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希裡歸來,艾恩艾爾族出事
維吉瑪的空氣彷彿凝固的鉛塊,每一次唿吸都帶著沉甸甸的絕望和揮之不去的塵埃腥氣。
基裡曼大步穿過被臨時帳篷塞滿的城堡廣場,那些麻木、疲憊而又刻骨仇恨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如同無數沉重的錨。
看著這些難民的目光,基裡曼點點頭,充滿仇恨的樣子,最起碼比死氣沉沉要好多了。
如今徵兵點已經冷清了許多,但那種壓抑後的決然氣氛,依然瀰漫在空氣中。
殘留的汗味、測試區域隱隱飄來的嘔吐物酸氣、以及某種混雜著金屬和草藥的刺激性氣味交織在一起,這是獵魔人藥劑的味道。
雅妲公主的私人書房倒是難得清靜了許多。
她坐在堆滿公文信函和地圖的書桌後,比基裡曼離開時更加憔悴,眼下的烏青幾乎成片,但那雙藍色眼睛裡的火焰卻燃燒得更旺。
“一萬兩千四百二十一人。”
看到基裡曼回來,雅妲的表情不自覺露出一絲喜色,她的聲音帶著金屬磨擦般的沙啞,將一份厚厚的羊皮紙卷推到基裡曼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編號。
“這是維吉瑪篩選出的第一批復仇者士兵。瑪格麗塔那邊已經開始第一批三百人的‘復仇之血’藥劑適應性實驗了。”
她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慘烈。超過半數的應徵者倒在了意志篩選環節。剩下的這些……瑪格麗塔說,她配製的穩定劑能將‘復仇之血’的死亡率壓到九成以下,但緻殘率和高階力量變異失敗率……她無法保證。”
她看了一眼基裡曼,“就像你說的,這是在製造一件武器,代價驚人。”
基裡曼沒有翻開名單,只是點了點頭。
這數字比預想中要少,但質量更重要。
“其他三座大城和瑞達尼亞的鋪開情況?”他問道,目光掃過地圖上標記的幾個紅圈。
“命令已經發出去了。由聖盃騎士團和卡利亞魔法騎士負責監管和執行。”
雅妲的手指劃過地圖,上面大部分的人類城鎮和村子都已經被塗黑,幅員遼闊的兩個國家,如今加起來都不到十個城市倖存,簡直是慘烈至極。
“有維吉瑪的經驗和篩選模闆,速度會快一些。但要達到你期望的十萬規模……至少半年,前提是後方補給線能跟上。”
她說著,臉上沒有半分把握。
地獄怪物對田野和道路的腐蝕從未停止。
“半年……勉強夠做軍團的骨架了,這件事不用急,慢慢做吧。”
基裡曼坐了下來,靠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
“精靈和樹精那邊安置好了?”
“你帶回的訊息,法蘭西絲卡已經提前發來了符文信函。她提供了百花谷的具體狀況和樹精們的初步安頓計劃。糧食……”
雅妲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樹精和精靈們需要的第一批糧食和果蔬已經開始籌集了,量雖然還遠不夠,但至少能夠應急。”
說到這裡,這位過去總是一年放蕩和笑意的美麗公主,最近已經很少露出自然而然的笑容了。
她繼續說道:“維吉瑪城裡的物資已經不多了,或許我們應該組織一批物資收集隊伍,雖然那些人類的城鎮已經失陷,到處都是怪物,但是那些城鎮裡還有很多殘餘的物質。”
“把他們收集起來的話,應該還能讓人們再撐一陣子。”
“法蘭西絲卡提議,用精靈在森林中培育的快速藤蔓編制防具,配合矮人的武器,可以裝備一部分守衛者。百花谷的壓力也很大,但她們願意合作。”
基裡曼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災難抹平了許多各種族之間的矛盾,為了生存,各大種族之間反而少了勾心鬥角。
雅妲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一封用火漆密封、印著弗爾泰斯特私人雄獅徽記的信函。
“還有件事。父王那邊……有訊息了。”她的聲音低沉下去。
基裡曼接過信函,撕開火漆。弗爾泰斯特的字跡依舊剛勁有力,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慮和沉重的疲憊。
信的內容簡要而直接:
——對峙南岸的尼弗迦德軍團主力,突然於三日前大規模撤軍,放棄所有灘頭陣地,後撤幅度前所未有!
——斥候滲透過河偵察後傳回驚人訊息:並非軍事陷阱!尼弗迦德帝國境內同樣怪物肆虐!其破壞程度不亞於北方!帝國南部城市託雷斯、邁科特已告陷落!情報顯示,帝國核心區域也出現巨大空間裂縫!
