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財政 六 被枯竭的招遠金礦
皇帝沉沉的嘆息中,諸重臣們咀嚼著“膏肓之世”,諸般滋味在心頭:大曌,在聖上眼裡已經是膏肓之世了嗎?世為膏肓,那臣子又是什麼樣的臣子?
長桌旁,劉宗周眉頭緊皺,又欲開言,王戰看了他一眼,搶先說話:
“劉愛卿,你對這些事可能所知不多。似這等為了逼迫朝廷收回禁鑄私錢的成命就能勾結起來罷市、以百姓捱餓為要挾的奸商,你給他們一個針眼大的空子,他們就能颳起斗大的邪風。對他們,不如此酷烈,便不足以震懾。對這等奸商,稍有所謂的寬仁,他們立刻便會想盡辦法的掠奪民財,包括老百姓活命的口中食,然後再以老百姓的困苦來要挾朝廷,自己卻躲在背後。你想想他們曾經的所作所為。”
劉宗周眉頭仍然沒有解開,卻也不急於說話了。對於那些奸商的所為,他並不是一無所知,他也知道,那些糧商米鋪是不會在乎老百姓餓不餓死的,要不然,青黃不接的時候米價就不會那麼高了。
萬歷二十七年,山東臨清四千多腳伕衝進稅廠衙門打砸焚燒,死了四十多人。同年,陳奉在荊州、沙市、黃州遭百姓驅逐,在武昌遭數萬人追打,當時被打死了六個人。萬歷三十四年的時候,李三才這個“為了江山社稷”能夠私拆老師信件的能人,再次“為了江山社稷”買通了牢中死囚,令死囚攀咬山東稅監陳增的爪牙,然後李三才便把這些爪牙全部捕殺。這些事情無人提起也就罷了,如今明顯變得英明神武的皇帝提起,雖說並未斬釘截鐵拿出什麼證據,但是也足夠他和所有人深思了:幾千人,幾萬人,大多數是沒什麼家資的普通百姓,他們都遭到了稅監的迫害?都是自發的?
就算都是自發的,可是皇帝算過的帳就擺在那裡,大曌大多數的稅賦都來自於窮苦百姓,商人所納之稅賦不足農夫的兩成,這種比例之下,平日裡納稅賦最少的卻在錦衣玉食也是清清楚楚。
更何況,無論是他還是李邦華和袁可立,在孫承宗府中交流時便已經知曉彼此的親身經歷:此次入京之前,地方上看到了報紙、得知了田賦商稅的變化、得知了他們將要入京訊息的鄉紳和商人沒少登門,來關說商稅礦稅的可沒有一個市井小民,更沒有自發的幾千幾萬市井小民,無論是種桑養蠶的還是工坊中織布織綢的,一個都沒有。倒是許多素不相識的商人、坊主,拐彎抹角的來拜訪,其中多有鉅富。
半晌,翻了翻自己的備忘本,看了看凝眉不語的臣子,還是王戰打破了沉默:“李愛卿、袁愛卿,王恭廠已經差不多了,你們對御史的招募選拔要加快了,如今有許多縣令已經到京城了,九月初一,民政學院開始培訓,御史的力量需要儘快成型。”
話語間,商行與契鈔等事情告一段落,開始了新的佈置。
“微臣領旨。”李邦華和袁可立二人長出一口氣。
不是御史不好招,而是太好招了。
雖然大曌識字比率不高,但是終究是萬萬人口,大曌等著補缺做官、流連於京城的舉子有的是,如今朝廷招收近兩千御史,一躍成為實職的七品官,哪個舉子不願意?二人的門檻都快磨沒了。但也因此,二人生怕辜負了皇帝的信任。這段時間,除了皇帝相召和朝會,李邦華和袁可立每日裡窮於選拔,生怕招進來一些品性不良之人,不自覺的總想讓每一個御史人選都具有永遠清廉的品格。
如今皇帝說九月初一開學,二人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總算要告一段落了,一日不開學,二人就一日放不下,總想選了再選。
