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誅心
一個石壁赤紅的巨大洞穴內。熾熱的岩漿汩汩湧出,在一方巨大丹爐底下的石坑內匯集……
那丹爐通體黑色,丈餘多高,成葫蘆形的下上兩層,兩層銜接之處,有複雜的機簧滑動鑲嵌。
此處,熾熱的岩漿已經將丹爐的底部,燒得通紅。
段融和殷琮,登在兩架木梯子上,守在丹爐二層的兩個加藥口旁。
而潘雍、陳祜、湯洙,則圍著一層的三個加藥口。
商象語則站在丹爐旁,隔著鑲嵌在丹爐肚子上的一圈人頭大小的透明水玉,目色凝重地注視著爐內……
丹爐內一片火紅,紅光透過水玉,打在了商象語的臉上,如同塗了一層鮮血一般。
商象語忽然目色一動,沉聲道:“一號加藥口。地皇精!”
潘雍聞言,立馬拿起一個白色瓷瓶,開啟了瓶塞,而後用戴著獸皮手套的右手,開啟了丹爐加藥口的被燒得燙手的黑鐵蓋子,將白色瓷瓶的液體,一股腦地倒了進去。
潘雍加完藥,立刻將加藥口的蓋子扣死。
而此時,站在水玉前的商象語,臉上映著的紅光,陡然便消散了許多。
透過那一圈水玉,可以看到丹爐內,正白霧瀰漫。
商象語待那白霧瀰漫了一息後,便道:“四號加藥口,天心花!五號加藥口,雪見草!”
湯洙和陳祜聞言,各從身後的藥草堆裡,挑出了一捆藥草,遞給了站在梯子上的段融和殷琮。
陳祜那邊,潘雍沒管。但湯洙挑出藥草時,潘雍顯然瞄了一眼,他是怕湯洙挑錯了。
段融手裡的這捆雪見草,通體雪白,但根部發黑,極易辨識,湯洙根本不可能挑錯。
段融用戴著獸皮手套的手,開啟了炙熱的蓋子,將那捆藥草,丟進了爐內。
隨著商象語的口令,他們五人,守著五個加藥口,各自加藥。
段融很快發覺,他和殷琮,守在丹爐二層的兩個加藥口,加入的一般都是未處理過的藥草。
而潘雍、陳祜、湯洙,守在一層的三個加藥口,加入的大都是處理過的那些瓶瓶罐罐裡的藥物。
雖然時間的推移,丹爐的溫度已經越來越高,段融從加藥口加入的藥草,瞬間就被引燃,被熱氣蒸騰著,漂浮在丹爐上層,慢慢化為飛灰,隨著熱氣迴圈翻滾……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丹爐周圍擺得密密麻麻的藥物,已經所剩無幾了。
商象語站在丹爐旁,目光透過水玉,緊緊地盯著爐內。
只見爐底的一層薄薄的藥汁翻滾著,泛起了一層層淡淡的詭異熒光……
隨著那熒光的色澤陡然一變,商象語大叫道:“一號加藥口!玉龍涎!”
潘雍拿起一個棕色瓷瓶,將裡面的藥物,一股腦地倒入了爐內。
隨著玉龍涎的加入,那丹爐內的藥汁色澤再次一變。
商象語的臉色稍稍一緩,抹了把額頭的細汗,支起腰來,他看著潘雍,道:“去把黑血果搗碎。”
潘雍立馬走到身後的不遠處,從一口大石鍋內,拿出了一枚泛著黯淡紅光的果實。
潘雍將那枚黑血果,放進了一口藥缽,拿起一柄石質的藥杵,將黑血果慢慢碾爛。
潘雍碾好,剛剛支起身子。
商象語便問道:“好了嗎?”
“好了。”
商象語湊到水玉前,仔細盯著爐底的藥汁,忽然道:“加進去!”
潘雍捧著藥缽,用一柄小木杓,把裡面搗爛的漿果,加入了丹爐內。
隨著黑血果加入,爐底的藥汁,立馬劇烈滾翻起來,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光絲一般的東西,從爐底升騰而起……
在那光絲升起的瞬間,商象語的臉上,便陡然一喜。是黑血果的藥力,被榨出來了!
待那光絲充盈爐內,商象語厲聲道:“把剩餘的藥物,全加進去!”
陳祜和湯洙,先把身後剩餘的幾捆藥草,遞給了梯子上的段融和殷琮,這才拿起腳邊的剩餘的幾瓶藥物,準備往丹爐內加。
就在此時,丹爐忽然顫抖起來。
初時微抖,瞬間就迅速劇烈,如同篩糠……
“這是?!”商象語滿目驚愕,頭髮過電一般,一陣陣發麻渾。
“砰!”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大響,如同山崩地裂一般。
丹爐傾倒,上下兩層崩開!
