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00章
陸羽毫不猶豫:“我擅長收拾。”那人望著他,半晌,咧嘴一笑:“那我就來幫你寫一群會哭、會笑、會恨、會離開的NPC。”
“但你別後悔。”
陸羽笑:“我從來不後悔。”
第三位,是陸羽在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婚禮上偶遇的。
她叫唐知宴,是一位曾經的乙女遊戲頂級文案,後來辭職跑去寫詩,開了個花店,做手工香氛,順帶在豆瓣上匿名寫點“廢人日記”。
她的文風柔軟得像是初春的風,細膩又傷感,從不煽情,但總能不經意間讓人心酸。
婚禮那天她穿著一條白色吊帶長裙,頭髮隨意地挽著,嘴角叼著一根棉花糖棒,看著就像是走錯片場的文學女主角。
她站在角落,默默看著一對又一對賓客敬酒、寒暄、寒暄、敬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神裡藏著一點點厭世的疲憊。
陸羽走過去,遞給她一杯溫水。
“你是唐知宴吧?我看過你寫的《自由診所:無照治療師夏洛克》。”
她接過水,抬頭看他,眉眼溫溫的,卻帶著點戒備。
“你是來挖人的?”
“算是。”
“我不寫系統劇情。”她說,“我只寫那些沒有人記得的對白。”
“比如?”
“比如NPC在雨天站在屋簷下,對你說‘今天,雨好像比昨天更冷了’。”
陸羽沉默了一會兒。
“你來吧。”他說,“我想讓玩家記住這個NPC。”
她眨了眨眼,輕輕地笑了:“你不怕我寫太多廢話?”
“廢話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那我可以試試。”她頓了頓,低聲說,“不過我寫得很慢。我只在晚上寫,白天要照顧我的花。”
“我給你配一臺夜貓子程式設計師。”
“……你很會說話。”
“我只會說實話。”
第四位,是個連代號都沒有的存在。
陸羽是在《不要玩這個遊戲》的評論區裡,看到有人發了一串奇怪的二進位制程式碼。
沒人能解。
但他看懂了。
那是一段用自定義邏輯編寫的“情緒波動模擬器”,可以根據玩家在遊戲中每一次選擇、停頓、甚至視線停留時間,判斷出玩家的當前“心理狀態”——並動態調整NPC的語言風格、對話節奏和背景音樂。
他順著程式碼裡隱藏的IP地址,找到了一個叫“浮白”的匿名帳號。
花了三天時間,才透過一個加密郵箱聯絡上對方。
“我不進公司。”對方的回復冰冷而直接,“我社恐,不開影片,不打電話,只用文字溝通。”
“我不寫簡歷,不接受考核,不參加會議。”
“我只做一件事——讓玩家在遊戲中,被看到。”
陸羽回了一封郵件,只有一句話:
“那你做你自己,我來幫你把世界的光調暗一點。”
五分鐘後,對方回了一段程式碼。
那是他為桃源鄉新專案寫的第一段“情緒響應曲線”。
陸羽看完,笑了。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最後一塊拼圖。
他沒有招來最強的程式設計師,也沒有招來最專業的策劃,更沒有找那些CV表裡有二十款爆款專案的人。
他找來的,是一群“不想贏”的人。
有人寫程式碼像寫詩,有人寫對白像種花,有人做系統像做夢,有人連真名都沒有。
他們不追逐資料,不爭搶上線節奏,不在乎同行內卷。
他們只是想,在這個世界的角落裡,安靜、認真、緩慢地,做一款遊戲。
不是為了登頂榜單,不是為了資本加註,不是為了改變行業。
只是為了,給那些和他們一樣的人,留一個可以“喘口氣”的地方。
這,就是陸羽的團隊。
桃源鄉,不是公司。
是避風港。
……
桃源鄉工作室,下午三點。
陽光透過百葉簾斜斜落下,在會議桌上投出一道道慵懶的光影。橘貓蜷縮在投影幕布下的沙發角落,打著盹,偶爾尾巴一抽,像是在夢中踢了一腳空氣。
陸羽坐在會議桌主位,黑色連帽衛衣沒拉拉鍊,T恤皺巴巴地露出一角,手邊是第三杯冷泡烏龍。他看起來像剛從床上起來,髮尾還有點翹,眼神卻清醒得很。
“所以,我的意見是,”他慢悠悠地開口,目光掃過眾人,“我們這次要做一款——非常平庸的遊戲。”
室內一瞬間安靜得像掉了一根針都能聽見。
“你說什麼?”簡行舟眨了眨眼,眼鏡反光掩住了眼底的困惑。
“平庸。”陸羽點點頭,語氣認真到甚至有些莊重,“就是那種,開啟之後你覺得‘嗯……也不是特別有意思,但也不至於解除安裝’的遊戲。”
“我們要追求那種讓人願意在馬桶上玩五分鐘的穩定感。”
阿摩司一口咖啡差點嗆出來:“你是認真的嗎?”
