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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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桐倚又頓了一下,張屏新官赴任,坐別人家的車駕去確實不妥,而且他想,張屏這麼做,必有緣故,就道:“那我送張兄到城門罷,晚上雖然驗看文牒便可出城,但有人送,能出去得更方便些,張兄就不要推辭了。”
張屏感激地道:“多謝。”去房中拿了包袱,柳桐倚帶著幾個家人騎馬送他到城門前。
守門的兵卒見張屏有人送,再看清柳桐倚隨從的衣服,驗了驗張屏的文牒便立刻放行。
張屏向兵卒道:“敢問,方才可有家中有白事的人出城?”
衛兵本不會理這種話,但看在柳桐倚隨從衣服的面子上,有一個回了一句:“兩三刻鐘前,有幾個出城的,像是家裡剛死了人。”
張屏道了聲謝,柳桐倚拱手道:“張兄,夜路難行,多加小心。到豐樂之後,捎個信過來。”
張屏向柳桐倚道謝道別,策馬出城門。
他買的這匹棕馬還算匹小馬駒,腳力不錯,脾氣沉穩,跑夜路跑得快又穩。飼主說它有西域馬血統,因為長得有點像騾子,遭嫌棄,才被飼主便宜賣了,張屏算撿了個漏。
天麻麻亮時,張屏遙遙望見前方有處茶棚冒著裊裊炊煙,行到近前,見棚子附近的空地裡有幾匹馬,幾個身著喪服之人坐在馬旁,沉默地吃喝。
張屏在茶棚前下馬,向攤主要了草和水餵馬,自己買了碗胡辣湯,一塊大餅,坐到棚下吃,默默將幾人看仔細,果然就是姚家的人,其中一人,他去弔唁時見過,是姚家的次子姚岐,另外幾個,看衣著舉止是僕從。
姚家諸人不曾注意張屏,吃喝完畢,便上馬繼續趕往豐樂方向。張屏亦飛快吃完起身,尾隨而行。
天亮後,官道上來往人甚多,張屏一路跟著姚家諸人也不顯眼。到了快晌午時,姚家諸人在路邊一攤歇腳吃飯,張屏亦停下。
姚家的人和早上一樣,買了飯到攤棚後面的空地裡吃,不給攤主添不便。姚岐哽咽難進食,僕從們勸他略吃了一些。張屏要了碗麵在棚裡吃,待姚家人吃完上路後,又繼續尾隨。
再跟了一段路,終於有個姚家家丁留意到了,回頭瞧瞧,小聲向他人道:“後面有個騎騾子的,好像一直在跟著咱們。”
其餘家僕心中一驚。
京兆府說,員外之死可能有別的緣故,難道……
管事的悄聲道:“先看著,別驚動少爺,當沒發現,繼續走。”
家丁們從命,但忍不住悄悄回頭偷看,又一個家丁道:“這人瞧著好像有點眼熟。”
其他人心裡又咯噔一下,一路不斷暗暗觀察,待快到豐樂縣地界,卻見張屏在岔路口轉上了另一條道。瞧見的家丁立刻悄聲道:“那個騎騾子的不跟著咱們了,轉朝南去了。”
管事的皺眉回頭:“那路不是往……”
眾隨從一路的小舉動,姚岐在悲痛中一直未曾理會,此時終於忍不住問:“何事?”
管事的立刻回道:“稟少爺,沒什麼大事,就是有個騎騾子的,好像一直跟著咱們,但方才往南,應是朝著壽念山的方向去了。”
姚岐頓時一怔,臉色大變:“壽念山?姥姥廟?!”
張屏的確不再跟隨姚家眾人,沒進豐樂縣城,而是直奔壽念山。
一路上姚家人頻頻回頭,他當然知道。
姚家人發現了他改往壽念山,又會作何反應?張屏覺得馮大人說得很有道理,要看事實,莫多猜測,猜測必然跟事實不一樣。
壽念山腳下有客棧,挺貴,張屏忍痛花錢存了馬,步行上山。
天已黃昏。傳說慈壽姥姥晚上歇的早,不喜旁人打擾清靜,逗留山上,反而有禍,姥姥廟申時便閉門不再讓香客進入,亦會有道人衙役勸香客們離開。張屏一路繞行閃避,到了山頂,暮色已濃,店鋪都已經關了,姥姥廟大門緊閉。張屏閃進廟旁樹林,繞著姥姥廟外牆而行,忽然聽到腳步聲。
張屏遂不聲不響地停下,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張屏等聲音漸遠,儘量無聲無息地跟上。
斜穿過孤寂僻靜黑漆漆的小樹林,前方漸有光亮,林外是懸崖,最後一抹殘紅正要消失在蒼茫天邊。懸崖向外延伸的尖尖處站著一人,向著天際愴然一笑。
“天光盡時,正好去了——”
話未落音,縱身躍下的姿勢還沒來得及擺出,張屏噌地躥出,勐地擒住了他。
那人吃了一驚,奮力掙扎,被張屏拖著連連後退,怒而喝道:“放肆,鬆開本縣!”
張屏胳膊一頓,那人停止了掙扎,閉上雙目,仰天悽然呵呵一笑:“罷,罷,天竟連體面而去的機會都不肯給吾!”
張屏道:“你是知縣?”
那人閉著眼,冷冷道:“廢話。爾何必明知故問。誰派你跟著我?還不速速鬆手,連一絲一毫的顏面也不打算給我留麼?”
張屏道:“謝知縣?”
那人再悽然一笑:“黜令下時,我便非知縣。閣下已讓謝某如此難堪,何必再以此稱令我更無地自容。”
張屏沉默,片刻後道:“你不跳,我就鬆手。活著,怎麼都比死了好,死了,什麼都沒有了。”
那人一動不動,硬聲道:“放心,吾怎會在旁人面前行了斷之事。”
張屏鬆開胳膊,那人轉過身,睜開眼皮看著他:“你倒面生,從何時起跟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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