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2頁
“安東尼奧的行為確實對你非常無禮。”尼爾森頓了頓,語調帶著親密的安撫:“別擔心,沈酌。我會去教訓他的。”
教訓這種行為,其實帶著雄性聲張主權的隱含意義,不用點破也心照不宣。
沈酌知道這時應該如何完美地回應尼爾森。甚至都不用直接回答,只要給予一個帶著微笑、意義不明的默許就可以了,剩下的一切政治麻煩都可以交付於不言中。
但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在這個酒店房間裡,在這樣孤獨而狼狽的清晨,他突然升起了一種深深的、由衷的自我厭倦。
“不用。”他幾乎是帶著一種報復的心情放縱自己,微笑著一字一字地清晰道:
“白先生已經教訓過他了,還挺狠的。”
通話對面陡然陷入了靜默。
沈酌懷著惡意等待尼爾森的反應,他甚至期待尼爾森控制不住地脫口問一句——“所以你現在跟那個白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了?”
但足足過了半晌,手機裡才傳來尼爾森明顯控制過的平靜聲音:
“是這樣嗎?那很好,感謝白先生的正確做法。”
徹夜壓抑終於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發洩,但又有點意興闌珊。
沈酌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您有其他事嗎?”
“新建成準備儲存進化源隕石的那個高壓封閉倉,需要做最後的巡視檢查,我想趁你在這裡的時候完成。”尼爾森不愧是玩弄權術的老手,即便是山崩海嘯的情緒都能竭力壓下去,表面聽不出太多異樣:“地點在六十海里以外的聖卡特堡,如果可以的話,待會我派快艇去酒店碼頭接你,巡視完之後還來得及趕回來參加今晚九點的晚宴。”
“我知道了。”沈酌淡淡道,摁斷了電話。
他稍微洗漱收拾了一下,換了身整潔正裝,鏡子裡的面孔平靜如深水,除了略顯蒼白,沒有絲毫端倪。
沈酌站在穿衣鏡前,與鏡中的自己彼此凝視。
他從小就長得很像沈如斟。
對於母親,沈酌其實已經沒有任何記憶了,但偶爾能從旁人的隻字片語中感受到一點她存在過的氣息。他們帶著遙遠的懷念回憶她生前的風姿,說她當年在國外大學講課,犀利刻薄毫不留情,當場把二十啷噹歲男生羞辱得嚎啕大哭,但階梯教室仍然場場爆滿;說她四十歲懷著孩子的時候,單手提著幾公斤重的學術材料大步流星經過學校,半層樓人都躲在窗戶後偷偷看她的背影;說她慶功宴上喝醉了,心血來潮對一個博士生許諾說如果對方能發sci就允許他摸一摸自己的手指,那人像打雞血般拼出了一區,但沈如斟卻在意外中身亡,那博士生在葬禮上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來。
她從未對塵世回頭。
她一生不曾向下施捨過半分眼神。
沈酌很少去給父母掃墓,那畢竟只是一塊大理石與兩個骨灰盒,精神早已與物質一同泯滅了。只有那年HRG深陷瓶頸時,有天沈酌煩不勝煩,一個人開車去墓前待了會,結果碰見了那個傳說中每年都會出現在墓前的外國男人。
兩人互不干擾地安靜站了會兒之後,那人突然主動開口,用英文說: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到這裡,以後都不能再來了。”
沈酌禮貌地問:“您再婚了?”
那人似乎短暫地失笑了下,說:“我有癌症,就要死了。”
“……”
“我一直很想念她,你知道她一生最大的明智是什麼嗎?”那人灰綠色的眼睛望著墓碑,緩緩道:“她從不曾對這凡塵中任何人施捨情意,因此得以恣意快樂,從未知曉分毫痛苦。”
沈酌沒吭聲,靜靜佇立在陵園的風中。
“你看上去很像她,孩子。”那人轉過身,因為衰老和病痛而略顯蹣跚,拍了拍沈酌的肩,“祝福你,希望你也能擁有如此的明智。”
淡青天幕下,海面吹來微涼的風,房間的窗簾輕微拂動。
沈酌無聲地唿了口氣,從立地鏡前轉過身。
他打好領帶穿上外套,出了門。
走廊上每一扇門都緊閉著,整個酒店籠罩在安靜中,被派來接他的快艇還沒有到。淡薄天光像一層輕灰的紗,將木板地面切割出曖昧光影,沈酌在路過隔壁房門時無聲地停下了腳步。
那扇門緊閉著,沒有一絲縫隙。
遠方傳來朦朧的潮汐,這世上所有聲色都化作了渺遠的背景,只有心臟在胸腔撞擊砰砰,越來越響。
他鬼使神差地轉過身,帶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指關節懸在半空,離門板近在咫尺。
只要輕輕敲下去。
浮塵在空氣中靜靜懸浮,時間彷彿化作了粘稠厚重的流體,在指端凝結成堅冰,窒息般的鈍痛再次一寸寸爬上咽喉。
不知過了多久,沈酌緩緩地垂下了手。
在這異國他鄉一家普通酒店,在這人生中風平浪靜又毫不出奇的清晨,他終於清晰刻骨地意識到這件事,如醍醐灌頂、綸音徹耳,連靈魂都在劇震中泛出顫慄——
原來我此生並未擁有母親那般的明智。
不遠處樓梯傳來腳步聲,很快來到身後,是被派來接他的總署監察員,兩個進化者恭敬欠身:
“SHEN監察,快艇在碼頭等您。”
“……”
那位傳說中美貌絕倫又冰冷沉默的大監察官站在光影中,彷彿已然凝定良久,才轉身走向酒店樓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