“我認真的時候你們也看不出來。”陸羽攤攤手,“我覺得吧,現在的遊戲太有野心了,動不動就‘重構情緒邊界’、‘開創敘事新紀元’,搞得玩家壓力山大。”
“我們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做一款讓人玩了以後毫無波瀾、甚至可以邊玩邊打瞌睡的遊戲。”
花舞舉手:“那我們還要劇情嗎?”
“要,但不要感人。”陸羽想了想,“我們可以寫一些……不太重要的人生。”
“比如副本叫《我家的貓不見了》,然後你花三天時間從街頭問到街尾,最後發現它在隔壁奶奶家被收養了。”
“或者主角是個便利店收銀員,每天的任務是掃碼、找零、對貨,然後偷聽顧客的八卦。”
“我們要的不是起伏——而是地平線。”
簡行舟睜大眼睛,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太妙了……我一直想做這種遊戲!就像《午後生活模擬器》那樣,主角失業、單身、社恐,惟一的愛好是坐在陽臺喝涼茶!”
“可以!”陸羽拍桌子,“然後我們給他一個任務系統,叫‘今天也要試著活下去’,任務內容是:洗衣服、倒垃圾、點外賣。”
“偶爾接個鄰居修水管的委託,失敗了還被罵。”
花舞興奮地說:“我可以寫劇情!NPC都是小區裡的老人、單身媽媽、和不太禮貌的快遞員!”
“每個人都有點煩人,但也都挺真實的。”
“我們可以做一個‘居民喜好系統’,你送錯快遞會扣好感,幫忙遛狗會加分。”
“然後主角所有的技能只有‘傾聽’、‘安慰’、‘打太極’這三種。”
阿摩司揉了揉太陽穴:“你們是認真的嗎?這聽起來比‘情緒治癒’還要佛系。”
“我們不是佛系。”陸羽糾正他,“我們是生活系。”他頓了頓,認真地說:“我們要做一款,讓人玩了以後,不想改變世界,只想回家把地拖乾淨的遊戲。”
“名字我都想好了。”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刷刷刷寫下幾個字:
《生活被動式RPG》
簡行舟讀了一遍,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合時宜的熱淚:“這不就是我本人嗎……”
萬小彤抱著抱枕躺在沙發上,語氣慵懶:“那我們系統要怎麼做?還用技能樹嗎?”
“用。”陸羽點頭,“但我們叫它‘生活耐受力樹’。”
“比如你點了一點‘面對尷尬場合不臉紅’,就能解鎖‘在電梯裡和鄰居寒暄’技能。”
“點了‘情緒調節’,就能在老闆批評你的時候自動切換‘微笑模式’。”
“技能樹最終目標是——‘在不開心的一天裡還能吃得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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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舞笑得前仰後合:“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做個‘躺平成就係統’?”
“比如連續三天不上線,成就解鎖:‘你很好,繼續保持’。”
“或者連續一個月只做每日任務不推進主線,系統提示:‘人生就是這樣,今天不做,明天也可以。’”
簡行舟一拍大腿:“我提議主角沒有‘揹包系統’!”
“所有道具都放家裡,想用就得回去拿。”
“你會發現你出門永遠帶錯東西,但這就是生活!”
阿摩司終於忍不住了:“你們……你們這是在搞笑吧?”
“你們知不知道現在同行在卷什麼?AI生成劇情、實時物理互動、多主線分支結局、情緒識別系統!”
“你們在這兒想怎麼撒懶、怎麼磨蹭、怎麼不幹活!”
