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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親 三 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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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戰最後的話已經很難聽了。

商議了二十幾天,還是眼前這副樣子,王戰知道不決斷不行了,指望這些掉進錢眼裡的人眼光長遠一些,無異於緣木求魚。

隆慶年間,禮部戚元佐看到了宗藩問題的嚴重性,多次上疏指出藩王過多,祿米難以為繼,應“議限封爵、議繼嗣、議主君、議冒費和議擅婚”,說穿了就是多管齊下、連藩王娶親都要限制,以此遏制宗親人口的過快增長。隆慶帝把奏疏轉到禮部命其商議,禮部最終轉給宗室,結果“諸王反對,且格不行”,指望他們同意,簡直是沒有指望。

“朕再告訴你們一件事,大曌今後二十年,天象會越來越不好,旱災、水災、蝗災連綿不斷,人力若無中興之舉,天象便為亡國之象!”看著諸王,王戰聲音越發冷厲。

“就以明年來說,北方必定大旱,旱情遠勝今年,若無其他生財之道,朕手中無糧,一則無法賑濟災民,二則無法抗擊東奴,到時候,家在陝西、山西、河南的,就等著幾百萬災民揭竿而起攻打你們的封地吧。軍餉不足,你們也別指望有大軍去救你們,朕手中有限的兵力要去抗擊東奴,總不能讓東奴打到京城、肆虐京畿。”

“不必再想任何說辭,你們只需捫心自問,朕欲整軍經武,經世濟民,外平韃虜,內安百姓,你們支援不支援朕?”

王戰不只聲音冷,心中也是冷透了,最後的話如同最後通牒。冷透的心中也升起了一股狠勁:這般被金銀田畝矇住了心的寄生蟲,活該和鹿肉一起變成福祿宴。任何對於他們的救助都是對億萬黎民的傷害。自己更願意以改良的手段行事,卻不代表自己害怕革鼎,自己只是想以改良手段行漸進革鼎之事,若不行,那就以霹靂手段行革鼎之事。

秦王洪存樞、晉王洪求桂、代王洪鼎渭聞言面色異常難看。

他們三個一個在陝西、兩個在山西,對當地的情形自是心知肚明。雖然他們平時根本不能出城,但是府中管理田莊產業的長史、管事卻是經常行走四方的。當地官員也不是沒有向他們求助過賑災糧,他們雖然是粒米未給,卻不耽誤他們知道餓殍已經遍地。如今皇帝的話在他們聽來,實在是暗藏殺機。

福王自不待言,臉色也是同樣難看,他的封地在河南洛陽,比陝西好些不多。

“聖上,臣願接受聖上減祿之政,願投入......呃......五十萬兩入股,一切但憑聖上支配。”就在諸王被王戰口中“亡國之象”所震驚的時候,魯王卻出乎意料地站了出來,一咬牙就是五十萬兩。

“哦?好啊。朕也不問你為什麼,你怎麼想的就與諸王說說吧,朕向你保證,你一定不會失望。朕還要去軍營,你們好好議議吧。”說完,王戰轉身離去,殿上侍立的新軍侍衛全部隨之離去,只留下了諸王面面相覷之後瞪向魯王。

“還有,大曌國土之內,包括今後收復的漢唐故土,不再有任何新的封王賜土,想要封王封將軍的,只能封到域外,有膽量有本事的,揚威域外、開疆拓土,沒膽量沒本事的,就靠著祖宗的那點田畝耕讀傳家吧。”走到大殿門口的王戰勐然轉身,說完揚長而去,留下諸王目瞪口呆。

“不再有任何新的封王賜土?揚威域外、開疆拓土?”一時之間,諸王腦子裡轟轟迴響的都是皇帝在殿門口扔下的話。

十六七歲的少年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魯王,你這是要做什麼?你聽沒聽清聖上剛才說什麼?好像——”半晌之後,稍微回過神的福王看向了魯王。

“嘿嘿,做什麼?我是要救大曌,順帶著救你們。”魯王嘿嘿笑著打斷了福王的言語。

“沒錯,魯王是在救大傢伙。”周王洪恭枵站了起來,走到了諸王的面前。

“聖上所言朝廷歲入是真的,我等藩王祿米也是真的,大曌田土有限更是真的,田土可不會生子生孫。如此,則二十年後朝廷必然入不敷出,無論百姓官兵,為求一口飽飯,必定造反。屆時我等或已老去,然我等子孫如何得活?堅城利炮亦不足恃,只因天下百姓官兵皆欲溫飽,無分城內城外,今日之堅城實為來日之囚籠鼎鑊,饑民滿城,不攻已陷。”

“城垣既陷,身且不有,而況於金乎?城苟得保,何患乎無金?”

