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61頁

1,94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張屏在椅子上挪動一下:“學生想問……之前辜清章與大人的關係好到什麼程度?”

蘭珏從酒杯上抬眼,挑眉看了看他:“同進同出,同食同榻。”

張屏輕咳一聲:“那麼……後來辜清章是突然疏遠了大人……還是……”

蘭珏將酒盞往桌上一擱:“辜清章當時與我疏遠,實屬情理之中。我那時一心求功名,提書本便是經綸教條,談文章就是應試製式。劉大人當時並不古板,談詩詞,論琴畫,真正風雅,辜清章與他趣味更合。當日與我相交,本就勉強,我有諸多作為,他並不贊同。”

他這般無之所謂地說,但那人當年言語,又恍惚縈繞耳邊。

“佩之佩之,你這是要把美玉丟進油鍋,秀木砍成棺材板!”

辜清章在桌邊來回走,帶得燈影搖曳,他只當聽不見,埋頭練字。

昨日在廟前,竟遇著了便服到廟中敬香的孫侍郎,孫侍郎對著他的字幅,評了一個字——浮。

孫侍郎是本屆科試主考,喜歡方正的小隸或小楷,筆力樸實,字形剛正。

於是他抱了一摞紙苦練,像剛開始習字的小孩子一樣。

改字形,比學寫字更難,手忍不住飄勾出撇捺,他就砸自己的手腕,手腕腫成饅頭,兩眼看字都快成雙影。

辜清章最後來奪他手中的筆,打翻了油燈,險些起了火災,袖子也點著了,幸虧他為了冰手,放了一盆涼水在手邊,及時澆滅了火,辜清章沒有燒傷。

火滅了,他呆站在漆黑的屋裡,桌上的紙在吧嗒吧嗒滴水,他想道歉,卻聽辜清章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說:“佩之,你定然能榜上有名,世上的人萬萬千千,誰都不可能面面俱到,處處迎合,反倒得不償失。”

他看不見辜清章的神色,但能想到他這時的眼神。

辜清章的眼神中必然帶著悲憫,說實話,蘭珏不喜歡這樣的眼神。

他不擇手段,一定要榜上有名,因為他知道自己輸不起,輸了這一回,可能無法捱到三年後。

所以他總是無法聽從辜清章的勸告,劉知薈和他不同。

劉知薈也窮,可是他窮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不像他是犯官之後,天生血裡就流著不堪。

結識了劉知薈之後,辜清章和他說話就越來越少,多的是嘆氣。

後來也不在一間屋子裡住了,有時候兩三天才碰見一次。

沒了辜清章,同科的試子們也沒誰與他往來。現在回想,他那時候嘴硬,其實心裡挺難受的,人都要攏群,自己來來去去,其實就證明了失敗。

蘭珏慢慢道:“若說到蹊蹺,可能就是疏臨……辜清章他死前一個來月,當時也快科考了,他突然和我說,他可能不久於人世。”

張屏的眼神立刻就振奮了:“哦?”

蘭珏微微皺眉:“我那時和他有段時間怎麼說話了,偶然在街上遇到。”

也不算偶然,那幾天他實在缺錢,就又寫了幾幅字,送到字畫店中寄賣,恰好碰見辜清章和劉知薈在路邊茶棚吃茶,見面了不能不打個招唿,誰知道又碰見了王硯。

想起當年的王硯,蘭珏就有點哭笑不得。

當時王公子乃京中一霸,王太師其時還是大將軍,但已手握重兵,兼任兵部尚書,王公子騎著一匹白得閃眼的胡種名駒縱橫京城,兩袖兜風,霸氣四溢。

某一天,王公子領著幾個跟班在蘭珏擺攤的廟門口唿嘯而過,因那天風微有點大,王公子迎風招展的大袖子掛在了蘭珏的攤上,嘩啦帶翻了攤子。王公子便勒住韁繩,居高臨下斜瞥了一眼蘭珏和辜清章,向身邊小廝一擺頭,那小廝立刻丟出一錠大銀:“我家大公子賞你們了。”

要是今天的蘭珏碰見這事,肯定笑笑把銀子撿起來,吹吹灰,揣袖子裡,當撞了大運,白賺一筆,晚上去吃頓好的。

但那時他還年輕並且楞著,頓時就撿起了銀子託在掌中,又加上一枚銅板,向著已隨著王硯調轉馬頭的小廝道:“這位留步,此是我給你家公子補衣服的錢。”

那小廝回過頭,眼直了,聲音也直了:“哪裡來的窮酸,這般不識抬舉!”

王硯調回馬頭,抬手止住小廝,眯眼一瞥蘭珏,從腰間摸出一個錢袋,丟下,吐出兩個字:“砸了。”

第37章

幾個小廝縱馬上前,直接踏向蘭珏的攤子,幸虧辜清章拖著蘭珏閃到一旁,蘭珏方才沒被踩扁。

他和辜清章在地上滾了兩三滾,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攤子早已踩碎,字畫七零八落,王公子帶著隨從們唿嘯而去。

辜清章幫他收拾起還沒壞的字畫,從地上撿起那袋錢,拍拍灰,開啟看了看,笑道:“這位王大公子,還真是不積德,不如你我就幫他積一回。”扯著他把那一袋錢全散給了附近了乞丐。

蘭珏一時意氣,等回去後,也有點後悔,他想求功名,得罪了王大公子,等於自己葬送自己的前途。以後他遠遠看到王公子,就繞著走,想來這種人也不會記著他這樣的人。

哪知道,許久之後,蘭珏已和辜清章十分疏離,在在茶棚外竟又遇到,誰想到王公子真就還記得他,一勒韁繩,白閃閃的馬咴地一揚前蹄,王硯朝蘭珏一勾手指,小廝尖聲道:“我家大公子讓你過來!”

蘭珏心知,既然撞見,必然就躲不過了。還未想到該如何應對,便瞥見茶棚中,辜清章要站起身,劉知薈握住他的衣袖,皺眉向蘭珏這裡望了一眼。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