狂暴的天地元氣,瞬間鼓盪,圍著丹爐的幾人,都如同落葉一般,被炸飛了出去。
竟然炸爐了!
炸爐的瞬間,段融便感到一股狂暴的氣息,衝擊在自己身上,將他倒卷出去。
只一瞬間,他就口鼻溢血。
段融欲在空中施展身形,卻發覺丹田內的真氣,竟然被那陡然加身的狂暴氣息,衝得紊亂如麻,根本無法運轉……
段融竟如落葉一般,任由自己的身形,倒飛出去……
丹爐的下層傾倒,但上面一層,卻是直接被崩飛了出去。
陳祜身在半空中,眼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向自己飛來,正是被崩飛的二層丹爐。
陳祜臉色陰冷,方欲施展身形躲避,卻發覺丹田內真氣紊亂如麻,在丹田內混亂遊走。
陳祜頓時大驚,他此時真氣紊亂,若被那崩飛的丹爐砸中,非死即傷。
陳祜忽然便瞥到了身側不遠處,半空中一個身影,正是一身素色衣衫的湯洙。
湯洙姿容嬌美,陳祜一直對她有些意思,兩人間不時也會暗送秋波。
但此時,陳祜卻是毫不遲疑,右手在腰間一探,便拽出了纏在腰間的九節鋼鞭。
半空中,陳祜鞭影一閃,便將鞭稍纏住了不遠處湯洙的腰。
湯洙人在半空,見忽然被陳祜纏住了腰肢,還以為陳祜要救她呢。
她側臉,向陳祜嬌美一笑,下一刻,陳祜卻陡然一甩,便用九節鞭纏著湯洙,將她甩向那砸向自己而來的丹爐。
湯洙的媚笑還僵在臉上,已經發覺自己向一個巨大的丹爐黑影撞去。事起倉促,她根本來不及任何反應,便噗的一聲,她的臉已經貼在了爐壁邊沿上。
滋啦聲響起,她的半張臉竟是烙在了滾燙的丹爐上,一縷白煙冒出。
慘叫聲響起的瞬間,陳祜已經撒手九節鞭。
湯洙從側面撞向丹爐,已經將丹爐撞得偏離自己一些,此時再借著一甩之力,一個瞬間,陳祜和丹爐,擦身交錯落地。
只聽砰的一聲,那巨大丹爐已經將湯洙砸在了地上。
湯洙的腰以下,已經被砸得稀爛,血肉在熱爐下,滋啦滋啦地冒著陣陣白煙……
陳祜面無表情地看著,額頭泌出了一層冷汗。湯洙就在陳祜的不遠處,她向陳祜爬來,下肢一片血肉模煳……
湯洙抬起頭來,半張臉已經爛了,眼珠子耷拉著,牽引著幾絲血肉,她的另一隻眼中,射出怨毒至極的兇光。“陳祜,你為何如此害我?……”
那聲音淒厲如惡鬼。
陳祜面色蒼白,後退兩步,嘴唇顫抖道:“你……別過來……”
兩人落地的地方已經是石壁邊緣,陳祜一退,後背就貼到了石壁,湯洙已經爬到了他身跟前。
“為何……害我?”
湯洙那半張爛臉和淒厲的聲音,已經將陳祜嚇破了膽。
湯洙那恐怖的樣子,簡直比真的惡鬼還可怕。
就在陳祜一陣慌亂時,湯洙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陳祜的腳。
在湯洙抓住他腳的瞬間,陳祜魂飛天外,臉色鐵青,他想甩掉湯洙的手,卻忽然一個趔趄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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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洙的手,滿是爛肉血汙,抓著一隻空鞋,卻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陳祜倒在地上,嚇得渾身發軟,他手腳亂蹬地向後退了一段距離,目色驚恐地看著趴在那裡的湯洙……
湯洙已經死透,但陳祜仍然倒在地上不知起來,他的眼睛死盯著湯洙,生怕她再動一下……
方才那一刻,恍惚間,他真的覺得自己是被地獄的惡鬼纏身……
而這邊,其他幾人都已狼狽落地。
只有商象語是元氣境大圓滿的武者,未受那狂暴天地元氣,瞬間肆虐的影響。
他此時石化一般,站在傾倒的丹爐前,目色一片死灰,喃喃道:“炸爐了?……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炸爐?……”
潘雍灰頭土臉地從洞穴角落爬了起來,緩步走到了商象語的身後。
他看了一眼商象語落寞的背影,和不遠處傾倒的丹爐,只見丹爐內黑乎乎的,他站在此處,都能聞到濃郁的煳焦味。
潘雍見商象語久站爐前,如同石化,便目色一動,緩步上前,道:“商師……”
潘雍方才出口,商象語便扭頭看向他,只見商象語此時雙眼通紅,面容扭曲,近乎癲狂地喃喃道:“黑血果的藥力明明已經榨出來了,為什麼還會炸爐?為什麼?”
