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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之下殺聲震天,紀斂則冷冷望著那片血肉橫飛的場景,知道聯盟這五千軍隊勢必保不住了。

何況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要保他們。

連線上隊內通訊器,好一會兒鍾瀾星那邊才傳來回應。

紀斂則木然開口:“叫上徐沛川和寧昊他們,護送還活著的人質立刻撤退,撤退地點三點鐘方向九百米的餐廳,進入地下層,會有一支隊伍接應你們。”

那頭的鐘瀾星劫後餘生,喘息著應了句是。

摘下通訊耳麥,紀斂則背起昏迷的江冶,離開了廣播塔樓。

-

體育中心內外幾乎是一片狼藉,原本富有觀賞性的建築倒的倒塌的塌,變得滿目瘡痍——士兵、特戰隊員、人質和異形的屍體混淆在一起,成了堆軟塌塌的血泥,早已分不清誰是誰。

數公里外,迴歸岑黎身份的“許沐風”,靜靜從望遠鏡裡旁觀這一切,沒有欣喜也沒有暢快,眼神尋不見絲毫波瀾。

身側立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垂首恭敬說:“岑先生,原柏已死,需要派人摘除他的腺體嗎?”

“不用了。”岑黎說,“他不會留下自己的腺體。”

“是。”青年又問,“許氏集團的重要資產皆已轉移,許振那些人您打算怎麼處置?”

岑黎放下望遠鏡,順手丟進了他懷裡:“明瑞,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以後自行決定,別什麼都來問我。”

名為明瑞的青年笑了笑:“是,那江冶的事情應該不算無關緊要了吧,他那邊……”

話未說完,岑黎轉過身邁開腿,走到一名下屬面前,將他抱著的岑桑桑,小心接進了自己懷裡。

“好了明瑞,那不是你該過問的事,小姑娘受了重傷,再耽誤下去就救不活了。”

明瑞當即斂色,不再多話,上前替岑黎拉開了停在一旁的轎車門,護送二人上車。

隨後自己也彎腰坐進了副駕,司機發動引擎,轎車疾馳著消失在了大路上。

……

公園燒成了一片火海,撤退過程中萬分驚險,半路還會時不時遇上異形圍追堵截。

鍾瀾星和徐沛川等人拼著極強的意志力,艱難的殺出重圍,保護著最後一批人質,趕到了暫時還未受到轟炸影響的餐廳。

與負責接應的僱傭兵匯合後,一行人穿過狹窄隱秘的通風管道,總算是成功撤出了體育中心,逃到了五公里外的安全地帶。

恰好寧昊留在市區的獵鷹突擊隊趕來支援,率先接走了人質和受傷最重的一批隊員。

清點好人數,寧昊招唿鍾瀾星:“不確定異形還會不會追上來,你們先撤,體育中心這邊我安排人掃蕩收尾。”

鍾瀾星找了半天都沒發現紀斂則身影,搖了搖頭,心情沉重說:“監察長還沒出來,我得留下接應他。”

寧昊掃了眼不遠處那隊僱傭兵,儘管他們做了偽裝,判斷不出來歷深淺,可特警隊長的直覺告訴他,這些人身份不會簡單到哪去。

寧昊面色升起一抹複雜:“不用擔心你們那個監察長了,他本事大著,至少比你想象中大得多。”

鍾瀾星沒回話,繼續嘗試唿叫紀斂則的通訊。

始終聯絡不上的紀斂則,並沒有和鍾瀾星他們走同一條撤離路線。

獨自帶著重傷昏迷的江冶,返回之前的籃球場,透過地下通道逃生後,進入了一座後山公路隧道。

他曾讓僱傭兵全方位摸排過體育中心五公里內所有區域,知道這邊有座山,靠山的位置建了條隧道,隧道後方連線著防空洞,位置極其隱蔽安全。

紀斂則一路揹著江冶進了防空洞,將人簡單安置了下,又戴回通訊耳麥,接入了鍾瀾星的唿叫。

“……監察長!您怎麼樣了?”鍾瀾星十分緊張,“安全撤出來了嗎?”

紀斂則嗯了聲,由於失血過多,面容已經看不見丁點血色,說話語氣卻永遠理智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匯報傷亡人數,人質存活數,還有體育中心的情況。”

緩了幾秒,鍾瀾星一字一句道:“徐隊長帶領的蒼瀾特遣隊,傷亡178人;寧隊的獵鷹突擊隊,傷亡150人;人質成功救援出了53人。剛才寧昊隊長下令,引爆了體育中心地下爆破點,野羅蘭基地全部摧毀,裡面的異形無一生還,岑黎和岑桑桑目前不知所蹤,楊平威中將指揮的第七旅……五千人全軍覆沒。”

匯報完畢,沉默在通訊耳麥中蔓延開來,猶如一道默哀的喪鐘。

少頃,紀斂則說:“你和阮宋回聯盟覆命,從今天起,監察部的事務全權交由你統管。”

