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石坊
段融從兵器坊的那座山頭,劃過一條很短的鐵索,就落到了石坊所在的山頭。段融跳下鐵鎖,沿著山道走了一段,便聽到不遠處的密林中,傳來隱隱的笑語聲。
段融身形一拐,踩著硌腳的山岩,鑽入了密林,往聲音方向走去。
踩著窸窣作響的落葉,段融走到了一條溪流旁,便看到溪流上游的不遠處,有幾個花紅柳翠的身影,拿著木盆手帕蹲在溪邊,正在那洗去臉上的灰塵和汗漬。
段融緩步走了過去,恭敬一揖,道:“敢問,各位師姐,石坊怎麼走?”
那幾人正一邊洗漱,一邊撩水打鬧嬉戲,見段融出現在溪邊,幾人就安靜了下來。此時見段融走近,作揖問詢,都凝目看向段融。
段融穿了一身青衫道袍,雖然長得黑魆魆的,但眉眼還算周正,束髮也打理得蠻清爽。
其中一人笑吟吟地,答道:“你沿著溪流往上走去,走到溪流拐彎處,再往東直走數丈,就能看到了。”
段融道謝後,便沿著溪流往上游而去。
走到一方大青石旁,便看到那溪流在大石旁轉向而下。
段融站定在大青石旁,腳步一轉,就往大青石後面走去,沿著密林走了數丈,眼前便豁然開朗。
此處,是在一處頗大的山坳裡,開闢出來的空間。
山坳的石壁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石洞。
這一片山坳,被高約三丈的木柵欄圍著,段融走到了那木柵欄的門口,那門口處守著一個老嫗,正在那支著鍋爐,煮著什麼東西。
段融鼻頭動了動,他聞到了一股藥味。
段融出示了宗門雲牒,那老嫗只看了兩眼,便放他進來了。
段融沿著山坳而行,不一會兒,便在一處山洞的不遠處停了下來,他已經看到了蕭玉的背影。
只見那山洞口處的平臺上,蕭玉正坐在一方石桌前,攥著刻刀,雕琢著眼前的石胚。
段融放低腳步聲走了過去,蕭玉還是警覺扭頭,峨眉微蹙,她一看來人是段融,微微一愣,便舒展笑顏,道:“你怎麼來了?走個路,怎麼鬼鬼祟祟的?”
段融在蕭玉對面的坐凳上坐下,笑道:“我看你挺專心的。怕擾了你!”
段融此時才凝目看向蕭玉,只見其額頭上泌著一層細汗,臉上還抹著一道黑灰印子。
蕭玉見段融盯著自己,臉上不由地就紅了起來。
段融注意到蕭玉的反應,頓時感覺有些尷尬,他將蕭玉正在雕刻那石胚一轉,便仔細地打量了起來。
那石胚並不算大,大約只有一尺左右。
胚體剛有人的輪廓,臉盤還一片模煳。
看蕭玉方才著刀的地方,正是那石雕肩頭的衣衫褶皺。
段融看那衣衫褶皺雕刻的那般精細,便嘆道:“你這活兒,也太細膩了點。”
蕭玉白了段融一眼,道:“我這遠不能過關呢。要把這衣衫褶皺一點點全扣出來呢。這就是個熬人的細緻活兒,要不然在這兒幹活的,怎麼都是女娃呢?”
段融這才想起,他在溪流邊,遇到的那幾個女弟子,段融抬頭四處望了望,發現只有零星幾個身影,在幾個洞口處坐著呢。
段融道:“怎麼就你們這幾個人在幹活?”
蕭玉道:“老人早就幹完走了。那幾個都跟我一樣,新來的,守在這兒練手呢!”
段融聞言點了點頭,拿起了石桌上,蕭玉方才放在那的一把刻刀。
段融看著手中的有些簡陋的刻刀,暗道:“讀取器靈。”
隨著,一組資料便浮現在段融眼前。
器物:石像刻刀
器靈等階:未入階
吞噬要求:無
吞噬效果:刀功靈巧初級
段融目色一動,暗道:“吞噬!”