“然則城垣與此身如何得保?不外乎我等戒慎節儉,稍斂私慾,予百姓以溫飽,百姓腹中實則心自安,百姓腹實心安則天下太平,吾等子孫自可長存。”

周王洪恭枵侃侃而談,掃視諸王:“諸位......以為然否?”

周王今年已經四十八歲,然而平時錦衣玉食的同時卻不忘每日跟道士習練吐納、拳法,故而看上去就像四十許人,身材適中,三縷長髯加上飽滿的精神,仙風道骨中頗有些英氣透出來,此時一番話說下來,理據有力,諸王也不得不點頭。只是還都不願說話。

“其實那海貿之事,據我所聞,實乃一本萬利之事,東南海商都有億萬家資,一趟海船回來,遠比我們這些王爺從田土中得到的那些祿米地租多得多。”魯王洪壽鋐趁熱打鐵,沒等福王等人再說話,搶先把海貿之利拋了出來。

“鄭和下西洋已近二百年,海貿若真有這般巨利,朝中大臣為何歷來皆反對開海?可見傳言不實,開海實是勞民傷財。”晉王洪求桂世居內陸山西,只知鹽鐵商貿之利,對於海貿一無所知。若說有些瞭解,也是鄭和船隊七下西洋的巨大投入和翻覆大船、令人葬身魚腹的巨大風浪。

“就是。”同居內陸的襄王洪翊銘撇嘴。

“嘿嘿......勞民傷財這等理由你們也信,何其無知!我覺得聖上說的才是真的:就因為有此暴利,所以他們才不同意開海。”魯王看著撇嘴的襄王,不禁冷笑出聲,“我大曌朝廷官員可多是出於東南江、浙、閩一帶。”

“魯王言之有理。”東垣王洪常潔聽到此處出聲襄助,“你們想想,若海貿真是巨利,則解開海禁,我皇家必定投入其中,那些東南海商還能獨享巨利麼?他們豈能不反對?”

“然也,你們想想,反對開海的那些大臣,有幾個不是出身於東南沿海?”周王也緊跟著說道。

“這......”晉王、襄王齊齊猶疑。道理自然是明白,東南那些官員有多反對開海他們也有所耳聞,可對於他們來說,海上的風險簡直大得無法想象,似乎一出海就是驚濤駭浪、就會遇到圖上的海妖巨怪。

肅王、韓王、沐王、楚王幾人則撫須沉吟。他們都比較善於經營,每人家裡在各地的店鋪,都有至少幾百間,說是日進斗金也不為過。是以,他們對於商機是很敏感的,皇帝和魯王的都話令他們大為心動。

“你們總該知道泉州月港吧?自從隆慶開關,那裡每日帆檣如雲,難道那些海船是冒著風險來大曌遊玩的不成?你們聽說哪艘船靠港之後哭聲漫天了?我只聽說喜笑顏開、立成鉅富的倒是不少。”魯王繼續出言刺激諸王,心中小算盤打得噼啪響:海貿這件事,必須把所有人都拽進來,至少要把大多數拽進來。海貿有巨利是不假,可海上的風險也確實不小,成功歸來自是一本萬利,可若萬一船隻傾覆......總要大家分擔才好。

