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扼殺 二
“族中勇士家裡還有多少存糧?......”
聽了紅歹的話,人人面色難看,他們都知道如今市面上的米價是多少。
此番紅歹召集四大貝極列議事,一半便是為了那些情報,另一半便是因為乾旱缺糧——如今天時乾旱,遼東鬥米已經八兩銀子,照這樣下去,即使效仿老汗奴兒賀齊把漢人阿哈都殺光了,糧食照樣還是不夠吃,東金還是要餓死許多人。
“糧食不夠吃,就像父汗當年一樣,發下五斗米令,把那些卑賤的尼堪奴才、無谷之人殺光就是了。”孟固爾泰的臉上暴虐盡顯。他想到的,也正是紅歹擔心的——把種田的勞動力阿哈都殺光。不過稍解一時燃眉,卻大損長遠之基。
范文程仍然面色如常,聽到漢人阿哈要被殺光,他臉上沒有顯出一絲動容。
“殺光了奴才,明年誰給我們種田?”紅歹忍著氣,緩緩地說道:“這次我自有辦法,我大金不再硬拼攻城,而是直刺腹心。若是成功,曌國人心散亂,再難復起;若是我大金什麼都不做,讓小皇帝把那些事都做成了,滅族的就是我們。”
“直刺腹心?我們飛過去嗎?就算飛過了錦州、飛過了寧遠,還有山海關在那擋著,怎麼直刺腹心?”孟固爾泰搖頭晃腦嘟嘟囔囔的說道。
“大汗要如何做?”聽到紅歹說直刺腹心,代沙恩抬起了眼皮,凝重的問道。
“從北邊繞過遼西,從韃塔爾那邊跨過曌國長城邊牆。只要過了長城,就算曌國是一隻老虎,展現在我大金勇士面前的也只是柔嫩的腹心,任我大金勇士縱橫馳騁。”紅歹身體微微前傾,右手覆在情報文書上,沉穩地說道。
情報文書下面還有幾張邸報、皇曌時報,不過除了紅歹能看懂,其餘三大貝極列是完全看不明白的。
“繞過遼西,從韃塔爾那邊走?那要多走多遠的路?糧草都供不上,半路上恐怕就要撤回來。再說,察哈爾部一直敵視我大金,我大金豈不是腹背受敵?”孟固爾泰聞言立刻表示反對,搖晃著一顆大頭。
“是呀大汗,這麼走,至少要多走上千里路,糧草都供不上不說,到了那邊,找水喝都難,我們可不是草原那些窮鬼,大汗此議不可行。”阿米恩和孟固爾泰最近總是一唱一和。
“非也,臣以為此事可行,大汗此策正合兵法之意,可謂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正可打曌國一個措手不及。至於糧草,既然要走草原,那就取糧於草原,到了曌國,便取糧於曌國,我大金勇士只要帶足半程之糧即可,此亦是兵法因糧於敵之意。”范文程作為一個奴才盡職盡責。
“你是個什麼東西,也配插嘴?”聞聽范文程反對自己的說法,孟固爾泰出言喝罵,極盡輕蔑。
“臣是什麼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臣願為大金長遠計。”范文程面色凜然。
他今年年不過三十,面貌儒雅,身材卻像是武人多過文人,比較高大。此時被罵,面不改色,聲音依舊鏗鏘,一副為國死諫的架勢。
他的曾祖範銳曾於嘉靖朝任兵部尚書,祖父範沈曾任瀋陽衛指揮同知。他年少時即為瀋陽縣學生員,後在萬歷四十六年東金攻下撫順時被擄掠入軍中,僥倖不死,與撫順三十萬人畜一同被東金各旗瓜分,被編入鑲紅旗下為奴九年。可能是天啟二年在東金攻破廣寧之役中出謀劃策的原因,從那之後,他開始得到奴兒賀齊任用,從此死心塌地的為東金出謀劃策。不過直到現在,像他這樣的文臣都沒有任何官職,只是在文館中聽用,被東金貴族籠統的稱為生員、秀才或書房官、文臣,實則地位比各貝吉列府中的包衣奴才還低一等,當然,比農奴阿哈高。