潘雍看商象語的樣子,便心頭一驚,剛想退後,卻忽然被商象語掐住了脖子。
商象語抓緊潘雍的脖子,將其舉得兩腿離地。
商象語的面容扭曲,目色癲狂地看著潘雍,道:“是你?是你做了手腳!是不是?”
潘雍連連擺手,但商象語的手如鐵箍一般,他唿吸都困難,哪裡說的出話來。
段融在落地的瞬間,就吃了一顆沈平留下的那藥丸,便盤膝而坐,開始調息。
此時,段融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陡然睜眼,他目色閃過一抹凝重,緩步走到了離洞穴口最近的一塊大石頭上,如果商象語捏死潘雍,他立刻就會走。
也就在這時,商象語目中的癲狂緩緩褪去,他忽然鬆開了捏緊著潘雍脖子的手。
潘雍目色後怕,將手中的匕首重新藏入袖中,他差一點就要動手,但他實在沒有勇氣,將手中的匕首刺向元氣境大圓滿的商象語。
潘雍的脖子處一片青紫,他大口喘著氣,聲音嘶啞地說道:“商師,處理藥草和煉藥,都是你老親自指導的。徒兒哪裡有做手腳?”
“徒兒哪裡敢做手腳?”
潘雍說著,竟然匍匐在地,痛哭起來。
段融見商象語放下了潘雍,便又向洞內走了幾步,重新在角落處,盤膝而坐,調息起來。
此時,空氣中暴虐的天地元氣,已經消散,段融重新將丹田內紊亂的真氣,匯集運轉起來。
商象語看著匍匐在地的潘雍,重重嘆了口氣,他目色黯淡萎靡地瞄了下身側傾倒的丹爐,竟是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洞穴。
潘雍匍匐良久,緩緩抬頭,卻發覺商象語已經離去,他爬起身來,擦掉了臉上的淚痕,面色瞬間陰冷起來。
此時,陳祜終於從驚恐中回過神來,他從丹爐下的一片爛肉裡,抽出了自己的九節鞭,他略一抖動,便將上面的碎肉沫子抖落。
接著,他便直接將那九節鞭,纏到了自己的腰上。
而此時,段融終於調息完畢,站起身來。
潘雍從地上爬去,殷琮就從後面湊了過來,語氣遲疑道:“師兄,這怎麼辦?”
潘雍瞪了殷琮一眼,道:“我怎麼知道?”
潘雍說完,竟手一背,便走出了洞穴。
段融在潘雍出去的瞬間,也緩步走了出去。
殷琮看了看湯洙的糜爛的屍體,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陳祜和傾倒的丹爐,也快步出了洞穴,趕上段融的背影,道:“段融,等等我。”
陳祜站在那裡,瞄了一眼被湯洙抓在手裡的鞋,終究沒有勇氣穿回來,他目色發狠地往湯洙的屍體上啐了一口吐沫,便最後走出了洞穴。
段融和殷琮,在黑魆魆的山道上走著,殷琮忽然小聲說道:“段融,你看到了嗎?湯洙是陳祜給弄死的。這小子可真夠狠的。”
段融道:“我沒看到!”
其實,段融看的很清楚。他那個方位,比殷琮看的還清楚。
殷琮道:“可是我看到了……”
殷琮正說著,忽然一個身影,從旁邊的密林裡閃了出來,冷道:“你看到什麼了?”
那是陳祜的聲音。
在黑暗中,殷琮的目色驚恐,顫抖道:“沒……沒看見什麼……”
陳祜聲音嘶啞地說道:“湯師妹,她是自己撞上炸飛的丹爐死的!明白嗎?”
陳祜說著,竟然一把揪住了殷琮的衣襟。“記住了沒有?”
殷琮嘴唇哆嗦,道:“師兄,你要幹什麼?”
在黑暗中,殷琮看到陳祜那兩顆眼珠子,射出兇惡的光,他忽然道:“段融,救我……”
段融嘆了口氣,忽然道:“陳師兄,你鬧夠了沒有?”
陳祜放下了殷琮的衣襟,在黑暗中,盯著段融,道:“我不管你有什麼背景?我送你一個忠告。少管閒事,能活得久一點。”
段融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黑影,冷道:“陳師兄,真的以為,會有人在意湯師妹的死嗎?我看是陳師兄你是在庸人自擾罷了。”
方才,幾人都眼見湯洙身死,卻全都問都不問,就走出了洞穴。就已經說明了問題。
段融說完,便踩著山岩,跳下到了崖壁邊沿。殷琮立馬跟了過去。
陳祜在黑暗中,看著段融的黑影消失,他右臉某處的肌肉不住地跳動著。
段融那句話,還真有些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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