“諸位老大人對朕新體制架構的落實也要加快,不求全大曌,不求人員全部配置齊全,今年只求京城、北直隸、山西,把架子搭齊全就可以。陝西和山東若也能把架子搭起來就最好,差點也沒什麼。”
“黃愛卿和施愛卿恐難長途奔波,就繼續完善京城。張愛卿和李愛卿立刻從各部抽調人手組織成兩隊,你們抽到誰就是誰,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脫,然後各自帶一隊,分別巡視北直隸和山西,幫助地方把體制架子儘快搭起來。對於地方人員的調動、任用,你們可以在地方就決定,回來報給朕就是了。陝西道和山東道能否忙得過來你們自己決定,不勉強。其他的省道明年再說,體制架構已經傳給他們了,今年能做成什麼樣子,正好能看出地方官的能力。”
“愛卿切記,巡捕司絕對不能原封不動的留用原來的三班衙役,要儘量新招窮苦良家子。那些衙役是什麼樣子,百姓皆知,對於民憤大的,當誅則誅,留下的也要打散,異地任用。朕的御史還沒有培訓完成,新軍還沒有退役的,一個省一個省來,不急。”
話語間,王戰又對幾位閣老進行了安排,將張瑞圖和李國普都打發到地方上去,現場辦公,監督協助地方將新架構建立起來,其中特意強調了巡捕司,只因巡捕司是日常接觸老百姓的部門。
對於這兩個閣老,王戰不擔心。李國普本身就沒什麼問題,而張瑞圖也是個聰明人,到現在若還看不明白風色就太蠢了,而且張瑞圖最近表現得很積極。
即使李張二人在地方敲定的人選都不怎麼樣,王戰也還是不擔心,短期之內,最主要的還是架子搭起來,讓地方官員和老百姓習慣這樣的體制架構,剩下的所有不盡人意都可以交給兩三個月之後的南、北都察院。王戰相信,只要新體制建立起來,配合上嚴刑峻法,自然會產生效果:權責自然會比以前清晰許多,互相的監督自然會形成,有了前面兩條,監督的效果自然也會極大加強。何況還有自己手中的廠衛,相信一切都會變好。
“微臣領旨。”張瑞圖和李國普接旨。
接了聖旨的張瑞圖心中十分興奮:終於有做具體實務的機會了。他從阮大鋮手中的《三關記》上就看出來了,施鳳來這個老東西以閣老的身份,在盡力幫阮大鋮做皇帝所說的宣講或宣導——居然把親手寫的《三關記》又修改了一遍奉獻給了文宣部。而皇帝最近對施鳳來也確實很滿意,多有讚賞。施鳳來一直彎著的腰桿都直了許多,說不定哪天就徹底挺直了。反而是自己,可是為九千歲寫了太多的東西了,皇帝卻沒把自己怎麼樣,皇帝現在又如此重視實務,又壓著所有人不能升遷,自己再不做出些實績來,恐難逃萬一。
相比張瑞圖心中的興奮、忐忑、緊迫、慶幸諸味雜陳,李國普則單純許多:皇帝如此勵精圖治,正當同風而起,在青史上好好留下一筆。
而對於巡捕司,有皇帝諸多愛民之舉在前,二人也就都明白皇帝的意思。
“你們切記,只有你們把這些儘快做好,朕才能少用軍法。”皇帝的話打斷了張瑞圖、李國普的思緒。
“臣等明白。”黃立極、張瑞圖等人點頭致意。
自從有了這大會議桌,這些大臣都已經習慣了皇帝的厚待,習慣了坐著點頭致意。
“此次工部改造糧倉,建造銀莊和商行,做得不錯,所呈報的預算比較合理,用工和工價都附和實際。”王戰說著看了崔成秀和薛鳳祥一眼,“各部寺配合的也很好。以後以此為範例,不僅工部,國朝各部寺開支均要列出預算,經朝廷各部寺以及都察院和六科審議,朕最終決策,之後由戶部撥付。執行過程中由都察院和六科隨時都察。”
“大計既然定下,各部接下來就要商量一下防作弊的舉措。”王戰開始強調一些最細微的東西。