——因缺乏強力超凡個體應對(帝國內部強大術士體系已被皇帝恩希爾當年基本清剿,或被驅逐),尼弗迦德軍團的軍心已在怪物沖擊和後方噩耗下接近崩潰。撤退命令確實來自帝都金塔之城!
——弗爾泰斯特判斷,第三次尼弗迦德戰爭短期內爆發可能性已降至最低!皇帝恩希爾自身難保!
——泰莫利亞主力軍團,為儲存力量計,已轉向前往距離最近的大型要塞——福特森瑪城!該城目前仍在王國控制下,但已被怪物圍攻多日,情況危殆。
——軍團將盡力清除沿途威脅,打通福特森瑪通路並堅守該城。作為北方戰略支點!
——無法預期何時能打通與維吉瑪之聯絡,更無法確定……能否成功抵達並守住福特森瑪。願諸神庇佑。
信末的落款,帶著一絲強自支撐的蒼涼。
基裡曼放下信紙。
‘好嘛!全員糞坑蹦迪了這是!連南方佬的大黑日也跟著一起炸了!’
他心中忍不住吐槽。看來地獄入侵是真正意義上的“世界性活動”,不僅僅是北方諸國,連南方帝國也不放過。
不過想來,尼弗迦德肯定更慘一點,說不定要不了幾年,南方那邊會出現數以千萬級別的怪物也說不定。
畢竟,尼弗迦德沒有獵魔人傳統,沒有顯聖的諸神,術士力量又被自己人閹割了……下場只會比北方更慘。
不過,弗爾泰斯特這老岳父還算是個明白人。沒有意氣用事去硬碰硬,選擇儲存有生力量固守據點,是眼下最理智的做法。
福特森瑪城是泰莫利亞腹地的重要堡壘,能守住它,就為將來反攻留下一個楔子。
“福特森瑪……”雅妲憂心忡忡地看著地圖,“距離維吉瑪太遠,之間全是被腐化區域阻隔,鞭長莫及。只能靠父王他們自己了。”
“相信他。”基裡曼簡短地說。他站起身,“維吉瑪這邊,穩住防線,保證‘復仇者軍團’成型是第一要務。資源優先傾斜。我會再想辦法。”
和雅妲公主聊完了正事,基裡曼甚至沒有時間打樁,又和女術士特莉絲見了一面之後,就匆匆離開了。
………………
黑燕鷗島,在暮色中如同疲憊巨獸的嵴背。
防禦塔樓的魔法光芒略顯暗淡,島上的氣氛壓抑而忙碌。鍊金工坊的煙囪冒著嗆人的煙霧,訓練場的唿喝聲帶著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厲。
基裡曼剛從撕裂空間的紅芒中踏出,一股濃烈的劣質麥酒味和煙燻肉的油腥味就撲面而來,夾雜著老獵魔人維瑟米爾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草藥的皮革和劍油氣味。
訓練場邊緣的簡陋石桌旁,維瑟米爾正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渾濁的麥酒,他對面坐著一個身影。
白髮凌亂地紮在腦後,穿著沾染了些許旅途塵埃的利落皮甲,腰間插著一柄樣式古樸的精靈鋼劍。
希裡雅·菲歐娜·伊倫·雷安倫。
她的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銀色的眼眸有些失焦地望著杯中渾濁的酒液,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平時那種跳脫靈動的神采蕩然無存。
基裡曼有些意外。他本以為希裡還在艾爾登法環世界學習上古之血的操控,沒想到突然在自己的老巢裡看到了這位少女。
“希裡?”
希裡聞聲抬起頭,看到基裡曼,眼中亮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失落取代。
“基裡曼!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悶,招唿了一聲便又低下頭去。
‘這丫頭……受什麼打擊了?’基裡曼微微皺眉。
北方的慘劇確實讓人難過,但希裡經歷過太多磨難,心理承受力不至於此。
維瑟米爾晃了晃空了的酒壺,嘆了口氣:“島上麥酒也沒存貨了,嗝……這世道……”
他拍拍希裡的肩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我去看看那幫兔崽子的弓弩保養得怎樣了……你們聊。”老獵魔人識趣地離開了。
基裡曼在希裡對面坐下,拿過她面前的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劣質麥酒入口苦澀嗆喉。
“外面都知道了?”他問道,以為希裡是受北方慘況影響。
希裡用力搖了搖頭,凌亂的銀白髮絲掃過臉頰。“不是的……雖然外面……”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更低了,“我是剛剛才趕回來……就看到這……”
她有些語無倫次,似乎在巨大的沖擊下還沒緩過神,“在交界地的時候,我只聽說世界樹通道出了點問題,兩邊聯絡不暢……沒想到……”
她頓住了,端起木杯勐灌了一大口,卻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
基裡曼遞過去一張粗糙的亞麻布巾。
希裡擦著嗆出來的淚花,緩了口氣,總算把思路整理清楚了一些:“基裡曼,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要跟著阿瓦拉克老師學習上古之血更深層次的力量控制嗎?”
