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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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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的洞口偏窄,但一走進去,卻是一方頗大的石室。

方一進入,一股各種藥材混雜的古怪味道,便鑽入了段融的鼻腔。

只見眼前這方頗大的空間內,靠最裡面的石牆旁堆滿了各種鼓鼓的麻袋,其餘空間則被十來個陳舊木架子佔滿,每個架子上堆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的……

而東側的石牆上,兩個木架子中間,還開著一方狹窄的石門,似乎是通往另一間石室的。

秦老頭故意咳嗽了一聲,才穿過架子,向那石門走去。

段融跟在秦老頭身後,兩人一起走進了另一間昏暗的石室內。

外面的那間石室,因為有洞口的天光射入,還算明亮。

陡然從明亮之處,進入暗室,段融便覺眼前一暗,過了會兒才適應了黑暗。

那暗室內,也不是全黑,也有一點微弱的昏黃燭光。

那燭光很是細弱,只能照亮人肚子大小的一片昏黃光圈。

只見那燭火旁,似是站著一個黑影,他的臉淹沒在黑暗中。那一片昏黃的光圈中,只照出了他的兩隻手。

那是兩隻皺巴巴的、蒼老的手!

那兩隻手中正捧著一隻黑陶罐。

黑陶罐的蓋子開啟,一隻三角蛇頭吐著信子,探了出來。

那蛇頭方一探出,便被一隻蒼老的手,牢牢抓住。那毒蛇翻騰扭曲著,在昏黃的光圈中,可見其渾身都是赤紅的鱗片。

而那另一隻蒼老的手,則探入黑暗,似乎是從另一隻陶罐中,抓出了一隻背部長滿了膿瘡的蟾蜍。

那蒼老的手,捏著那膿瘡蟾蜍的兩條後腿,將它靠近那條扭曲翻滾著的赤蛇。

那另一蒼老的手,微微一鬆,三角蛇頭就嗖的一聲,咬在了膿瘡蟾蜍的背上。

那蟾蜍的背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黑,不過一息間,整個蟾蜍,都漆黑如墨。

但就在這時,那條赤蛇也忽然從蟾蜍的背部脫落,掉入了黑暗中了。

那蒼老的手,抓著漆黑如墨的蟾蜍,陡然扔進了眼前的一口石鍋內,一聲輕微的濺水聲後,那石鍋便開始冒起了濃濃的白霧。

與此同時,段融站在暗室門口處,聞到了一股腐臭和辛辣混雜的難聞氣味。

段融立馬閉氣,這樣的氣味,再多聞一會兒,他只怕就要吐出來。

但那光圈中的黑影,就站在石鍋旁,眼見那蒸騰的白霧,浮上了他的臉,那人卻如同石化一般,毫無反應。

但秦老頭顯然已經受不了這味道,他捏著鼻子,求饒一般,叫道:“商藥師,商藥師……”

段融看到隨著秦老頭的叫嚷,那黑影明顯顫了一下,似乎此時才注意到他們兩人。

黑影拿起了鍋蓋,蓋在了那石鍋上。還在浮起的白霧,便被壓在了鍋內。

那黑影走了幾步,走到了身後的石壁旁,嚯的一聲,拉開了獸皮簾子。

那裡竟然還有一方狹小的石窗,石窗外是萬丈崖壁。

從狹小石窗射進來的天光,瞬間便照亮了這方暗室。

這暗室的空間並不大,只有外面那方石室的三分之一左右。

一邊靠牆是一張石床。那石床旁邊的地上,還有石床上,都堆滿了各種雜亂髮黃的書籍,還有一些散亂的竹簡。

而另一邊則有一張竹筒箍成的簡陋几案,几案旁邊的地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

此時,那簡陋几案上,有一盞將滅的燭燈和一口頗大的石鍋,石鍋上蓋著一個明顯不搭的滿是油膩灰塵的木板蓋子。

就在那簡陋几案一腳處,那赤紅毒蛇已經一動不動地捲縮在地上,顯然已經死了……

商象語站在石窗旁,聲音嘶啞。“怎麼?還不到一個月,上次給你的藥就吃完了?”