“你們這是反遊戲工業化啊!”
陸羽靠在椅背上,笑了:“對啊。”
“我們不是要反工業化,我們是要反‘目標導向型玩家壓迫感’。”
“你不覺得現在的遊戲太捲了嗎?”
“你一上線就要日常、簽到、限時活動、排名挑戰、賽季獎勵。”
“你不玩就覺得虧了,玩了又覺得累。”
“我們做的這個遊戲,核心理念只有一句話——‘你不玩,也沒關係。’”
會議室陷入短暫沉默。
然後,簡行舟輕輕鼓起掌:“陸羽,你真是個瘋子。”
花舞也點頭:“但我喜歡這個瘋子。”
“我可以寫一個NPC,是專門負責提醒玩家‘今天不適合努力’的。”
“他每天坐在長椅上,看著你上線,然後說:‘你今天狀態不對,要不要先去發個呆?’”
阿摩司眼角抽搐,但沉默了一會兒後,還是嘆了口氣:“好吧……那我就寫一個被動式AI系統。”
“你不操作它,它也能自己活下去。”
“它會自己做飯,自己洗澡,自己發呆。”
“你唯一能干預的地方——是決定他什麼時候點外賣。”
陸羽豎起大拇指:“可以,做成。”
“我們這款遊戲,不用排行榜、不用戰鬥、不用氪金。”
“我們只要一個城市,一個出租屋,一群說廢話的NPC。”
“讓玩家在裡面發呆、摸魚、曬被子、喝茶,然後慢慢地,變得沒那麼討厭活著。”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眾人,眼神溫和卻堅定:
“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個能讓玩家贏的遊戲。”
“而是一個讓玩家覺得——不贏也沒關係的遊戲。”
“可以平庸,可以失敗,可以停下來。”
“這才是生活。”
會議室裡,陽光緩緩移動,照在白板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生活被動式RPG》
橘貓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
而桃源鄉的下一個專案,在一群“不想努力”的人手中,正式開始了。
會議室的白板上,花舞剛寫完四個字:“主角夫妻”。
她轉過身,臉上神情複雜,像是剛吃下半個檸檬。
“我還是覺得……這個設定太平了。”她皺眉,“主角居然是個結了婚的普通人?而且還不是那種‘救世主偽裝成路人’的設定?就是普通到有點……無聊?”
“你看主角職業:社群圖書管理員。”
“配偶職業:家庭主婦。”
“主要玩法:整理書架、和鄰居打招唿、去超市買雞蛋。”
她指著白板,語氣有點無法置信:“我們真的要做一款這樣的遊戲?”
陸羽坐在會議桌盡頭,手裡端著茶杯,眼神淡定,嘴角掛著一抹幾近愉悅的弧度。
“就這?”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妥了。”
莫曉軒一愣:“妥了?羽哥你說妥了?”
“對。”陸羽輕輕點頭,語氣溫和卻堅定,“這遊戲,夠平庸,夠生活,夠沒起伏。”
“我喜歡。”
簡行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著他那本泛黃的筆記本,聽到這話忍不住抬頭,推了推眼鏡:“你不會真打算讓玩家體驗婚後生活吧?”
“什麼日常對話、爭搶遙控器、冰箱裡剩幾個雞蛋、誰去接孩子放學……這些內容真的有人想玩?”
“你這是在做遊戲,還是在給婚姻諮詢所做模擬器?”
阿摩司抱著筆記本靠在角落,冷冷開口:“我能預見到評分割槽的彈幕了——‘玩這個遊戲讓我意識到我連虛擬婚姻都維持不好’。”
“‘感謝這款遊戲,讓我對結婚徹底死心了。’”
“‘打完副本回來老婆已經生氣三天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花舞也忍不住笑出聲:“你們知道嗎?我今天試著寫了一段夫妻日常對話,然後我自己在第五句的時候就困了。”
“‘你今天走路怎麼有點瘸?’”
“‘鞋墊歪了。’”
“‘我昨天說讓你換雙鞋你不聽。’”
“‘那雙太貴了,我不捨得穿。’”
“‘你真是的。’”
“這就是我們的劇情節奏。”
她一邊說,一邊做了個打哈欠的動作:“能不能別讓玩家在遊戲裡也體驗‘中年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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