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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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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亮起,鏡頭推進,銀灰色的舞臺背景如裂界的暮色唿應著來賓的沉默輪廓。主持人李青緩緩轉身,微笑著看向鏡頭,語氣溫和:

“今天的節目,我們請來了一位……不太願意出鏡的客人。”

觀眾席輕輕一笑。

“他曾是一位程式設計師,後來成為遊戲設計師,如今是一款遊戲的製作人。他沒有微博,沒有抖音,甚至沒有公開露面過。可他的名字,最近卻在全球被不斷提起。”

李青頓了頓,眼神帶著一絲調侃:

“他和他的團隊,做了一款叫《星界之門》的遊戲。”

全場掌聲響起,觀眾中響起低語與輕輕的“哇”。

舞臺右側,一道柔光灑下,一位身穿灰色風衣、面容清瘦的男子緩步走上臺。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神情平靜,像是一點陣圖書管理員誤入了直播現場。

他略顯侷促地向觀眾點頭,然後坐下,雙手交握在膝上,像是在等一場考試開始。

李青笑著開場:“歡迎陸總,終於把你請來了。”

陸羽輕輕一笑:“是你們真的太有耐心了。”

“我們聯絡你三個月。”李青說,“你每次都說‘再等等’,後來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根本不想來。”

陸羽點頭:“確實不太想來。”

觀眾一陣笑聲。

“為什麼?”李青問。

“因為我沒什麼好說的。”陸羽答,“我們做的是一款不太需要語言的遊戲。”

“但全世界都在說它。”李青望向他,“你知道《星界之門》現在在外網的熱度有多高嗎?”

陸羽點點頭:“有看到一些。”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們工作室的伺服器崩了三次。”他說,“技術組說是國外節點突然湧入訪問,我當時以為是駭客,結果發現是玩家。”

“然後你們就上了Reddit熱帖、YouTube熱榜、Twitter熱搜。”

陸羽輕輕一笑:“是。我們還以為國外玩家不會喜歡這種風格。”

“你說的‘這種風格’,具體是指?”

陸羽想了想,慢慢說:“沒有主線,沒有勝利,沒有獎勵。只有一盞燈、一段路,和一些不確定的記憶。”

李青點頭:“但恰恰是你們所謂的‘不確定’,讓無數人在裡面看見了自己。”

“可能吧。”陸羽聳聳肩,“我們原本只是想做一款不催促玩家的遊戲。”

“你說過一句話,說你們團隊的核心設計理念是‘陪伴’。”

“是。”陸羽點頭,“我們不想讓玩家成為英雄,我們希望他成為一個能陪著別人走一段路的人。”

“這個‘別人’,是誰?”

“可能是某個NPC,也可能是他們自己過去的影子。”

李青沉默了片刻,然後換了個話題:“我們聊聊你們公司吧——‘桃源鄉’。”

“嗯。”陸羽點頭。

“這個名字很有意思,很東方,很‘不遊戲’。”

“當時起名的時候,確實沒想太多。”陸羽笑,“我們幾個人在出租屋裡,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一個不土的名字。”

“然後你提議叫‘桃源鄉’?”

“不是我。”陸羽搖頭,“是當時做UI的姑娘,一邊泡泡麵一邊說:‘要不叫桃源鄉吧,感覺像能活下去的名字。’”

觀眾席再次笑出聲。

李青笑著說:“結果你們真的活下來了,而且是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

陸羽聳肩:“我們也沒想到會活成這樣。”

“你們的團隊,一開始有多少人?”

“七個。”

“現在呢?”

“差不多還在那個數。”

李青一愣:“你們沒有擴張?”

“招了幾個實習生,其他的還是原班人馬。”

“為什麼不擴大?現在全球的發行都在排隊,很多公司都在砸錢。”

陸羽揉了揉眉心:“我們怕吵。”

“怕吵?”

“人多了之後,很多聲音進來,容易忘了我們最初做這款遊戲的原因。”

“是什麼?”

陸羽望向觀眾席,語氣低緩:“我們想做一款,能陪人安靜下來的遊戲。”

李青沉默了幾秒,輕聲道:“你知道你現在的語氣,很像你遊戲裡那個篝火邊的老人NPC嗎?”

