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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活在一個顛倒錯亂的人世間,只要不露蹤跡,有人侍奉,與她而言,也比記起所有禍事,亦或清醒明白來的要好,薄若幽望著長公主,尤其心疼她。

長公主果真一個人作畫,霍危樓和薄若幽等了許久,只等她將最後一筆畫完,有些疲憊的嘆了口氣,霍危樓才開口道:“母親,我好容易回來一次,讓我陪您用晚膳吧。”

“好好好,你又要回北境了。”她面露愁容,心疼的望著霍危樓,這一次無人再糾正她。

夏日夜間也頗多暑意,晚膳便擺在水閣偏廳之中,兩面窗扇大開,水塘中帶著荷香的涼風徐徐而入,若長公主言辭間未曾顛三倒四,薄若幽會覺得此般光景極好。

她盡力的配合長公主言笑,但凡有不知如何作答的,也有霍危樓幫她,她只覺自己入了戲本子,唱唸做打卻分得清幻與真,唯獨長公主是入戲至深的那人,一群人陪她唱一場戲,無人敢驚醒她。

薄若幽本以為只要能平順的用完晚膳,等他們告辭了,少了陌生人打擾,長公主便能將這場戲繼續唱下去,可她沒想到,晚膳還未用完,長公主便醒了。

那是一道荷葉蓮子羹,是膳末的羹湯小食,清甜的香氣令薄若幽新生喜歡,她更覺得,長公主一定也喜歡這清甜的味道,可就在湯羹放下的一瞬間,長公主面上溫柔的笑意瞬間收的乾乾淨淨,她眉頭幾皺,慘白的麵皮詭異的抽動了一下,然後緩緩起身,在霍危樓剛意識到不好之時,她抬手便將那湯盅砸在了地上!

瓷片裂聲而碎,滾燙的湯羹四濺,她好似變了個人一般滿臉厲色,她又轉身,一眼看到了霍危樓,錐心的恨意從她眼底迸發,她死死盯著他的眉眼,忽然怒意勃然的尖叫了起來,身邊的茶盞碗筷被她揮在地上,她又似憎惡怪物一般的往後退去!

薄若幽驚的唿吸都屏了住。

片刻前她有多溫柔優雅,此刻便有多歇斯底里,而她步步後退,一腳踩在碎瓷湯羹之上,眼看著就要倒在滿地瓷片中——

霍危樓本就在她身側,他眼疾手快上前將她手臂扶住,朝外喝道:“來人——”

本是難得的和樂光景,連福公公也守在門外,聽見動靜,眾人立刻蜂擁而入,可這時薄若幽卻驚唿了一聲,“侯爺當心——”

霍危樓轉頭眼前便有一道寒光一閃而過,他拉住長公主的手臂,可長公主為了掙扎,竟然用空著的手拔下了髮髻上的銀釵,而後奮力朝他手臂刺了下來!

霍危樓有機會躲,可他不閃不避,而這眨眼的功夫,鋒利的銀釵入肉,血色立刻漫了出來,他未鬆手,直等福公公和嬤嬤們拉住長公主他才退開。

長公主死死的盯著他,憎恨如冷箭一般落在霍危樓身上,恨不得噬其血肉一般,尖利的叫聲在屋內迴盪,霍危樓轉身快步出了屋子。

薄若幽僵立著,她看著帶血的髮釵從長公主手中滑脫,墜地的剎那,她只覺自己手臂也跟著一痛,她連忙追了出去。

出了門,長公主的尖叫方才小了下來,薄若幽順著廊道往前,過一拐角後,看到了站在風燈下的霍危樓,他直身而立,正吩咐侯府侍從:“去叫明歸瀾來——”

侍從應聲而去,昏黃的暖光落在他面上,卻驅不散他眼底的寒意,一抹血色從他手腕上流下來,滴答滴答的落在腳下的迴廊木板上。

“侯爺——”

薄若幽快步上前,撩起他的袖袍看傷勢,那一發簪刺在他小臂上,因用力極大,生生扎出一個血窟窿,薄若幽心頭揪起,卻不知該去何處找止血之物才好,而水閣內鬧聲未停,顯然長公主還未被安撫下來。

她只好先從袖中掏出一方巾帕,而後利落的將傷口綁住,霍危樓望著她情急模樣,語聲緩和下來,“無礙,小傷罷了,可嚇著了?”

薄若幽搖頭,“好好的,怎突然就不對了”

霍危樓嘆了口氣,“她的病本就沒個定數,這幾日她來水閣次數多,還以為此番能多好些日子。”

說話間,兩個嬤嬤一起將長公主抱了出來,福公公走在前,快步至他跟前,“侯爺傷勢如何?可要先回侯府去?老奴留下,等安頓好了,再回去告訴您。”

聽著腳步聲也往這邊來,霍危樓帶著薄若幽往府門方向來,生怕再刺激長公主。

走得遠了些,霍危樓方才回頭,只見十多僕從們一路往正院去,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樓臺之後,銀月當空,清輝流瀉在霍危樓肩頭,如水一般寒涼。

霍危樓抿唇沉眸,薄若幽忍不住道:“侯爺,我們可要回侯府去?”

霍危樓點頭,帶著她朝外走,他本是在這長公主府長大,可如今因為母親病發之時的厭棄,竟似個外人一般,薄若幽想到適才長公主憎惡的神色,亦不願他在此久留,她又忍不住上前握住了霍危樓的手。

霍危樓側眸看她,一把將她反握住,出門上了馬車。

馬車逼仄,霍危樓手臂上的血未曾止住,已浸透了白色巾帕,薄若幽知道這傷勢對他而言的確算不了什麼,可頭次見他受傷見血,實在心疼的厲害,想到臨走時長公主的模樣,亦覺心底憋悶,那般歇斯底里的瘋癲之狀頗為自傷,且她眼底的憎惡刻骨一般,若整日沉浸在這般苦恨絕望之中,當真是地獄般的折磨,也總有耗至油盡燈枯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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