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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醫院(5K,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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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的遠光燈,照應出前頭的一片二層樓建築。

建築外牆上,青綠色的牆漆多已剝脫褪色,牆上爬滿了藤蔓。

包圍建築的柵欄上鏽跡斑斑,更有人為破壞出的豁口大洞。

兩根磚砌的門柱上方,鐵藝門額上掛著的燙金大字‘春天醫院’,如今在風中搖搖晃晃,鏽跡侵蝕著金漆,令那幾個字也愈發凸顯出一種歲月蹉跎的感覺。

最終,周昌駕駛著汽車,停在了路邊。

他拉好手剎,提醒後座的年輕女子:“美女,地方到了。”

“謝謝師傅。

錢已經過去了。”

面貌端麗,一雙長腿頗為惹眼的女子向周昌搖了搖手機,發著光的手機螢幕映亮了她纖細的手指。

她拉開車門,從汽車裡邁出來。

這時候,那座廢棄醫院的陰影角落裡,忽閃起了兩個紅彤彤的火頭。

——兩個年輕人抽著煙,從那片陰影角落中走了出來。

他們顯然是認識周昌剛剛送到的這位乘客的。

見面就打了招唿:“宋佳。”

“佳佳。”

被喚作‘宋佳’的女子也面露笑容,道:“你們來這裡多久了?

我接到領導的電話就趕過來,希望沒有耽擱你們的時間,讓你們等得太久。

領導發的那些資料你們看了嗎?”

“看過了,我們也才剛來不久。”那喚‘宋佳’作‘佳佳’的年輕男性湊到了女子跟前,連連點著頭,“佳佳,裡面我和仁哥已經探查過了,沒有什麼異常情形。

只有那三個主播留下來的一些道具。

他們應該就是利用這些道具進行惡作劇,扮鬼來博取流量的。

這片地方本身應該沒有出現——”

年輕男性還在殷勤地在宋佳跟前言語著,宋佳忽地回頭看了眼路邊停留的汽車。

她的眼神不漏聲色,但年輕男性還是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止住了口。

與之相比,旁邊那位四五十歲的男人就顯得沉穩許多。

他先到周昌的車子旁,給駕駛位上的周昌遞了根菸:“師傅,抽根菸?”

周昌並不抽菸。

但他的‘應身’抽菸。

車子裡瀰漫的煙臭味,扶手箱前頭雜物盒裡的打火機、煙盒,無不說明周昌今下應該得抽菸的。

於是,周昌沒有遲疑地接下煙,自顧自拿出打火機,‘咔吧’一聲點燃了,先將火苗湊到中年人跟前:“來,火。”

“謝謝,謝謝。”

中年人半弓著身子,以手護著火苗,點燃了嘴裡的香菸。

一支菸就拉近了兩個本沒有任何交集的人之間的距離。

“師傅,這一片地方不安全啊,據說附近有個殺了別人一家三口的通緝犯,還在逃,還沒有抓住。這麼晚了,你還是早點回去。”中年人彈了彈菸灰,笑著言語道,不知真假的話也是張口就來。

周昌也笑了起來,道:“你們坐車到這兒,待會兒回去怎麼回去啊?

這地方想打到車怕是有些困難。

不如還是我給你們——”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下來,首先關閉了手機上還在接單的‘搭搭’平臺,把自己的帳號下線了,之後關掉了A柱上掛著的攝像頭,這才放鬆地道:“我給你們送到城裡去,還是按原來的價錢,可以不?”

周昌從未跑過網約車,當下種種行為,其實是對從前坐過網約車,見過的那些網約車司機各種行為的模仿。

平臺不允許網約車司機不透過平臺接私單。

但單子走平臺,平臺的扣點卻也很多。

是以很多網約車司機拉乘客返程的時候,會和其商量這一單不走平臺,私下交易。

這些對話往往是在關掉平臺留在車上的攝像頭之後進行。

中年男人笑了笑,沒說話,而是轉臉看向了不遠處的宋佳,向其問道:“今天出來的比較急,我倆都沒有開車,待會兒看完這片廢棄醫院以後,咱們就坐這個師傅的車回去?”