“比如說,糧食囤上方均設棧橋,以備禦史隨時從上方以長釺插探其中,這樣可以防止不法官吏在裡面設定倒扣的空心大木箱以作弊,崔成秀他們已經改造的糧倉就是這樣做。”
“再比如說契鈔的防偽,朝廷已經有了寶鈔的經驗,朕也已經有了更好的油墨用來印製,是不是可以考慮比寶鈔更好一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比如宋朝用的是楮紙,朕不知道朝廷現在用的是什麼紙,如果也用楮紙,楮紙要達到什麼標準?是否還允許楮紙對民間銷售?契鈔花紋防偽細節是不是可以更繁複一些?這些都要工部諸位愛卿操心。”
“你們把製作寶鈔的所有工匠都用起來,寶鈔提舉司、司下的鈔紙局、印鈔局還有行用庫、鑄幣局,戶部寶泉局,還有南直隸鑄幣局,全部統一到京城,名為皇曌鑄幣局,隸屬工部,專責接受戶部委託、鑄幣印鈔,事權歸一。朕的契鈔,一定要比寶鈔製作的更好、更難仿造,你們儘快拿出計劃給朕。”
“微臣領旨。”崔成秀和薛鳳祥接旨。
“嗯......”王戰喝了一口水,長出一口氣。“諸位愛卿還有什麼事?若無事,今日就到這裡吧。”
眾人齊齊表示無事。
“那就這樣吧。”說著,王戰站起了身,“眾位愛卿也不必過於擔心,朕現在不會立刻就釋出什麼禁鑄私錢的聖旨。今日之議,除了燒餅銅錢的道理,其他的暫不見報,見報時機......當在明年年初。”
放權,定下方向之後讓臣子們去完善細節,然後自己再稽核一遍,把握住大方向主旨,這就是王戰治政的方向。王戰可不想像洪武太祖那樣每天批閱巨量的奏章,事無鉅細。洪武太祖是擔心對天下的掌控、擔心出現權臣,王戰當然也要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但王戰對付擔心的方法是建立嚴密的律法制度和多方互相監督著執行律法制度的體制架構,並不打算依靠自己事無鉅細的勤政。
“恭送聖上。”諸大臣起身施禮。
“大伴,你把招遠金礦的金子給朕都拿回來,朕要充實銀莊。”行走中,王戰忽然十分隨意的說到山東招遠的金礦。
“陛下,早就聽聞招遠金礦礦脈枯竭,陛下此舉恐怕得不償失,開礦費用都未必能夠收回。”還未等魏忠賢回話,曾經主政山東登萊的袁可立便出言提醒皇帝,他以為王戰忽然想起有這麼個金礦,不明就裡,要重開招遠金礦。
“愛卿有所不知,不把礦脈說成枯竭,怎麼能把金子裝進他們自己囊中?那礦一直在採著。”王戰腳步不停,邊走邊說,“大伴,把歷來執掌招遠金礦的人都給朕找出來。”
招遠金礦,到彼世新社會建立幾十年都一直在開採,離枯竭遠著呢。
“老奴領旨。”魏忠賢躬身說道。
“諸公與下屬商議防作弊的舉措時也當注意保密,不要讓朝堂像篩子一樣,大政未決就引來貪婪之輩的狂吠。”王戰走過郭允厚身邊時,忽然扔下了一句話。
聽皇帝說招遠金礦一直在開採著,群臣正愕然,結果又聽到這麼一句話。
......
“陛下怎麼東一句西一句的?每一句都......都......”偏殿的菱花窗格處,反射進來的陽光溫暖微黃,最後被皇帝點到的郭允厚、魏忠賢卻齊齊不由自主的心頭一涼,似乎被冰冷的金礦砸在了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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