商象語的聲音,極其難聽刺耳,就似乎他的嗓子已經全爛掉了一般,那完全不像是人發出的聲音,倒像是惡鬼在地獄裡慘叫……

隨著獸皮簾子被拉開,空谷內的溼氣吹了進來,暗室內的那難聞的氣息,已經消散了大半。

段融調整著唿吸,凝視著站在石窗旁的商象語。

此人穿著大袖、高領的袍子,一頭長髮散亂地搭在身後。

詭異的是,段融剛在石鍋旁的暗黃光圈看,看見過他的手,那是一雙滿是皺紋老繭的蒼老的手。

但商象語的那張臉,去絕不蒼老,皮膚緊緻蒼白,沒有一絲皺紋,倒似乎是一張二十歲的少年的臉。

如果僅僅是這張如玉的臉,再加上那大袖高領的袍子,或者還真讓人晃神,眼前站著的是一玉樹臨風的少年呢?但偏偏商象語披散的一頭長髮,竟然蒼白如雪。

蒼髮玉面,加上那刺耳的音聲,看得段融心頭寒氣直冒。

這是什麼妖孽?!該不是這山裡的老狐狸,成精了吧?

秦老頭笑道:“倒還有一些,不過來都來了。就帶一瓶回去,等那瓶沒了,也好續上。”

商象語聞言,罵道:“你這老狗,打的好算盤!”

商象語一邊罵,一邊在牆邊的瓶瓶罐罐裡一陣翻騰,接著便捏起了一個比手掌略小的青色瓷瓶,他開啟瓶塞嗅了一下,便走了過來,將瓷瓶交給了秦老頭,道:“這藥雖能治你的頑疾,但對身體的損傷可也不小。能少吃就少吃。量把握的好,你這老狗,還能再喘十年的氣兒。”

商象語一口一個老狗地叫著秦老頭,但秦老頭似乎毫不生氣,臉上還不停地嘻嘻笑著。

秦老頭接過瓷瓶,開啟瓶塞,放在鼻尖嗅了一下,臉上立刻露出了迷醉的神情。

那一嗅之下,秦老頭的眼神中甚至湧出了濃郁的貪婪,他塞進了瓶塞,將自己的貪慾壓了下去,說道:“我來也不光是拿藥的。給你送了一個藥童過來!”

“藥童?!”

商象語捏起地上的死透了的赤蛇,正從石窗的洞口,扔了出去,聽了秦老頭的話,陡然扭頭,看向著段融。

段融面色黧黑,模樣憨厚。

商象語將其上下打量了一番。

秦老頭道:“段融,還不見過商藥師?”

段融抱拳恭聲道:“段融見過商師!”

商象語看著秦老頭,隨口問道:“他認出的是哪一株?”

商象語留在秦老頭那三株藥草,囑咐過他,認出其中一株,就可以送來給他做藥童。

秦老頭道:“三株都認出了。”

商象語眼色變了一下,又瞥了段融一眼。

秦老頭道:“這小子說那三株都是毒草。”商象語笑了一下,道:“我方才給你的那瓶也是毒藥,但能治病!”

商象語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治病的時候就是藥材,殺人的時候就是毒草!草木無性,操之在人罷了!”

秦老頭聽了商象語的話,只站在那裡一陣愣神。

商象語看秦老頭那樣子,心頭嘆氣。他怎麼跟這老頭說起這些話來,這不是對牛彈琴嗎?

“老秦頭,你去吧。這小子先留我這兒,用得了,我就留下。用不了我會趕他走的。”

“唉,好。”秦老頭答應著。“商藥師,那我先走了。”

秦老頭扭過頭來,小聲對段融說道:“沒事的,商藥師要是不留你,你就去下院找我,我重新給你安排去處。”

秦老頭說著,便拍了下段融的肩膀,走了出去。

秦老頭走後,商象語看著段融,問道:“怎麼?你家裡有人用毒?”

商象語給秦老頭的那三株毒草,可都不是世間常見的毒物,能認出三株的,不是說沒有,只怕是極少了的。

而這種人,一定是精研毒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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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段融的年歲,唯一的解釋,就是家學淵源。

段融道:“稟商師,我是跟一位遊醫學的。”

“遊醫?”

“那遊醫吃了官司,被關在大獄,險些打死,後來案子結了。他被扔在了街上,就剩下半條命了。我看其可憐,便將其揹回家中,將養了半年方才大愈。”

“這半年間,那遊醫將其所學,傾囊相授。臨走時,還留下了一本筆記給我。”

段融這個謊是臨時扯得,但他自認為編的不錯。半真半假的,最難以窺破。

但商象語聽了卻是冷笑了一聲,道:“故事編的不錯。但你把我放在秦老頭那的三株毒草看小了。你以為一個遊醫,就能認全那三株毒草嗎?”