“嗯。”基裡曼點頭。
阿瓦拉克,那個艾恩·艾爾族的精靈賢者,雖然性格古怪還總有些謎語人傾向,但確實是對上古之血研究最深的存在之一。
“我們在交界地找到一處古代遺蹟,裡面有不少關於空間魔法的研究,那裡的能量場特別契合。我一直在練習他教我的方法,控制那些空間亂流裡的‘小線頭’……”
希裡的眼神再次茫然起來,“可是,一個多月前,有一天早上我去找他……人沒了!”
她的語調勐地拔高,帶著點委屈和不知所措:“什麼都沒有!他就留了一封信!丟在練習場的石桌上!”
她伸手在皮甲內側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被揉得有些發皺的信封,遞給了基裡曼。
信封是用一種帶有微弱魔法光澤的古老莎草紙製成的,字跡是阿瓦拉克獨有的纖細冷硬的精靈文字:
“希裡雅:
艾恩·艾爾精靈發來警報,恐遭鉅變。吾身為精靈賢者,必須歸返。
勿尋。
若事可控,我將回歸。
——阿瓦拉克”
信的內容極其簡短、冰冷。沒有解釋,沒有安慰,甚至沒有一個像樣的告別。
大概這件事非常匆忙,阿瓦拉克也沒有考慮那麼多。
基裡曼捏著信紙,眉頭皺得更緊。
‘艾恩·艾爾的老窩也出事了?還難不成那邊也被暗黑破壞神入侵了?’他心中飛速盤算。
如果真是那樣,那這“天球交會”的動盪波及範圍也太恐怖了!
“他離開多久了?”基裡曼問道,聲音依舊平穩。
“整整二十一天!”希裡脫口而出,顯然每天都在計算。
“我那個世界的星圖座標……我能感覺到……他沒有回來……那邊的空間亂得厲害……”她的聲音裡透著些迷茫。
希裡是個非常率真的少女,雖然她和拉瓦拉克並沒有太深的感情,但對方作為一名老師,教授了她一兩個月的時間,希裡還是忍不住為這位老師而感到擔心。
作為上古之血的傳承者,她對空間的感知異於常人,但阿瓦拉克在不在艾恩·艾爾世界,她隔著不同位面很難準確判斷。
只能感到目標區域的時空非常不穩。
“我在遺蹟裡等啊等……練習也不敢停……”希裡的聲音低了下去,“可心裡越來越慌……最後實在待不住了。我想你可能有辦法……或者有什麼訊息……所以我就回來了……”
她的眼中帶著希望看向基裡曼:“誰知道剛回來就……”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用手指了指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和對岸那片隱約被硫磺氣息籠罩的陸地,眼圈有些發紅。
基裡曼沉默了幾秒,看著希裡那張寫滿焦慮的年輕臉龐。
艾恩·艾爾世界的死活?說實話,在他心目中,優先順序確實比不過腳下這片正在燃燒的土地和眼前這攤爛帳。
那群高傲、排外、視凡人為草芥的精靈死活,他不怎麼關心。
阿瓦拉克?那傢伙能力極強,同時也能使用一部分上古之血的能力,逃跑應該是沒問題的。
‘管不了那麼多。’他迅速在心中下了決斷。
“希裡,”基裡曼把信紙摺好,塞回她手裡,語氣放緩了些,“那邊的狀況不明,阿瓦拉克的能力遠超你,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訊息。”
他迎向希裡失落的眼神,話鋒一轉,指向眼前:
“但這邊,火已經快燒到眉毛了。地獄的爪牙在啃食我們的世界,每一天都有更多人死去。我們需要力量,任何能抵抗它們的助力。”
他看著希裡的眼睛:“你掌控著上古之血的力量,能夠使用遠距離傳送,”
“希裡,你的力量遠比揮劍重要千百倍。留下來,發揮出你的力量。這份力量,現在能拯救無數生命。”
“至於阿瓦拉克……”基裡曼頓了頓,“等我們穩住腳跟,或者有更明確的線索,我會親自陪你去找他。”
他給出了一個模煳但有力的承諾。
希裡看著基裡曼,看著他眼中那份沉著和毋庸置疑的信心,又看了看手中皺巴巴的信。
她用力的點點頭,眼中的迷茫和委屈漸漸被某種倔強取代。
“我明白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眼眸中重新凝聚起光芒,那光芒中混雜著對老師的擔憂,但也注入了新的決心。
“我該做什麼?”她將信紙小心地收好,坐直了身體,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幹練。
基裡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帶著點算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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