“本王年輕識淺,所知甚少,然本王相信周王、東垣王與魯王的判斷,更相信聖上的判斷,本王願意和三位殿下一樣接受減祿,一同入股。”長指甲的年輕人站了起來。

“潞王,你當真要接受減祿、入股?你別忘了還要納賦。”福王努力的瞪著被圓乎乎的眼皮蓋住的眼睛。

原來長指甲的年輕人是潞王洪常淓。

洪常淓今年才十九歲,於民間素有才名,平日裡最喜繪畫、書法、音律,兼通佛經。年紀雖輕,於這幾方面卻頗有造詣,年紀輕輕已經制琴近百張,世稱“潞琴”,於擅長音律之人群中頗為有名,並且傳說其正在著作琴譜和棋譜,琴譜已經取名為《古音正宗》,圍棋棋譜則名為《萬匯仙機棋譜》。

他聽了皇帝和諸王的言語,琢磨了半天,得出了一個很清醒的結論:自己除了琴棋書畫別無所好,於生計之道亦無所擅長,而東垣王洪常潔的人品和見識在諸王之中歷來是第一,魯王因所居之地的關係而對海商瞭解最多,周王向來有能斷之名,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跟著這三王的決定走,而且眼前看來這決定還是合皇上心意的。

“不錯。皇上勵精圖治,整軍經武,需要錢糧的地方太多了,這田賦是必定要繳納的,祿米自然是必定要對應減少的,既然減定了,將來還沒了新的賜田,那為何不早為生計做打算?皇曌時報我也看了,皇上所謀所行皆是切中時弊、英明無比。我於生計之道完全不擅長,不跟著英明的皇上去發財,難道自己去擺攤做小生意不成?”洪常淓將自己的判斷清晰的說了出來。

“正是此理,若是我等還像原來那樣,恐怕無人願意再給藩王種地,所有佃戶都會找地方開荒去,哪怕是山坡下田,甚至是在皇帝收復東北之後去遼東,去更苦寒的東北奴兒干都司。”周王又說道。

聽了周王、潞王、魯王、東垣王等人的話,想想方才皇帝所言,秦王、晉王、荊王、襄王、德王、衡王等王爺面面相覷,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們都已經聽說了,皇帝除了繳納四鬥田賦,自己只留兩鬥,其餘的都歸佃戶。這等條件,各地的老百姓、包括他們的佃戶自然也都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那再想像原來那樣,每一季都收取五六成甚至六七成的田租,恐怕各地的佃戶大部都會逃亡。要知道,給他們這些藩王的賜田並不像一般老百姓一樣,就在自己的家門口,而是人地分離,那些田往往離他們很遠甚至跨省,皇帝新政之下,當地官府可不會替他們看著那些佃戶, 說不定還會鼓勵逃、亡然後按拋荒地分掉。再說了,那麼多除了一身窮氣已經一無所有的老百姓,也根本看不住。

看到諸王皆陷入沉思,福王也不由得開動了平時只想著田產酒色的腦筋:因為自己,當今皇帝的父親、自己的哥哥可是幾十年沒能被立為太子,離京就藩之前事事也是自己得寵,就藩之後封賞之巨更是諸藩所無,現在皇帝忽然得了“天啟”,變得英明無比,聽說練兵更是大成——看看那些新軍侍衛就可見一斑。眼前諸王顯然也有被說動的意思。還有那些晉商,聽說不日就要宣判。雖然此次進京皇帝一直寬和,但自己要是再硬頂著不鬆口,恐怕結局不妙啊。

想到這裡,福王勐然一個激靈,身上肥肉都起了波浪,勐然站起身,唇舌顫動,無聲囁嚅,宛似中邪。

周王洪恭枵看了福王一眼,眼神轉向了殿外,看著皇帝離去的方向,目光悠遠,嘴裡喃喃自語:“這麼多天......嗯......先禮後兵,仁至義盡......揚威域外,開疆拓土?還真是令人神往啊。”

看看福王,看看周王,十六七歲的少年凝眉沉思。

......

就在大曌諸位藩王滿腹怨言,還在絞盡腦汁跟皇帝哭天抹淚、討價還價的時候,千里之外的遼東海岸邊,一艘來自天津的漁船隨著浪湧衝上了沙灘,船上的乘客貌不驚人,屬於丟到人堆裡絕不會被人主意到的那種。乘客下了船之後,很快就在軍驛騎上早已備好的馬匹奔向了旅順城,沒過多久,急驟的蹄聲在旅順北門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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