眼前浮動的資料面板方一晃動潰散,蕭玉便一把將刻刀抓走了,道:“你先等我一會兒,我要抓緊把今天的任務給完成了。要不明兒,那個帶我的師姐,又要給我甩臉子了。”
蕭玉磨刻了一會兒,她發覺段融正坐在那盯著她看,頓時心念一動,臉上又飛起了紅霞。
蕭玉嗔道:“你老這麼看著……影響我!”
段融笑道:“我坐著等你呢,你不讓我看。那怎麼辦?”
蕭玉道:“你轉過去坐,等我刻完了,你再扭過來。”
段融無奈地笑了一下。“得,我閉著眼睛。這總可以吧?”
段融真的坐在那裡,閉上了眼睛。他如此閉上眼睛,剛好消化器靈。
蕭玉看著微風習習中,閉眼而坐的段融,微微一笑,眼神中流淌著愛意。
“閉好啊!別睜開,我看著你呢!”
蕭玉咧嘴一笑,拿著刻刀,專注著那石胚肩頭的褶皺。
蕭玉磨刻幾刀,不時瞥段融一眼,見段融一直閉著眼睛,便心頭直樂,暗道:傻樣?!
過了一會兒,段融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蕭玉磨刻石雕的刀法,微微搖頭,道:“不是這樣弄的。”
蕭玉聞言,頓時一怒,道:“誰讓你睜開眼睛的?”
段融去抓蕭玉手裡的刻刀,被蕭玉一把甩開。
段融道:“我給你演示一下。”
“你會?”
“當然。”段融道:“這跟畫畫一個道理。”
蕭玉眼神狐疑地看了段融一眼,不過還是鬆了手,讓段融把刻刀抓了過去。
段融將石胚扭到中間,面向山洞,這樣兩人都能看到,他看了蕭玉一眼,道:“仔細看啊!那!是這樣的……刻的時候,只是手腕用力,手肘是不動的……”
蕭玉見段融陡然一刀,就刻出老遠,削掉了大片石塊,頓時臉色都變了,剛欲制止,便聽段融說道:“……線條是有走勢的……不要一點一點刻,先把整個輪闊勾出來,再一點一點磨細了……這樣……這樣……”
“越是束手束腳、小心翼翼的,越是刻不好……因為你那樣刻出來的線條是斷的,沒有流水般的走勢……”
蕭玉眼見著段融不多會兒,就已經將一條褶皺整個刻了出來,她的眼睛越來越明亮。
“這比帶我那個師姐刻得還好呢!”
蕭玉漸漸從石像上移開了眼睛,只兩眼盯著段融,她的眼眸深處,跳動著某種華彩。
段融注意到蕭玉的眼神,手中的刻刀點了點石像,喝道:“看這!”
蕭玉臉一紅,才繼續看向段融手中的刻刀。
段融仔細地給蕭玉演示了一番,又讓她自己試了幾次。
段融悉心地在一旁指導,蕭玉本就冰雪聰明,段融又毫不藏私、手把手地教她。
再加上她這兩天也已經掌握了初步的刻功,故而沒多久,蕭玉已經開竅了,她起碼放開了手腳,敢在石像在一刀將大的輪廓先豁開。
即便稍有差錯,後期也能一點點修回來。
蕭玉見自己也完成一條褶皺,頓時展顏一笑,道:“這比原來好看多了!估計明兒該嚇師姐一跳了!”
兩人專注於石像的雕刻,不覺間暮色已經在山坳降臨了。
許多洞口處,都燃氣了火堆,陣陣的飯食香味,也飄了過來。
蕭玉將那石像在石桌下放好,抬頭笑道:“好了,今天已經超額完成版任務了。”
段融左右看看,道:“不留我吃個飯嗎?”
