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霧隱村的原罪
集會堂的大門敞開著,狼太爺緩步走在最前面,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緊隨其後的是三個學生,他們的腳步顯得有些猶豫。陳香夫人優雅地跟在後面,花露則牽著小咩的手,唐隱走在最後,仔細觀察著眾人的一舉一動。灰暗的天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就在踏入集會堂的瞬間,一幕奇異的場景展現在唐隱眼前。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低下頭,雙手合十置於面前,彷彿在遮擋著什麼。這個動作讓唐隱想起了上一次的情景——播放參拜千明神的廣播時,蓉婆婆就是這樣對著那塊神秘的立巖行禮的。當時她還戴著一個詭異的面罩,那畫面至今還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這或許是霧隱村獨特的習俗之一?唐隱暗自思忖著,隨即也學著他們的樣子低下頭,入鄉隨俗總是沒錯的。
眾人開始按照某種特定的規則圍坐成一個圈。從座位的安排來看,似乎是按照年齡順序從內側開始就座。昏黃的燈光下,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在牆上交織成一幅詭異的畫面。
“.蓉婆婆,我就坐在小咩身邊吧。”花露輕聲請示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好的。”蓉婆婆點頭應允,她那佈滿皺紋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嚴肅。不過,這種座次安排似乎也並非絕對。
“唐隱和女記者就”趙剛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高志傑打斷了。
“坐在下座吧。”高志傑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我知道了。”唐隱平靜地應道,隨即在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坐下。夏慧則默默地坐在他旁邊的最下座,整個人顯得異常沉默。
“.這樣可以嗎?”唐隱低聲詢問身邊的夏慧。
“我又不是霧隱村人。”夏慧用冷漠的語氣回應,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絕望。
“會發生什麼呢?”唐隱試圖緩和氣氛。
“不知道。”夏慧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她不斷地低聲自語著“為什麼會這樣“、“還能更糟糕嗎“之類的話,臉上找不到昨天那種充滿活力的表情。此刻的她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讓人不禁為之擔憂。
“.人都到齊了吧?”蓉婆婆環視四周,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集會堂裡迴盪。
“嗯。”高志傑簡短地回應道。
最後一個走進集會堂的蓉婆婆緩緩關上了門,沉重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悶響。伴隨著這個聲音,整個空間突然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夏慧下意識地倒吸一口冷氣,小咩也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驚唿。然而,在座的霧隱村人卻表現出異常的鎮定,彷彿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濃重的黑暗中,唐隱感覺到一種不祥的氣息正在慢慢瀰漫開來。
“啪嗒”一聲輕響,頭頂的燈泡突然亮起,驅散了部分黑暗。但這光芒異常微弱,彷彿隨時會被周圍的陰影吞噬。在這昏黃的光線下,眾人的面容若隱若現,顯得格外詭異。唐隱環視四周,整個空間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是被隔絕在現實之外的異空間。朦朧的燈光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
“——大家都坐下了吧?那就.開始黃泉忌之宴吧。”蓉婆婆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迴盪。
花露似乎早已知曉接下來的流程,起身向集會堂深處走去。她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纖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經過一番摸索後,她抱著一個沒有標籤的酒瓶回來了。瓶身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古樸的光澤。
“這是獻給千明神的神酒,從客人開始,每個人都喝一口。”花露的聲音輕柔而莊重,她走到下座,在夏慧身邊坐下。從懷中取出一隻做工精緻的古舊酒杯,杯身上的紋路透著歲月的痕跡。
“.無論如何都要喝嗎?”夏慧遲疑地問道,眉頭微微皺起。
“嗯,為了遠離汙染。”花露的回答簡短而肯定。
夏慧沉默了片刻,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接過了酒杯。花露小心翼翼地倒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很快就盈滿了整個杯身。酒香在空氣中緩緩擴散,帶著一絲醉人的芬芳。
“.每個人都要喝嗎?”夏慧再次確認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警惕。
“想喝多少都可以,酒還有很多呢。”花露溫柔地回答,手中的酒瓶輕輕晃動,發出液體撞擊瓶壁的聲響。
夏慧目不轉睛地盯著酒杯,小心地將杯子湊近鼻尖,輕輕嗅了一下。隨後,她緩緩將酒杯舉到唇邊,一口氣將杯中酒液飲盡。她的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個老手。
“.味道還不錯,有陳年佳釀的香氣。”夏慧放下酒杯,專業地點評道。這種即使在如此詭異的氛圍下仍保持職業素養的態度,讓唐隱不禁暗自欽佩。他接過夏慧遞來的酒杯,感受著杯身傳來的餘溫。
“唐隱先生會喝酒嗎?”花露輕聲問道,眼神中帶著一絲關切。
“滿上滿上。”唐隱故作輕鬆地說了句俏皮話,示意花露給自己倒酒。酒水注入杯中的聲響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他一口飲盡,頓時被這酒的品質驚豔到了。這酒確實不同凡響,香醇濃郁不失清冽,與霧隱村樸素的生活形成鮮明對比。