陸羽笑了。

“他也是這樣說話的,”李青繼續,“‘我不多說話,不是因為我有秘密,而是因為我怕我的話蓋過了你的聲音。’”

“那句臺詞不是我寫的。”陸羽說,“是我們當時的實習編劇寫的。”

“她現在還在你們團隊裡嗎?”

“她去讀書了。”陸羽說,“她說她寫完這段劇情,就決定去考心理學研究生。”

“為什麼?”李青問。

陸羽看著舞臺燈光:“她說她終於明白,真正的傾聽不該是遊戲裡的任務,它該發生在現實裡。”

觀眾一陣靜默後,掌聲響起。

李青接著問:“你們遊戲的劇本,被很多文學評論家稱為‘數字時代的散文詩’。你怎麼看?”

陸羽皺了皺眉:“我其實不太敢認。”

“為什麼?”

“因為我們寫的時候,真的沒想那麼多。”他頓了頓,“我們只是寫了一些我們自己想聽的話。”

“比如?”

陸羽看向觀眾,語氣輕得像風:“‘你還在走就好。’‘不是我在等你,是我一直沒走。’‘你沒有錯過,只是你還沒開始。’”

他停頓片刻:“這些話,都是我們隊裡某個人,在某一段時間裡,對自己說過的。”

李青輕聲道:“你們不是在寫NPC,你們是在寫自己。”

陸羽點頭:“我們每個人,都在裂界裡留下了一點點自己。”

“那你自己留下的,是哪一段?”

陸羽沉默了片刻,輕輕說:“有一個NPC,永遠不會說話。他只是默默坐在湖邊,看著湖水流動。你如果陪他坐足五分鐘,他會轉過頭,對你點頭。”

“然後?”

“然後你們就會一起坐著,一直到天亮。”

李青怔住:“那段是不是很多玩家都沒觸發?”

陸羽點頭:“觸發率不到百分之一。”

“你不覺得可惜嗎?”

“不。”陸羽笑了,“我們覺得,願意停下來陪一個沉默的人五分鐘的玩家,已經得到了我們能給的一切。”

李青望著他,輕聲說:“你們的遊戲,好像不是給所有人玩的。”

“確實不是。”陸羽坦然地說,“它只給那些還願意慢下來的人。”

“那你怎麼解釋它現在這麼火?”

陸羽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可能是這個世界,太久沒有讓人慢下來了。”

舞臺陷入短暫的沉默。燈光略暗,音樂緩緩響起。

李青輕輕一笑,轉向觀眾:“我們休息一下,廣告之後回來繼續與陸羽老師的對話。接下來的話題,我們要聊聊這款遊戲是如何從一間出租屋走向世界的。”

廣告回來,舞臺燈光再次亮起。

陸羽仍坐在原位,神情未變。他的雙手安靜地交握在一起,像是握著一把看不見的火光。

主持人李青將一沓列印好的資料放在桌上,開口道:“剛才我們聊到你留下在《星界之門》裡的那位湖邊沉默者,現在我們換個角度——你是怎麼從一間出租屋,做出這樣一款遊戲的?”

陸羽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揚:“這個問題,聽起來像勵志片起點。”

觀眾席笑了。

李青也笑:“你願意當一次主角嗎?”

陸羽搖頭:“我們那間屋子,除了我,沒有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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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那年是2019年,我們幾個人都剛辭職。彼此認識不深,只是都覺得,在行業裡待下去,我們會被磨光。”

“你們原來在大廠?”

陸羽點頭:“大廠,外包,乙方,什麼都做過。也都很有經驗。問題是,我們都開始不理解自己在做的東西。”

“怎麼說?”

“有一次,我在一個大專案做劇情設計,寫一個NPC被拋棄的橋段。寫完後技術說,‘這個角色太無聊了,不如給他個隱藏寶箱,玩家才願意理他。’”

“然後呢?”

“然後我說:‘他已經被世界拋棄了,為什麼你還要求他給世界回報?’”

李青怔住了。

“沒人理我。”陸羽輕笑,“於是我辭職了。”

“你們幾個人就這樣聚在一起?”

“是的。一個做程式的,一個做原畫的,一個做音樂的,一個做敘事的,一個做UI的,還有兩個,什麼都會一點。”

“你是其中的——?”