此時的文館還沒有分成後來的弘文館、國史院、秘書房,范文程當然也沒有成為大學士,在孟固爾泰這種憑刀槍生存、極其瞧不起漢家文人的東金軍事貴族面前,確實連東西都不如,還不如一匹好馬珍貴。彼世歷史上,即使是後來成為了文臣之首,他的妻妾也還是被多鐸搶了,多鐸也不過是被罰銀千兩、罰了十五個牛錄罷了。
而即便被這樣羞辱,在後來多爾袞對是否入關與李自成作戰感到猶疑的時候,范文程仍然死心塌地的為多爾袞出謀劃策,給多爾袞獻上三必勝之策,這才堅定了多爾袞的信心。否則按多爾袞的想法,後金數次逼近大明京城也未能如何,而李自成的農民軍卻席捲天下,一夕之間拿下京城,李自成的農民軍戰力必然勝過後金勇士,後金還是不入關為妙。
此時,他依舊是史上那副嘴臉,一副上好的賤骨頭。
“好了,五哥,范文程的忠心本汗是知曉的,范文程之謀劃,五哥若細想想,當也會贊同。二哥,你的意思呢?”紅歹一面護著自己最有謀略的奴才,一面爭取代沙恩。
“大汗方才說曌國小皇帝如果做成了那些事,我等就要滅族,臣愚鈍,不知大汗究竟是何意?”代沙恩反問紅歹,卻並沒有直接反對。也不知是真像阿米恩一樣沒想明白,還是為了配合一下紅歹、配合一下接下來將要採取的行動。
“二哥想想,小皇帝如果真的把全大曌的田賦都收上來,能養多少兵、造多少紅夷大炮?之前曌國的皇帝荒淫無道、無心政事,曌國的官員貪財好貨、膽小如鼠,曌軍缺糧少餉,士卒怨聲載道,自然沒什麼士氣,被我大金打得一敗塗地。可若是被這得了“天啟”的小皇帝真把田賦商稅都收上來,把糧餉補足,把全大曌的軍器工匠都調到京城,到了明年,那要造出多少鋼甲、大炮?到時曌軍計程車氣也必然大漲。反觀我大金才有多少人?族中老幼都算上,不過幾十萬人,能戰的披甲人不過六萬,說的直白一些,我們死不起人,即使曌軍死十個,我們死一個,我們還是死不起。所以,必須趁著曌國小皇帝還沒有把事情徹底做成,沒有收上來田賦、沒有練出更多的新軍、造出更多的大炮,先把他們軍中計程車氣打下去、把那些文官的膽氣打下去,只要他們大敗一場,必定朝野震動,民怨沸騰。到時候小皇帝威望大降,那些文臣士紳必定藉機反對小皇帝收取田賦商稅,小皇帝沒了錢糧,他的勵精圖治就會一場空,到了那個時候,我大金才可以高枕無憂。”紅歹不愧是喜讀漢書,確實是思慮深遠、謀略過人,一番論斷環環相扣。而且他在將幾大貝極列請來之前,已經將范文程和薩哈里安叫來先行商議了一番,心中其實已有定計。
“大汗此議英明,微臣贊同。曌國人口是我百數十倍之多,決不可讓曌國有勵精圖治之機,臣以為,攻曌實不可緩。”薩哈里安恰到好處地站了出來。
“大汗此策,一可解我大金糧食之燃眉,二可掃平草原不服之部落,三可令曌國疲弱,弱彼而壯我。一舉三得,大汗英明。”范文程待薩哈里安話音剛落便不失時機的接上,“其實這些軍書情報中,最可慮的就是小皇帝不再修城。”
“我大金毀城,他們一遍遍的修,上百座大小城池,耗費錢糧無數,小皇帝只能不停的向百姓加徵,民怨沸騰乃是必然,長此下去,揭竿而起亦是必然。便如同現在陝西白水民亂,已經需要連連派去大軍。南朝此等民亂內患於我大金最為有利。若無內亂,以南朝之億萬人口,豐富之物力,若集中力量對付我大金,我大金將處於極為危險之境地。故而奴才以為,大汗遠征之舉實為英明,趁此南朝士紳百官生怨之際,痛擊其腹心,滅其威望,使小皇帝威望大損,使南朝士紳百官聲勢大漲。其士紳百官若聲勢大漲,則小皇帝必定諸事難成,則其加徵永不能停,腹心民亂不斷。如此,其永不能聚集舉國之力對付我大金,只能任我大金步步蠶食!”