蕭玉眼波一動,道:“我住在那邊那個山洞。”
兩人一起,走在暮色深沉的山坳內,來到了一處洞口旁。這處洞口有些偏僻,而且只看洞口,也能看出,比方才雕刻石像的山洞要小得多。
段融瞄了那洞口一眼,道:“你先攏火。我出去打點野味回來。”
蕭玉剛想說什麼,段融已經轉身走入了暮色中。
蕭玉看著段融暮色中的背影,眼眶微微溼潤。
她這兩日都是從早忙到晚,回到洞裡已經精疲力竭,不過是吃些幹餅子就躺下了。
今天算是她收工,最早的一天了。
沒過多久,段融已經走了回來。
他提熘著兩隻野兔。
蕭玉已經升好了火,那兩隻野兔,段融已經就近在密林的溪水裡弄乾淨了。
兩人一人扎著一隻,便在柴火堆上,烤了起來。
很快野兔就烤熟了,蕭玉又烤了兩個餅子。
兩人都吃得很飽,蕭玉拿過來一個葫蘆,葫蘆裡是她在溪邊打來的清水。
她喝了幾口,便遞給了段融。
段融就著葫蘆口,給自己灌了幾口清水。
兩人吃完後,便坐在洞口的火堆旁,看著黑魆魆的夜色和天幕上的繁星,閒聊了起來。
蕭玉的心頭,洋溢著淡淡的幸福。
這兩天,其實她的情緒很是壓抑。
忽然就辭家別親,來到了這大山裡。每日辛苦勞作,還要看管帶的臉色。
她心頭是有些迷茫的。不知這個所謂的宗門記名弟子,作它到底是幹嘛的?
段融忽然翻開衣襟內襯,將那個黃銅雕花腳環拿了出來,遞向蕭玉,笑道:“送你個小玩藝。”
蕭玉看向段融手中,火光照耀下,發著靜穆淡光的圓環,她心頭一顫,便接了過來,湊在火光旁,仔細地看了起來。
蕭玉笑道:“哪裡弄來的?”
段融如實答道:“下午去了西門坎坎那裡。從破損的兵器堆裡,給淘出來的。我看挺好看的,就洗乾淨了,想著拿來給你。你不會嫌棄吧?”蕭玉已經看到,那雕花的花紋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銅綠,但她也看到了段融方才是小心翼翼地從衣襟內襯裡拿出來的。
蕭玉道:“我怎麼不嫌棄!別人不要的東西,你弄來給我。你到底會不會送東西啊?”
蕭玉雖然如此說,但她嘴角去一直洋溢著笑意。
段融道:“得,那還是扔了吧。”
段融說著,就去蕭玉手裡抓那圓環。
蕭玉立馬扭身躲開,緊攥那圓環,道:“你幹什麼?這東西現在是我的!”
蕭玉說著,便將一隻鞋襪脫去,將那圓環戴在腳踝處。
蕭玉將那隻腳微微抬起,在火光旁端詳著,她笑著搡了段融一把,道:“怎麼樣?好看嗎?”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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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融的眼光壓根沒看向那腳環,自始至終都盯著蕭玉那隻光潔滑嫩的玉足。
段融忽然打了個寒噤,他想起了西門坎坎在那幽暗洞穴裡的話。
“我不會真有這癖好吧?”
“不會的!我嚴重正常。”
蕭玉壓根沒注意到段融的臉色變化,她聽到了段融說好看,自己也心滿意足地打量了一番,便又將鞋襪穿好了。
兩人繼續在洞口處,聊著天,說著說著便說起了賢古縣的事,聊到了朱小七和蕭老爺子。蕭玉還問起了段融和西門家的關係。段融便將他是怎麼認識西門坎坎的,撿能說的和蕭玉說了。
有些事,逗得蕭玉直樂。
不自覺間,兩人已經坐到了一起,蕭玉的頭已經靠在了段融的肩膀上。
兩人說著說著,就沉默了下來,許久都沒人說話。
但氣氛裡,卻沒有一絲尷尬。
他們能清楚地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他們的心靈,此刻是自然的交融著。很安靜,也沒有一絲雜念。
他們就這樣呆了許久。
身旁的柴火堆已經燃盡,沒了火焰,只剩下一團紅彤彤的灰燼。
山坳裡寂靜無聲,只有零星的山洞,還亮著微弱的火光。
段融道:“我該走了。”
蕭玉嗯了一聲,用臉蹭了蹭段融的肩頭,但她並未起身。
兩人又呆了一會兒,段融忽然站了起來,道:“我走了。”
蕭玉抱膝坐在那裡,吸了下鼻頭,抬頭看著段融,沒有說話。
兩人在黑暗中,彼此凝望。
段融能分明地感到,有某種東西在他們的心頭湧動。
他低下頭去,親吻了下蕭玉的額頭。
蕭玉沒動,她的身體緊繃著,心頭像海嘯翻滾。
段融轉身走入了黑暗。
蕭玉看著段融的身影,漸漸在黑暗中消融,她的心也一點一點往下沉……
但過了一會兒,段融又忽然折返了回來。
蕭玉看著又走回來的段融,笑道:“你怎又回來了?”