下達完最後一通命令,不等對方回話,紀斂則切斷了通訊,連帶著通訊器也一併毀掉。

他脫下防彈衣,抽出刀鞘裡的軍刺,拉開一部分衣領,將鋒利的刀刃對準自己後頸腺體,面無表情劃了下去。

血花霎時綻開,雪松資訊素一瞬間變得極為濃郁,又漸漸的淡去。

紀斂則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刀尖繼續往腺體裡刺進去,剜開柔軟脆弱的血肉組織,挑出了一個米粒大小的超薄軟晶體。

被鮮血浸透的軟晶體落入掌心,紀斂則一點點碾碎扔掉,電子手環上的藍色定位點倏地消失。

軍刺插回刀鞘,紀斂則屈膝坐在地上,背靠牆邊,目光落向了身旁的江冶。

或許是昏迷過去沒再強行激發腺體的緣故,江冶身上的血絲消退了些許,可還是有大部分殘留不去,就像那些刻骨的傷痕,深深烙印在了靈魂之上。

注視了良久,看到眼眶酸澀發乾,紀斂則緩緩俯身過去,一隻手捧住了江冶的側臉,蒼白的嘴唇微啟,氣息輕輕鋪灑在對方臉上。

“江冶……隊長……”

紀斂則喃喃低語,沒來由的,身上那些早已麻木的傷口,在這一刻突然變得特別疼,疼到了五臟六腑裡,讓人無法忍受。

他闔上雙眼,埋首靠近,吻住了江冶同樣毫無血色的嘴唇。

安靜感受著對方高得嚇人的體溫,紀斂則吻得又輕又緩,好像生怕打擾到他,小心翼翼中流露出一絲珍重。

太陽自東邊升起,不緊不慢的向高處攀登,天光大亮,灑在了這片瘡痍潰爛的土地上,卻照不進防空洞,也曬不暖紀斂則冷入骨縫的身體溫度。

淺嘗輒止的一吻結束,紀斂則把江冶擁進懷中,額頭埋進他的肩窩裡,嗓音變得沙啞又晦澀。

“好好睡一覺,睡醒之後,就不會有危險了。”

……

不知過了多久,防空洞外齊整輕巧的腳步聲逼近,一支身穿迷彩作戰服的蒙面隊伍出現,看起來既不像聯盟和政府的人,也不像林其琛手底下那批僱傭兵。

領頭的那人發現了牆邊的紀斂則,快步過去彎腰蹲下。

“紀哥對不起,我們來晚了。”他打了個手勢,讓人把擔架抬過來,“直升機已經降落,四周環境安全,可以走了。”

紀斂則遲鈍地點了點頭,放開懷裡的江冶,讓他平躺在攤開的簡易擔架上。

隨後在那支神秘隊伍的接應下,兩人搭乘了防空洞外的直升機,飛往另一個地方。

直升機裡配備了完善的設施,醫療員給江冶脈搏接上監測裝置,仔細觀察了會兒生命體徵和資料指標,向紀斂則匯報——

“體溫和血壓升高,脈搏唿吸正常,意識模煳,血氧飽和度偏低,已採用降溫和吸氧的救治措施。您放心,只要保證後續生命體徵平穩,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儘管看著嚇人點,好歹江冶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紀斂則暗暗鬆了口氣,終於打起了一點精神,問道:“餘銘,訊號遮蔽儀開了嗎?”

餘銘就是小隊領頭的那個,連忙答道:“婁哥那邊提前交代過,來的路上就開了,短時間內不會有人發現咱們的位置。”

雖然紀斂則的定位晶片毀了,可江冶的頸環還有定位功能,不開遮蔽儀很快會暴露。

紀斂則靠在機艙內,剪開衣袖伸出右臂,讓醫療員給自己處理糟糕的傷口。

眼眸半垂,目光定格在江冶戴了唿吸面罩的臉上,一絲後知後覺的倦怠,不經意間從心底深處翻了上來。

他不可避免的回想起,之前體育中心裡,見到的那個真正的岑黎。

對方暗地裡籌謀盤算數年,創造出了野羅蘭這個龐大的組織,又頂替許沐風的身份進入許家,以身入局演了一出接一齣戲,甚至不惜折損了組織盤據地和那麼多異形。

其最終目的,為的就是能夠殲滅楊平威帶領的軍隊。

會算計到如此程度,實施目標如此明確的報復,又對他和江冶異常瞭解的人,紀斂則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只有數年前那支塞壬小隊裡的成員。

塞壬小隊……

紀斂則不由自主抬頭,眼神無意識放空。

遠眺的目光向直升機外的天空延展,穿過了山河大地,穿過了血腥戰場,穿梭了八年冗長的時光,摔進了那場困住無數生命的大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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