,字跡竟是不同,那這最後一折戲,到底是李玉昶自己寫的,還是別人在他不知情的境況下加上去的?
一股寒意從腳底漫了上來,薄若幽看著這被燒到一般的戲本冊子,再看著最後這一幕,總覺得李玉昶的墜江或許沒有這般簡單。
李玉昶為戲痴,若有人故意寫了此般唱段,再利用樓船上的地形,使得他在樓臺之上唱演而後跌落入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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