宋佳看了眼車裡的周昌。

她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好。”

“那師傅你就在這外面稍等會兒,待會兒我們坐你的車回市區。”宋佳對周昌說道,她渾然不提她先前自稱來王營莊幫助貧困戶解決牲畜患病的事情。

周昌作為一個網約車司機,更不會多管閒事,多嘴去向對方詢問,跟著點了點頭:“行!”

宋佳不再看周昌,與年輕男人、中年男性結伴,穿過柵欄圍牆上的破口,步入了那間黑漆漆的廢棄醫院內。

臨走的時候,中年男性還囑咐了周昌一句:“師傅,要是遇到什麼你覺得不對勁的情況,或者我們在裡面呆了很久沒出來,你就不要等了,自己先開車走吧。”

那人還留了個電話給周昌。

周昌將那個電話仔細記下。

根據周昌先前與那個宋佳的交談,加上三人隱隱透露出來的態度,周昌推測,這三人的工作應該並不尋常。

很大機率與探測靈異事件有關。

而宋佳與其上司交談時,對上司的稱唿、口吻等等,也叫周昌覺得,這應該不是個民間草臺班子。

或許有一定的官面背景。

周昌將座椅靠背往後調低,半躺在了車裡。

他仰頭看著有些髒汙的車頂,嘴裡噴出的煙霧繚繞在視線之中。

抽完這支菸,周昌將菸頭掐滅丟出車窗,轉而在座椅上坐起身,開啟遮光板,照了照鏡子。

這具應身與周昌一般,看起來也是二十來歲的樣子。

周昌觀察‘他’的眉眼,覺得這個應身與自己的相貌竟有幾分相似。

而當週昌照鏡子照得久了,鏡中應身的面容逐漸模煳下去,周昌也真容就顯現了出來。

應身只是彼世人進入礦區以後,忽然連結的一個身份。

只是一層外殼。

內裡的周昌該是甚麼樣,還是甚麼樣,沒有任何變化的。

但這應身也不是完全沒有因果,‘應身’又從何而來?

周昌思索著,他從衣服內袋裡摸出一隻錢包,錢包裡除了有些紙鈔、銀行卡之外,果然還留有這個應身的身份證件。

證件上,周昌如今名叫‘何炬’。

記下自己如今的名字與身份證號,周昌從旁邊的雜物盒裡,拿出了另一部手機。

‘何炬’應該是用這兩部手機輪換著接單拉客,汽車中控臺上也插著好幾條充電線,可見他做網約車這一行還是比較勤懇的。

周昌不知手機密碼,但知道怎麼使用這種智慧手機。

他把螢幕對著自己,螢幕沒有解鎖,便將指紋在螢幕下方按了按,這下手機亮屏解鎖了。

此後周昌便依次點進去何炬的通訊錄、社交平臺、外賣平臺、相簿、瀏覽器等應用,他輪換瀏覽著兩部手機上的內容,心裡很快拼湊出了何炬的簡易經歷:

