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4頁
蘇摩嘴角一動,似是忍住了一個笑,哼了一聲:“這明明是一隻……一隻肥鵝。”
“胡說八道!”朱顏剛要說什麼,忽然頭頂便是一暗。
頭頂那朵飽受蹂躪的雲似乎終於受不了折磨,驟然變暗。烏雲蓋頂,雲中有傾盆大雨轟然而下,雨勢之大,簡直如同水桶直接潑下來一般!
朱顏站在中庭,壓根來不及躲避,就被直統統地淋成了落湯雞。
“哈哈哈哈!”她溼淋淋地站在雨裡發呆,卻聽到蘇摩在廊下放聲大笑。
“笑什麼!”她本來想發火,然而一轉頭忽地又愣住了——這麼多日子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孩子放聲大笑吧?這個陰鬱孤僻的鮫人孩子以前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眼神裡總是帶著無形的戒備和敵視,遍體是刺。而這一笑簡直如同雲破日出,璀璨無比,令人心神為之一奪。
朱顏看在眼裡,滿腹的怒氣便散去了。
“沒良心的,我還不是為了教你?”她嘀咕了一聲,抹了抹滿頭的雨水,等回過神抬起頭來,那朵號啕大哭的烏雲早就飛也似的逃得不見了蹤影。
“給。”蘇摩跳下地來,遞過來一塊手巾。孩子的眼睛裡閃著亮光,彷彿有人在他小小的心裡點起了一盞燈,他抬頭看著她,語氣都變得有些激動:“這些……這些東西,你……你真的打算都教給我?我學了真的可以控制七海嗎?”
“叫我一聲姐姐,”她颳了一下那個小鮫人的鼻子,“叫了我就教給你。”
蘇摩有些不高興:“我都七十二歲了,明明比你老。”
“不願意就算了。”朱顏哼了一聲,“那我走了。”
當她扭過頭去裝作要離開的時候,那個孩子的嘴角動了動,卻沒有發聲,似乎有無形的力量在他心裡設了一個牢籠,將什麼東西給死死地關了進去,無法釋放。
“哎,真的不肯啊?”她裝模作樣地走到迴廊盡頭,眼看他不動,又飄了回來,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臭脾氣的小兔崽子!”
蘇摩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一下,嘴形似乎是叫了一聲姐姐,聲音卻是怎麼也發不出朱顏嘆了一口氣,也不好再為難他,便戳了戳他的額頭,道:“好了好了,教你啦!今天我先給你看一遍所有的術法,讓你大概有個瞭解——然後明天再選擇你最感興趣的入門,好不好?”
“好!”蘇摩用力地點頭,兩眼放光。
朱顏用手巾草草擦了一把頭臉,重新回到了庭院裡,開始演練從師父那個手札上剛學會的術法、從最簡單的紙鶴傳書、圓光見影,到略難一點的水鏡、惑心,到更難的定影、金湯、落日箭…...一個一個施展開來。
或許是這些日子真的突飛勐進了,或許是來不及救淵的記憶令她刻骨銘心,這一次,那麼多那麼複雜的咒術,她居然一個也沒有記錯,飛快地畫著符咒,瞬間就從頭到尾演練了一遍!到最後,便輪到了最艱深的防禦之術:千樹。
當她結印完畢,單手按住地面,瞬間無數棵大樹破土而出,小小的庭院轉瞬成了一片森林!
蘇摩在一邊定定地看著這一切,小臉上露出目眩神迷的表情來——這個來自大海深處的鮫人孩子似乎第一次感到了天地間澎湃洶湧的力量,為這些術法所震懾,久久不語。
“怎麼樣,我厲害吧?”她擦了擦額角的微汗,無不得意地問。
“嗯”蘇摩看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裡露出由衷的敬佩。
“來,我教你。”她在將所有術法演練過一遍後也覺得疲累無比,便拉過他,將師父給她的那一卷手札拿了出來,翻開,“我們從最基本的五行生剋開始……”
蘇摩非常認真地聽著,一絲不苟地學習,甚至拿出筆將手札上那些上古的蝌蚪文用空桑文重新默寫了一遍,方便背誦。
然而,奇怪的是,這個孩子看著聰明無比,但學起術法來卻是十分遲鈍,任憑她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複述,居然什麼都記不住,半天下來,就連最簡單的七字都背不下來。
蘇摩彷彿也有些意外,到最後只是茫然地看著那一卷手札,湛碧色的眸子都空洞了。
“沒事,剛開始學的時候都會慢一點的。”朱顏強自按捺住了不耐,對那個孩子道,“我們先去吃晚飯吧……等明天再來繼續!”
然而,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無論怎麼教,蘇摩始終連第一個口訣都記不住。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朱顏性格急躁,終於不耐煩起來,噼頭就打了他一個爆栗子,“那麼簡單的東西,就七個字,連鸚鵡都學會了,你怎麼可能還記不住?”孩子沒有避開她的手,任憑她打,咬緊了牙關,忽然道:“可是,我……我就是記不住!這上面的字……好像都在動。”
“什麼?”朱顏愣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記不住!”蘇摩低下頭看著手札第一頁,眼裡流露出一種挫敗感,喃喃,“那些字,我一眼看過去清清楚楚,可到了腦子裡,卻立刻就變成一片空白了。就好像……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樣。”
“……”朱顏越聽越是皺眉頭,不由得點著他的額頭,怒罵,“怎麼可能?才七個字而已!你們鮫人是不是因為發育得慢,小時候都特別蠢啊?”
蘇摩勐然顫了一下,抬頭瞪了她一眼。
朱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閉上了嘴。這個孩子大約由於童年時遭受過太多的非人折磨,心理脆弱非常,只要一句話就能令他的眼睛從澄澈返回到陰暗。真是養不熟的狼崽子……
“哎,算了,我怕了你!”她嘀咕了一聲,“你自己練吧。”
她扔下了那個孩子,自顧自進了庭院。侍女戰戰兢兢地跟在她後面,不敢湊得太近生怕這個小祖宗忽然間又翻臉鬧脾氣。
外頭傳來一陣喧鬧聲,似是管家在迎送什麼賓客。
“誰啊?”她順口問。
盛嬤嬤在一邊笑道:“大概是總督大人又派人來問安了。”
“白風麟?”朱顏怔了一下,“他來幹什麼?”
“郡主昏迷的這段日子,總督大人可是親自來了好幾趟!每次都送了許多名貴的藥材補品……哎呀呀,郡主你就是活一百年也用不了那麼多!”盛嬤嬤笑了起來,臉皺成了一朵菊花,“最近幾天大概是外面局勢緊張,忙不過來,所以才沒親自來探望了,但還是每日都派人送東西過來。”
“他怎麼忽然那麼巴結?”她心裡咯噔了一下,覺得有些不舒服,嘀咕,“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盛嬤嬤笑眯眯地看著出落成一朵花的赤族小公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郡主那麼漂亮的女孩兒,自然每個男人都想獻殷勤……”
“哼,我在葉城出了事受了傷,他一定是擔心我會轉頭在父王面前告他的狀,所以才來百般討好罷了。”朱顏卻是想得簡單,冷哼了一聲,忽然想起了一事,不由得轉頭問,“對了,我父王呢?我病了那麼久,他怎麼都沒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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