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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屏抬起眼皮,看看馮邰。

馮邰面巾下的臉皮一動:“呵呵,怎麼,不服氣?斷案一項,最要緊的是四個字——真憑實據。最不能有的也是四個字——想當然爾。疑因實而散,罪因證而定。然你解案的方法,卻是先揣測臆想,再尋所謂證據,證臆斷為真實。就譬如姚叢之死,你想當然爾地以為,必有隱情,便上門查探,屍身未驗,僅憑兩句話,又再度臆測。只怕心裡已將死者的兒孫家眷當做兇徒。你可知道,只這樣動念,數個無辜之人,已在你的念頭中被冤枉。你若再接著一步步這麼論下去,自古以來,許多的冤案,就要再添上一樁。那些冤案,也大多是這麼來的。”

張屏道:“下官並未將姚員外的兒孫當做兇手,且下官以為,長子絕對不是。”

馮邰再呵呵冷笑一聲:“哦,長子不是,那在你心裡,其他兒孫還有可能是了?”

張屏道:“下官……”

馮邰的神色再陡然一寒,打斷他話頭:“本府手下,決不能有這種臆斷行徑!”

張屏不再吭聲了。

丘禮書和另外兩人像三根柱子一樣矗立不動,比屍床上的姚員外還沉默,各在心中給張屏燒紙。

姚員外暴亡這事,京兆府本未留意。時正春日乍暖,交節之季,年歲大的人病症多發。京城乃天下第一富貴處,九九老母雞湯才剛喝完,春餅大肘子立刻跟上,再就著頭肉肥鵝多品上幾盅杏花小酒,中風心疾一串一串的。姚家客居京城,按例將姚員外死訊報知了官府,接報的一聽又是一個,便著一個胥吏帶著兩個屬隨小吏上門瞧瞧,錄上一兩頁,戶房入個冊,著他們回本縣改戶冊也就罷了,更未多想與前日被刑部搶去打了府尹大人臉的那個案子有什麼關聯。

也該著那胥吏和屬隨立功,到姚家暫住之處時,正好趕上張屏和柳桐倚弔唁完離開。老胥吏一眼看出,這二人的隨從排場不一般。同來的柳府下人雖然都未穿柳府的衣服,車轎上也沒有任何紋飾,但太傅府下人的舉止,畢竟和尋常人家不同。

胥吏進門後,便在言語時,假做無意地道:“看方才出門的那兩個年輕人,舉止不俗,可是尊府的貴親麼?”

姚家長子道:“慚愧,想來是先君在京中的友人子侄。倉促之間,僕等禮數未周,實在汗顏。”

胥吏道:“不知姓什麼?”

姚家長子道:“年稍長,瘦些的那位姓張,另一位好像姓劉。”

一個小屬隨暗暗拉扯老胥吏的袖子,示意那邊的輓聯,用料暫且不說,上面的字跡筆法就讓老胥吏心裡咯噔一下。

本朝公認,書法有四大家——懷蘭王柳。

第一懷,乃懷王,不是當今懷王殿下,而是其父,先懷王景重舒。一手今草,灑脫風流。

第二蘭,即禮部侍郎蘭珏。

第三王,是太師王勤。王太師馬背得功名,書讀的不多,字卻極其威武霸道,先帝曾親口贊曰,觀之便如見邊塞刀光。

第四柳,素有些爭議,有人說該是先太傅柳羨,亦有人說當是其子柳知。父子二人都善小楷,柳羨之字峻挺,柳知之字清逸,眾人都評,論靈動當是小柳,可惜柳知早逝,官亦只做到知府,其字跡存世不多。柳太傅父子二人字跡雖有差別,但柳家人寫的字,一脈相承,旁人一眼便看得出。

而那輓聯上的字跡,恰恰就是……

另一個小屬隨向老胥吏耳語:“大人,方才咱們見那兩人車駕的馬匹佩鞍,還有馬鐙的樣式,一般人家可不會用哪。”

開國之時,太祖皇帝那朝的佩鞍樣式,京裡沒多少人用了,也沒多少人配用。

出門後,老胥吏喃喃道:“看來,另外那個,不是姓劉,而是姓柳啊。”

柳老太傅府上,為什麼要來這樣的人家弔唁?

看姚家眾人的神色,也不像知道自己居然和太傅府攀上的關係。

老胥吏麻熘地回去稟報戶書大人,戶書頓時想到,柳老太傅的孫子,不是正在大理寺嗎?

戶書立刻再麻熘地去告知刑房,刑房一聽大理寺,再一聽姚這個姓,頓時恍然,大驚,趕緊飛速不動聲色地把死者姚某的屍首抬過來,一面去給府尹大人報信。

馮邰從府邸趕到京兆府衙門時,屍首剛好也到了,刑房欣欣然向馮大人稟告,這回絲毫沒給刑部留任何可乘之機,王硯及其爪牙們可能壓根兒不知道有這事。

馮邰淡淡道:“可大理寺,顯然是趕在了爾等之前。竟還自得?雖然本府和你們早已沒有臉了。但不能因為沒有臉,就徹底不要臉。”

刑書及捕頭捕快們跪地請罪。

沒錯,京兆府沒查出的案子,若是被大理寺接了,其實是比被刑部接了,更加沒臉。

因為王硯這頭螳螂,竟輕視了枝杈上的大理寺,實在大大的不應該。

馮邰再淡淡道:“不過,大理寺未取姚某屍首,想是那柳太傅之孫自作主張也未可知。和他一同前去的姓張?”

下屬趕緊回道:“不錯,不過屬下並未查到大理寺哪位主刑案的姓張,想是化姓。”

馮邰呵呵冷笑一聲:“原來是他。”

原來是他。

直到剛才,見到張屏,聽到馮大人與其的言語,在場的刑書、仵作才又恍然明白。

聽聞這位張知縣乃陶尚書心愛的門生,可惜得罪了王硯,便轉抱大理寺的大腿,得了鄧緒大人賞識,能當這個知縣還是鄧大人的提拔,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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