在這莊重的氣氛下,唐隱也不好意思要求續杯,便將酒杯遞給了小咩。花露溫柔地告訴她只需要輕輕碰一下就好。其他未成年的學生們也都依次象徵性地碰了碰酒杯,完成這個神秘的儀式。昏暗的燈光下,酒杯傳遞的聲音輕若耳語,彷彿在訴說著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輪到成年人了,我不客氣了。”王麗娜接過酒杯,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然。她仰起頭,一口氣將杯中酒液灌了個精光,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滾動。昏暗的燈光下,酒液在她的唇邊留下一道晶瑩的痕跡。坐在她身邊的花露輕抿了一小口,動作優雅而端莊。陳香夫人也同樣只是淺嘗輒止,保持著貴婦人特有的矜持。酒香在空氣中緩緩瀰漫,與集會堂裡沉重的氛圍交織在一起。
輪到錢進時,他略帶遲疑地看了眼杯中剩餘的酒液,隨後一飲而盡。趙剛倒是顯得格外興致高昂,一邊感嘆著難得能在白天喝酒的機會,一邊連續灌下兩杯,臉頰很快泛起了紅暈。隨後是幾位老人,他們都不緊不慢地各飲一杯,彷彿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待所有人都飲過酒後,花露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著酒瓶和酒杯回到自己的座位。“大家都喝過了吧?”高志傑環視一週,目光最後落在蓉婆婆身上,“蓉婆婆,你來說吧。”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還有人不知道這裡的傳說,最好完整地解釋一下吧。”花露輕聲提議,眼神中閃過一絲擔憂。
“也是。”蓉婆婆緩緩點頭,蒼老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莊重,“那麼,就讓我來告訴你們吧。”她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彷彿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
“千明神是此處的山神,很久很久以前,這個村子剛建立時,千明神的第一隻守護獸就是狼神。”蓉婆婆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越回了那遙遠的過去。“狼神和其他守護獸.蛇神、猿神、鴉神、蛛神一起從黃泉人手中保護著人類。”
“黃泉人是什麼呀?”小咩天真地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和惶恐。
“死而復生的人。”花露輕聲解釋,語氣溫柔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好可怕。”小咩下意識地往花露身邊靠了靠,眼神中流露出恐懼。
“放心吧,我會保護你的。”花露輕輕拍了拍小咩的肩膀,給予安慰。
蓉婆婆繼續說道:“狼神至今仍在百豐莊和千明神一起接受供奉,而且,比其他守護獸高一個級別。”她的語氣中帶著某種敬畏,“不過,霧隱村的傳說有所不同。”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狼神確實會幫助人類,不過,也會以人類為食,而且,還禁止人類生活。”蓉婆婆的話語在空氣中迴盪,讓人不寒而慄。
“所以人類就向蛇神、猿神、鴉神、蛛神請求援手,欺騙狼神。”隨著這句話落下,整個集會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花露低下頭,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波動。唐隱這時才恍然大悟,這就是花露之前所說的霧隱村的原罪。
唐隱的思緒回到上一次輪迴,王麗娜曾經向他透露過這個傳說。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看著他們波瀾不驚的表情,心中暗自思忖:既然錢進和花露都對此瞭如指掌,那些德高望重的長者們想必更是對這個傳說爛熟於心吧?難道只有普通的百豐莊居民,還在一無所知地繼續信仰著那位可能早已對他們懷恨在心的狼神嗎?集會堂內昏暗的燈光下,每個人的表情都籠罩在若隱若現的陰影中,讓人難以看清他們真實的想法。
“人類舉行了宴會,給狼神獻上了大量美酒。”蓉婆婆繼續講述著,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在訴說一個不願被人知曉的秘密。“其他守護獸則不斷向狼神勸酒,最後狼神喝得酩酊大醉。”她的話語中似乎帶著一絲愧疚,又或許是對先祖們的敬畏。
“狼神睡著後,人類就趁機聚在一起,把狼神搬著扔進了神格河谷,殺了狼神。”說到這裡,蓉婆婆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彷彿在訴說一個不堪回首的往事。昏黃的燈光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更添幾分神秘色彩。
“自那以後,百豐莊就越來越繁榮,然而,每隔一段時日,狼神就會從黃泉回到人世再次吃人。”她的語氣中帶著某種無奈,“狼神會假裝成人類.所以說,人類必須從中找出狼神,然後處決。”
“不過,一天只能處決一個人,這是千明神制定的規則。”蓉婆婆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我們在這裡集會,選擇一個人處決,這就是黃泉忌之宴。”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連唿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黃昏之霧就是狼神回到人世的訊號,所以才需要大家進行宴前準備。”蓉婆婆繼續解釋道,“洗乾淨身體、一個人閉門不出、一覺睡到天亮,這也是千明神制定的規則。”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不這麼做的人就會被汙染、收到千明神的懲罰.姑娘,你可以停筆了嗎?”
夏慧正埋頭記錄著什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的表情被長髮遮住,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心情。
“如果有不理解的地方,我會解釋的。”蓉婆婆語氣稍緩,“總之,黃昏之霧浮現之日,就代表千明神的汙染已經降臨了。”她頓了頓,“而且,火場上面有三個黃泉狼的印記。”
“.抱歉,打斷一下,火場是什麼意思?”夏慧突然抬起頭,問道。她的眼神中閃爍著職業記者特有的敏銳。
“就是遍佈霧隱村的立巖,雖然看著像是人工製品,但沒人知道確切來歷。”錢進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謹慎。
“.霧隱村人接受的教導是必須對火場保持敬意。”秦銘補充道,聲音略顯生硬。
“聽說在建造水場前,百豐莊人是在岩石上面生火的,所以這種立巖才會被稱為火場。”花露的解釋帶著一絲溫柔,卻又隱含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唐隱默默地聽著這些解釋,覺得十分有趣。在這個被黃昏之霧籠罩的村子裡,每一塊立巖似乎都承載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微弱的燈光下,眾人的影子在牆上投射出怪誕的形狀,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村子裡不為人知的過往。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