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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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個孩子在他懷裡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長長鬆了一口氣,淚水無法抑制地從消瘦的面頰上滑落,只覺神智已經接近崩潰。
“啊?不要哭了,到……到底怎麼了啊?”朱顏抬起手,用小小的手指擦拭著他冰冷的臉,用細細的聲音安慰著他,“有誰欺負你了嗎?不要怕……我,我父王是赤王,他很厲害的!”
他緩緩搖了搖頭,抓住她的手,從臉上移開。然而,小女孩卻鍥而不捨地把小手重新挪回了他的臉上。到後來,他終於不反抗了,任憑孩子將溫暖的小手停在他的額頭上。
“喏,”那個死裡逃生的孩子看著他,用一種開心的語氣道,“你有美人尖呢……我母妃也有!”
“……”少年沒有說話,沉默地側開了臉。
“母妃說有美人尖的人,才是真正的美人……可惜我沒有。都怪父王!他長得太難看了。”小女孩惋惜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看了看他,關切地問,“怎麼了?你抖得很厲害……是不是天上太冷?你快點回地上,加一件衣服喝一點熱湯……對了,有人給你做湯嗎?你的阿孃去哪裡了?”
她囉囉唆唆地說著,抬手摸著他的額頭,以為他發燒了。
“……”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間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再也無法壓抑地發出了一聲啜泣。
他用力地抱著眼前的孩子,深深地彎下腰,將臉埋在了她的衣襟上——他在一瞬間忽然失去了控制,在模煳不清地說著什麼,似是吶喊,又似是詛咒,一聲一聲如同割裂。
“怎麼啦……怎麼啦?”她嚇壞了,不停地問,“大哥哥,你怎麼啦?”
九天之上,神鳥展翅,少年埋首在她懷裡,沉默而無聲地哭泣。而她驚慌失措,一次次地用小小的手指抹去他的淚水,卻怎麼也無法平息他身上的顫抖。
他的臉冰冷,淚水卻灼熱。
這個與世隔絕的孤獨少年心裡,又埋藏著怎樣的世界?
暮色四起之時,他將她送回了九嶷神廟。
他抱著孩子下了地,將她放回了圍牆的另一面,手指抬起,在她的眉心停了一下,似乎想施什麼術法。她看到他眼裡掠過的寒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流露出吃驚的表情:“大……大哥哥,你要做什麼?”
少年的手指頓了一下,淡淡道:“我要你忘記我,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不要!”她一下子跳了起來,“我不要忘記你!”
孩子在他懷裡扭來扭去,拼命躲避著他的手指,滿臉恐懼少年本來可以輕易地制服這個小傢伙,不知為何卻最終還是停下了手,悄然長嘆了一聲:“不忘就不忘吧……說不定也是夙緣。即便將來我會真的因你而死,可今日我卻差點失手殺了你,也算一飲一啄。”
孩子完全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只是奇怪地看著他。
“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今天發生的事情。”最後,他只講了那麼一句話,“不然不僅是你,連赤之一族都會大難臨頭——知道嗎?”
“嗯!我保證誰也不告訴!”她從他的手裡掙脫,乾乾脆脆地應了一聲,又仰起頭看著他,熱切地問,“你……你改天教我法術好不好?”
“……”少年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侃淡淡道,“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說吧。”
一語畢,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她戀戀不捨地跟上了幾步,叫著大哥哥。然而少年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定淡然,再也沒有絲毫片刻前在九天之上的悲傷痕跡,就好像剛才發生的只是一場夢一樣。
是啊……真的是一場夢呢。
師父曾經在她的懷裡哭?這是做夢才會發生的事情吧。
他說下次見面再教她,可是從那一天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少年。無論是去那塊白色岩石上,還是去那個石洞裡,都再也找不到他了——連那隻四眼鳥都不見了蹤影。九嶷山那麼大,他換了個地方修煉,她又怎麼找得著呢?
他一定是躲著不肯見她了。被人看到掉眼淚而已,難道就那麼不好意思嗎?還是她那麼惹人討厭,他為了不想教她,就乾脆藏起來了?
這也罷了,四眼鳥送她的那片羽毛她那天忘了拿回來,他要是老不出現,她找誰去要呢?
時間一晃過去了一個月,歸期已至,赤王一行動身離開了九嶷神廟。孩子只能空著手,悻悻地跟隨父王回到了西荒屬地。
一回到赤王府,她就跑去找淵,把在帝王谷遇到那個少年的事情說了一遍——別人不能告訴,淵總是可以的吧?從小到大,她的秘密沒有他不知道的。
淵聽了微笑起來:“阿顏好像很喜歡那個大哥哥啊,是不是?”
“才不呢!他那麼小氣!”她跺著腳,嘀咕,“明明說了要給我一片羽毛的!竟然賴帳了,可惡!”
淵捏了捏她皺起的鼻子,溫柔地笑:“一片羽毛而已,何必非要不可呢?”
“可我想飛啊!像那隻白鳥那樣飛!如果不能飛,能披上鳥的羽毛也好啊。”她抱著淵的脖子嘟囔,“你們鮫人都可以在水底來來去去,我們空桑人卻什麼都不會!不會飛,也不會遊!”
“……”淵抱著她,眼神卻暗淡下去。
“怎麼會呢?”他的聲音低沉,若有所思,“你們空桑人征服了六合,連海國,都已經是你們的領土了。”
回到了天極風城後,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孩子心性,活潑善忘,每日裡和淵膩在一起,漸漸忘了九嶷神廟裡的那個少年。
然而,到了第二年開春,赤王府卻意外地收到了一件來自遠方的禮物——那是用絲綢包著的一個長卷軸,硃紅色的火漆上蓋著九嶷神廟的印記。
“這是什麼?”赤王有點詫異,“九嶷山來的?”
兩個侍從上前小心地拆了,“刷”的一聲展開,裡面卻掉出了兩片巨大的白羽,閃閃發光,如同兩匹上好的鮫綃,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哇……哦!”她驚得目瞪口呆。
連赤王都被這樣猝然而來的禮物驚呆了:“這是……神鳥的白羽?”
重明神鳥每一甲子換一次羽毛,這些遺羽都被收藏在九嶷神廟,潔白如雪,溫暖如絨,水火不侵,可辟邪毒,是專供帝都御用的珍品。其他藩王除非得到皇室賜予,也沒有這樣珍貴的東西。
“居然是少神官送給你的?”急急看了下落款的硃砂印章,赤王納悶地看著女兒,“阿顏,你是什麼時候和少神官攀上交情的?你見過他嗎?”
她剛想說什麼,忽然又想起那個大哥哥叮囑過的無論和誰都不能提及當日之事的約定,連忙搖了搖頭,道:“我……我沒見過他!”
“沒見過就好,”赤王鬆了口氣,卻不解,“那他為何會忽然送禮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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