何炬,二十四歲,與周昌年紀相當。

文化程度應該在高中以上,大機率沒有結婚,似乎有一個女友。

其如今住在‘白河市市南區陽莊城中村’裡。

平日交遊不多,微信朋友圈除了和女友、父母有聯絡之外,便只在幾個網約車司機群裡偶爾發言。

最近女友與其感情出現了些許問題,因為結婚彩禮的問題發生過幾次大的爭吵。

原本與其同居的女友,最近從其住處搬離。

但兩人前幾天還一起過了情人節,應該處於即將分手而未分手的階段。

周昌簡單瞭解了一下應身的個人經歷,便將手機放回了原處。

他一條胳膊搭在車窗沿上,側著身子去看那棟廢棄的醫院建築。

黑漆漆的天空下,被許多藤蔓籠罩外牆,院子裡各處都生長著茂盛草木的醫院,看起來確實有種詭異陰森的感覺。

這間醫院的建築風格很古舊,整體也不算高大,應當是九零年代甚至更早時期的老式醫院建築。

醫院各處甚至有些紅磚房建築。

再兼其完全處在一個四周無人,多有林木丘陵遮蔽的地帶。

在此種荒無人煙的地方建醫院,那此中收錄的病員多半不可能是本地的居民。

醫院本身應當也不是面向普通民眾使用的。周昌推測,這間醫院可能是在建國以前落成,曾經或作為野戰醫院、後方療養院之用。

他念頭轉動著,便想放出一縷饗氣,令神魂受饗,以觀察饗氣流雜狀態下,這座醫院有沒有甚麼異常——然而,周昌動念之間,自身卻沒有一絲饗氣釋出。

這讓他愣了愣。

隨後他又連續嘗試數次,運用各種辦法,試圖放出一縷饗念,都不曾成功。

——當下的世界裡,似乎並沒有‘饗氣’的存在。

人身存在各種念頭,那些念頭再混亂負面,也僅僅只停留在‘念頭’的層面。

它們不會影響現實,不能侵染萬類,所以饗念也就沒有了存在的根基!

此種情況,是隻在當下世界這處礦區裡出現?

還是在每一座陰礦裡都完全一致?

周昌心頭困惑的時候,宋佳等三人又從那處柵欄破洞裡爬了出來。

三人與周昌打過招唿,便坐上了車。

周昌收攏了心思,發動車子,沿原路回返城區。

路上,三人表情放鬆,低聲閒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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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那個年輕男性‘時珏’想與宋佳一同坐在車後座,周昌都看到其衝剛才給自己發煙的中年男人‘錢克仁’使顏色了。

錢克仁也笑著往車副駕駛位這邊走。

但宋佳這時自顧自地拉開側車門,坐在了副駕駛位子上。

所以時珏也只能和錢克仁坐在了後座。

時珏這時身體前傾,已經把話題引到了他最近發現了一家巨好吃的飯館上,下一步應該就是要約倆同事去吃飯了,此時,周昌忽然開聲說話:“你們在那間廢棄醫院發現啥了嗎?

這地方出什麼問題了?”

周昌話音一落,後座的時珏就大皺眉頭,喝聲道:“不該你問的別問!”

他語氣這般惡劣,多半是因為周昌半路截了他的話頭。

而宋佳、錢克仁兩個人聽到時珏的話,都是欲言又止。

宋佳雖然不願意接著先前的話題和時珏繼續聊下去,但這個師傅直接向他們打探醫院那邊的事情,她也不好回答。

時珏一口回絕,雖然不近人情,但也正好處置了這種突然情況。

周昌聞聲,瞥了後視鏡一眼,笑道:“不要那麼大火氣嘛,你們沒發現什麼,說不定我能給你們提供一些線索啊……”

“你能提供什麼線索?”時珏微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剛才那三個主播就是坐我的車去春天醫院搞直播的。”周昌道,“他們在我車上落了點東西。

我看那東西不太對勁啊……”

他這幾句話一說出口,時珏就變了臉色,想說些甚麼,最終被旁邊的同事錢克仁拍了拍肩膀,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是什麼東西,師傅拿出來看看?”錢克仁笑著道。

宋佳也將目光投向周昌,似乎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不起眼的網約車司機。

“那是人家乘客落下的東西,就算我看著再不對勁,除非是違法的東西,我才好報警交給警察。

人家那東西也不違法,我得等著平臺聯絡我,把東西送給人家乘客。

怎麼好拿出來給你們看啊?”

周昌連連搖頭。

他這是‘拿喬’了。

宋佳、錢克仁對視一眼。

後者拿出了一本證件,道:“我們懷疑那三個主播,和最近逃亡的通緝犯可能存在牽連,師傅,你配合一下我們,把東西拿出來讓我們看一下。”

“真有通緝犯?”

周昌把車在路邊踩停了。

他看著錢克仁亮出來的公職人員偵查證件,臉上滿是驚訝,以一口無聊的老司機慣好打聽奇事的口吻,向三人問道:“最近沒聽過咱們這裡發生什麼大案子了啊?

誰殺了誰?死了幾個人啊?”