范文程站在殿堂中間替紅歹做著最細緻的條分縷析,對大曌做著最毒辣的謀劃,神采飛揚,孟固爾泰和阿米恩這兩大貝吉列一時都為之所懾,竟沒有急於開口。
“範先生所言有理,微臣贊同大汗和範先生之議,此時便當召集族中勇士,籌集糧草,儘快出兵。”吉爾哈蘭足夠理智,當即也表示贊同。
“你們說得輕巧,上次什麼都沒搶到,如今哪有那麼多的糧草?族人不要吃飯麼?繞那麼遠的路,隨軍糧草更要多出一倍,包衣阿哈也要多出一倍,家中的日子怎麼過?”孟固爾泰上次在戰陣上與滿桂、孫祖壽他們對沖,加上硬攻錦州,寧遠城下又被炮火掃到一部分,部下損失不小,如今還是滿腹怨氣。
“正是因為沒有糧草,此次才是非戰不可。蠻子城傳回的情報你們不是已經看到了嗎?張家口那邊的糧道已經斷根了,那些與我大金交好的友商都被抓了,曌國民間傳說皇帝沒錢了,在吃大戶。你們以為曌國這個小皇帝真就是為了吃大戶麼?這小皇帝才是真狠,想把我大金活活餓死。關鍵是,他居然能看到這一點,能注意到邊鎮互市、塞外商路,顯然不是高高在上、什麼都不知道的蠢貨。這小皇帝為何忽然變成這樣本汗不知道,但是本汗知道,十幾年的商路一朝被斷, 又逢大旱,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給他機會,必須扼殺。無論有多難,這件事情都必須做,不做,我們就是等死。難道等著曌國兵精糧足了,我們等著捱打嗎?就算曌國不來攻打,我族中勇士今年、明年又要餓死多少?這一仗,宜早不宜遲。”紅歹勐地站了起來,在關鍵時刻拿出了大汗的威嚴,氣勢逼人。
“這麼遠的路,若是半路食水不濟、折損了勇士們怎麼辦?還有察哈爾這條野犬,雖然他們和曌國也不怎麼樣,但若是他們得到了訊息,必定會通報曌國,到時我們進退兩難、腹背受敵,還沒有糧草補充,恐怕必敗。”阿米恩一直反對出征,雖然被紅歹的氣勢所懾,終究還是不甘心,硬著頭皮咕噥出幾句,只是越說聲音越小。
一直以來,他和孟固爾泰最願意做的就是折損紅歹的威望,最想的就是自立為汗。寧錦之敗在他看來就是最好的時機。現在紅歹又想到了好主意,他自然是要拆臺反對。至於糧食不夠吃怎麼辦?在他的腦袋裡,和孟固爾泰一樣,多殺幾個阿哈就省出糧食了。
“對於察哈爾,我已有辦法。”紅歹看了一眼阿米恩。
“一路疾行,遇到的草原部落、零散牧民、行旅商隊全部收入軍中,不從者殺,便不會走漏訊息,我大金便可先行消滅察哈爾。”
“至於糧草,除了隨軍的,還有韃塔爾各部的牛羊,尤其是察哈爾的。而只要能到達曌國長城以內,我大金勇士的刀槍面前,糧草要多少有多少,不必擔心回程沒有吃的。”
瀋陽金殿內,殺氣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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