“什麼都不會的那一個。”陸羽笑了。

全場笑聲中帶著善意。

“我們租了一間房子,只有一張餐桌。白天寫程式碼,晚上寫劇情。有人在陽臺彈琴,有人蹲在馬桶上畫草圖,有人凌晨三點還在測試光效。我們沒錢,沒資源,甚至沒計劃。”

“那你們有的是什麼?”

陸羽看著臺下,緩緩吐出兩個字:“倔強。”

“倔強地想做一個沒人要求我們做的遊戲。”

“你說過一句話,說你們做的不是‘產品’,是‘信件’。”

“是。”陸羽點頭,“我們覺得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產品’了。產品是為了滿足需求,而我們想寄出一封信。”

“寄給誰?”

“寄給那個螢幕前,正在猶豫要不要放棄的人。”

他頓了頓,“我們想告訴他,‘你不孤單。’”

主持人李青沉默良久:“你知道嗎?你現在這番話,可能會被營銷團隊剪成‘國產遊戲逆襲世界’的宣傳語。”

陸羽搖頭:“我們沒逆襲誰,我們只是沒放棄自己。”

“那你們是怎麼走出國門的?”

“我們沒走出,是他們走進來了。”

陸羽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天氣。

“我們上線後第一週,國內反響很一般。有人說慢、說無聊、說沒目標。我們不反駁,也不更新。我們只說:‘你想離開就走,裂界不會怪你。’”

“但就在第二週,有一位加拿大玩家在Steam寫了一篇長評,標題叫:《我在這款遊戲裡找回了我的兄弟》。”

陸羽低聲說,“他說他弟弟三年前自殺了,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想再讓你們擔心。’他說他從來沒原諒過自己沒有察覺。但在遊戲裡,他遇到了一個NPC,叫‘沉默者’。”

“那個NPC會在你靠近時問一句:‘如果我不說話,你還願意陪我嗎?’”

“他說他當時直接跪在電腦前,哭了十分鐘。”

李青動容地問:“他後來聯絡你們了嗎?”

陸羽點頭:“他發郵件給我們,說感謝我們替他弟弟說出那句話。”

“你們回了嗎?”

“我們寄了一封明信片,上面寫著:‘你沒有錯過,只是你還沒開始。’”

觀眾席安靜得只剩唿吸聲。

李青輕聲問:“你們寄了很多明信片,對嗎?”

陸羽點頭:“我們在遊戲發售後那幾個月,寄出去了三百多張。”

“每一張都寫著不同的臺詞?”

“每一張都寫著我們想對那個人說的話。”

“你們怎麼知道該寫什麼?”

陸羽看向鏡頭,語氣平和:“因為我們也走過那段路。”

李青深吸一口氣,輕輕說道:“你們團隊現在成了全球最受關注的獨立遊戲團隊之一。你怎麼看這種‘爆紅’?”

陸羽苦笑:“我媽前幾天還說,‘你們現在算不算出名了?’我說,‘算吧。’她說,‘那你給我買個新的電飯鍋。’”

觀眾席一片笑聲。

陸羽接著說:“我們沒有太大變化。還是在原來的地方辦公,還是那張桌子。只是我們每週會抽時間,讀一些玩家寄來的信。”

“你們最常讀到的話是什麼?”

他想了想:“‘謝謝你們沒放棄做這個遊戲。’”

李青點頭:“其實是他們沒放棄等待這個世界有一款這樣的遊戲。”

陸羽輕輕一笑:“可能吧。”

“你知道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剪成金句傳到外網嗎?”

他擺擺手:“如果能有一個人因為這些話,決定不關掉遊戲,那就值得。”

李青翻開桌上的一頁資料:“你知道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今年的數字文化報告中,專門提到《星界之門》,稱它為‘情緒共鳴型文化產品的典範’。”

陸羽點頭:“聽說了。”

“你當時什麼反應?”

陸羽想了想:“我去樓下買了兩瓶冰紅茶,給我們團隊每個人一瓶。”

“然後呢?”

“我們就繼續寫新章節。”

李青忍不住笑:“你這樣說,分明就是在凡爾賽。”

陸羽攤了攤手:“我們真的沒別的獎勵機制了,冰紅茶已經是最高表彰。”

全場笑得前仰後合。

李青緩緩收起笑容,語氣溫和:“你們接下來還會繼續更新遊戲嗎?”

“會。”陸羽說,“我們在寫‘歸途篇’。”

“那是結局嗎?”

“不,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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