“不能說。”錢克仁收起證件,臉上還帶著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已全是公事公辦的味道了,“師傅,那三個人究竟落了什麼東西在你車上?

請你配合我們一下。”

“就是一個錢包……”周昌說著話,開啟扶手箱。

將先前三個主播遺落的那隻錢包,連同內裡那封‘詛咒信’一起交給了錢克仁。

這封信留在他手裡,他亦不知該如何解決。

還是交給這些‘公職人員’來處理比較好。

他相信這三人確實身負公職,只是他們的職責,大機率與他們亮出的偵查證件不符。

“我還以為是那間醫院真地鬧鬼了。

你們是國家的什麼‘靈異研究會’、‘特異功能協會’、‘749局’之類裡出來的高階人才嘞。”周昌滿眼惋惜遺憾地道。

錢克仁聽到他的話,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倒是宋佳、時珏兩人,表情莫明。

仨人的表情都叫周昌盡收眼底。

“或許而今真有這些所謂的協會、749局之類的單位了……”周昌心頭喃喃。

他目光掃過時珏、宋佳,心裡笑了笑。

年輕人臉上就是藏不住事兒。

錢克仁接過紙條以後,仔細看了看,又同兩人打了個眼色:“回局裡再說。”

“師傅,我記下你的名字、平臺ID,到時候要是那三個主播找你討回物品的話,你讓他們聯絡我的電話,我之前給了你的。

他們要是以此為由投訴你,也不用擔心,我們會向平臺發函。”錢克仁處置了一應諸事,可謂滴水不漏。

周昌只得忙不迭地點頭答應了。

他重新發動了車子,載著三人回了城區。

這次三人都沒怎麼說話。

周昌也從他們嘴裡問不出甚麼有效資訊。

將三人送到目的地之後,周昌記下了他們的下車點。

當下時間已經臨近午夜十二點,周昌又解了幾個單子,一直忙活到凌晨一二點,才收了車,轉回自己在‘陽莊城中村’的居處。

如今的城市裡,到處都在搞開發,想著法兒地賣地皮賣錢,能夠以低廉的租金容納外來務工人員的城中村已經愈加稀少。

周昌開車駛回居處的時候,城中村各處街道上,除了路燈還亮著,偶爾有一二間24小時便利店開著門,其餘的各種商鋪、飯館都已閉店落鎖,到處都是靜悄悄的。

這裡真像個農村一樣。

街道邊的民居里,偶爾還會響起幾聲犬吠。

把車在自己租下的房子院落間停好了,周昌拿鑰匙開了房門。

一開門,房間裡一股悶燥的氣息直撲面龐。

伴著那股悶燥的氣息,還隱隱有股腐臭味瀰漫在房間裡。

周昌開了燈,開啟風扇,吸了吸鼻子,在房屋裡轉了一圈,也未找到那股腐臭味的邊緣。

腐臭味還很淡,應當是某個角落裡死了只老鼠,還未被發現。

他把窗戶敞開通風,隨著晚風撲入房室,那股臭味就愈發地淡不可聞了。

‘何炬’住著的房屋是一室一廳的格局,推門進來就是客廳,往裡走則是一間臥室連著廁所與廚房。

原本何炬和女友在此處同居,這樣大小的房屋倒也正好。

可如今女友搬離了此處,他自己一個人住這樣的房子,就顯得稍大了些。

“回頭找個時間,換個小點兒的房子。”

周昌喃喃自語著,看著地上散落的那些還未收拾的女人衣服,他坐在一張電腦桌旁,找了紙筆,開始在紙上羅列一些事情。

這是他自踏入礦區以後,第一次得閒停歇下來,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首先要弄清楚的是,爺爺、秀娥、楊大爺他們的下落。

明明他們與我一同進了電梯,怎麼出電梯的時候就不見了人影?

假若這是進入礦區的某種規則,肖家三位端公不至於把這麼明顯地規則遺漏了,不提醒我們……

他們應該也在這裡被分配了‘應身’,該如何找尋他們的下落?

其次,便是挖礦的事情。

在這個礦區裡,能挖到甚麼樣的‘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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