段融眼眸一動,道:“我怕黑!”
蕭玉笑了一下,白了段融一眼。
她明白,段融是不想走。
蕭玉起身,領著段融進了山洞。
蕭玉點亮了石桌上的燭燈,放到了洞穴深處的石床旁。
蕭玉放好燭燈,回身臉色羞赧地看向段融。
段融看著那洞穴深處的石床四周,目色驚愕。
只見那石床旁,圍著四尊石像。
三尊嵌入牆壁,一尊就立在床側,大約半人高。
段融之所以驚愕,是因為這四尊石像就是,胎藏經中,構建壇城的四大明王的神像。
段融目色一動,看著臉色羞赧的蕭玉,問道:“這些石像是哪裡來的?”
蕭玉環顧石床周圍的石像,便知段融為何驚愕,她初看到這些石像圍著石床,也覺怪異。
蕭玉道:“不清楚,我來時就有。”
段融目中流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問道:“你今日所雕刻的石像,是不是就是這四尊之一?”
蕭玉點了點頭,指了指立在床側的那尊石像,道:“就是這尊。”
段融看向那尊石像,眼皮一跳。
那是金剛夜叉明王!
段融圍著那石床轉了一圈。
他發覺這些石像的擺放方位也是對的。
也就是說,這些石像很可能並不是石匠們在練手。而是有人,在這洞穴內,修煉胎藏經。
這人到底是誰呢?
段融的眉頭緊鎖著,目中流出了濃郁的沉思之色。
蕭玉此時已經看出,段融似乎對那些石像很感興趣。
她看著段融,問道:“這些石像,有問題嗎?”
段融從深思中,抽出思緒,他看著蕭玉,道:“沒……沒啥問題。”
蕭玉白了段融一眼,嗔道:“那你一驚一乍,神經兮兮的?”
段融道:“早點休息吧。”
蕭玉如蚊般,輕嗯了一聲,吹滅了燭燈。
兩人躺在了石床上。
蕭玉背對著段融,側身睡著。
黑暗中,段融的手,忽然摟向了蕭玉的腰肢。
蕭玉一驚,立馬用手攥緊了段融的手,不讓其動作。
段融在黑暗中,道:“蕭玉,你轉過來睡。”
“幹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深處,蕭玉的臉,早已經通紅。
就在這時,段融忽然摟住了蕭玉的肩膀,將她翻身摟到了懷裡。
蕭玉掙扎了幾下,但她的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兒,段融的手肘卻如鐵箍一般。
蕭玉終於不動,躺在了段融的胸口。
她咬著嘴唇,心裡已經暗暗下了決心,段融如果再有進一步的動作,她絕不順從!
但段融只是輕摟著她的肩頭,在黑暗中,安靜地躺著。
沒過多久,蕭玉就發覺,段融已經睡著了。
她緊張的心,終於放了下去。
也就在這瞬間,她陡然便被幸福包裹著……她趴在段融身上,能聽到他的心跳聲,那心跳聲,讓她很安寧……
在一片安寧幸福中,蕭玉漸漸地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蕭玉悠悠轉醒。
段融正輕輕地將她放在了床上,然後自己悄悄地下了床。
蕭玉任由段融將她放好,她看到洞口處一片黑暗,但她知道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過不了多久,天就會亮的。
段融將蕭玉放好,黑暗中,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
不覺間,一滴眼淚從蕭玉的眼角滑落……
段融似乎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向洞外走去。
蕭玉聽著段融的腳步聲,在洞穴內消失,才坐了起來,她下床走到了洞口。
她站在洞口處,看著黑暗的山坳中,有個模煳的影子,慢慢移動著……
蕭玉看定那影子,雖然是在黑魆魆的黑暗中,但她知道,那是段融。
蕭玉看著那影子,在黑暗中徹底消失了,不知何時,兩行清淚已然從她的臉上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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