段融臉色一變,道:“江湖多異士……”

段融說著,忽然住嘴了,因為他看到商象語臉色憤怒,目色如刀地盯著他。

段融目色一閃,道:“稟商師,那本筆記,我就帶在身上。商師若不信,我可拿那筆記給商師一觀。”

商象語眼皮跳了一下,道:“拿來我看。”

段融走了出去,在石洞門口的包袱裡,翻出了一本筆記來。

沈平的三本筆記,是按他精研毒物,由淺入深的時間次序來的,段融帶來的,就是最後一本,裡面記錄了沈平攀爬毒道巔峰的心路。

段融將這一本筆記隨身帶來,是因為這筆記裡,最後的幾頁內容,他一直未能徹底理解。

段融拿著這本筆記,走回了石室,雙手捧著,躬身在商象語身前。

商象語臉色依舊難看,伸手拿了筆記,兀自翻開,只見泛黃的扉頁上,筆跡凌亂地寫著一句話:毒道之不傳也,久矣。

商象語目色一變,渾身一冷,眼神中原本的輕蔑神色,盡數消退。

他神色鄭重地翻開筆記,竟一頁一頁地看了下去……

商象語這一看,竟越看越心驚!竟入了一種心流的忘我狀態!

待他陡然轉醒時,已經是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了。

他看著段融神色已經緩和了下來。

此筆記已經足以證明段融所言不假,看來是他猜疑心過重了!

商象語看著手中的筆記,道:“這遊醫倒是位落拓江湖的異人。心有大志啊!毒道之不傳也,久矣!他媽的,老子還不敢說這種大話呢!”

商象語道:“段小子,你這本筆記,留在我這幾日,我想仔細看看。可否?”

商象語是商量的語氣。

段融道:“這筆記在我的手裡是明珠投暗了。商師能看,才算是應了那傳我此道的先生的心志了。”

段融此話,也不全是場面話。沈平筆記的最後幾頁,的確是難以理解,恐怕需要窮一生之功去鑽研,才能窺其玄奧。但段融之志,並不在毒道。

商象語目色微動,道:“敢問那位先生的名諱?”

段融心頭一跳,想了想覺得並無隱瞞的必要,便道:“沈平!”

商象語原本坐在几案前,聞言卻是騰地一下,站直了身體,目色驚愕。“沈平?!”

商象語起身時,將几案上的那口大石鍋的蓋子給撞掉了。

此時,那大石鍋內已經不再往外冒白霧,雖然鍋蓋掉地,但原本的那種腐臭混雜著辛辣的古怪味道卻不見了,反而傳來了一種令人心醉的沁人芳香。

段融的鼻頭,動了動。

商象語喝道:“不要聞!此香有毒!”

段融懵了一下,剛想閉氣,卻陡然感覺兩眼一黑,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識,砰的一聲,栽倒在了地上。

商象語重新蓋上了大石鍋的蓋子,看著倒地昏迷的段融,目色閃動。

段融只不過遠遠地嗅了幾下,石窗敞開,氣流湧動,毒性已經被稀釋到極淡。應是性命無礙,昏迷幾個時辰後,便會醒來的。

商象語看著手中的筆記,再想起段融所說的遊醫。

老實講,沈平別說是做遊醫了,就算這廝出家做了和尚,商象語都毫不奇怪!

許多往事一時湧上了商象語的心頭,他目色悽迷地喃喃道:“人世機緣真是奇妙啊!在這大山之中,竟遇到了故人的傳人……”

商象語和沈平,都痴迷於毒道。

兩人青年時代,便已相識。

不過商象語是世家子弟,家學淵源,記名弟子、外門弟子、內門弟子,在太一門內一路走來,潛心修煉。

但沈平卻是江湖落拓。

商象語最清楚,沈平在毒道上的才華!

可是,梨園行裡有句話,叫做:不怕能耐差,就怕眼睛窮。

有些東西,你壓根就沒見過。你再有才華,也施展不出來啊!

沈平不知道,許多毒物根本就不會在世間出現。

這是宗門的秘辛!

在宗門芥子空間的神魔遺蹟內,不僅有神魔之藥,還有神魔之毒!

而這種秘辛,你只有成為宗門的內門弟子,才有機會知曉。

“沈兄,你的毒道,終歸不過是夢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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