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死人的東西
夏紅花正慵懶地坐在曲形櫃檯後面打著哈欠,忽然便看到段融緩步走了過來。
“夫人,在下來找你報到了。”
夏紅花抿嘴一笑,打量著段融,道:“我還以為小兄弟,你看不上我這小廟。不來了呢?”
段融笑道:“夫人說笑了。這廟裡有夫人這般的女菩薩,就算是小,也一定很是靈驗呢。”
夏紅花的眉眼都笑了起來,道:“吆……小兄弟,你看起來模樣挺憨厚的……怎麼說起話來,竟這般的油嘴滑舌呢?”
“博夫人一笑罷了。”段融忽而臉色鄭重地說道:“夫人也知道,上次在下跟師兄過來,兌換了小百種的藥物。這幾日,處理藥草和隨師傅煉藥,一直忙得焦頭爛額,今日方有空到夫人這裡。望夫人勿怪!”
段融這一番話,既拉近了距離,又說明了緣由,夏紅花心中不由地對段融的好感,又攀升了幾分。
“無妨。”夏紅花道:“小兄弟能來就行。來,你隨我過來吧。”
夏紅花說著,便領著段融進了曲形櫃檯後面的那房間內。
這房間,乃是木板搭建,四面無窗。
詭異、突兀地立在樓閣一層的大廳中央。
段融走入房間,便覺眼前一暗,入目是一條逼仄的走廊,這房間竟被隔成了數個隔間。
走廊頂上吊著一盞燭燈,發著黯淡的燭光。
夏紅花帶著段融,走到了最裡面的那個隔間前,她掏出鑰匙,開啟了掛在那的一把銅鎖。
夏紅花站在門口,吹亮了手中的火摺子,走進房間,將桌子上的一盞燭燈點亮。
段融也走入了房間。
他站在門口內,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黴味,只見這逼仄的狹長房間內,中間是一張木桌子,四周靠牆,則擺放著架子和箱子。
夏紅花走到一處牆邊,開啟了一口箱子,抱著兩本厚厚的冊子,放在了桌子上。
夏紅花扭過頭去,見段融依舊站在門口處,便抿嘴笑道:“你倒是過來啊!?站那麼遠幹嘛?我還能我吃了你不成?”
段融尷尬一笑,緩步走到木桌前,看著那兩本頗為厚實的冊子,問道:“敢問夫人,此冊子是何物?”
夏紅花並未回答,而是饒有意趣地看著段融,淺笑道:“你為何不自己看看?”
段融見夏紅花如此說,便翻開了其中一本的冊子。
段融隨意翻開了幾頁,便抬頭,道:“這是兌換藥物的帳冊?”
夏紅花目色一喜,道:“果然是行家。”
夏紅花問道:“小兄弟,你既然精於珠心算,應該也懂帳目演算吧?”
段融道:“略懂。”
夏紅花道:“我雖自己不懂珠心算,但也聽人說過。這珠心算可不光是心算那麼簡單,通常都是算籌世家,從小培養,才可能精深。而這樣的家世,通常都是給人家做帳房呢?”
夏紅花說著,便盯著段融看,一副要將段融看透的樣子。
段融心頭嘆氣,只得逢場作戲道:“夫人見識果然透徹。不瞞夫人講,我家世代都是帳房呢。”
夏紅花見段融如此一說,更是歡喜道:“小兄弟,不瞞你說,我這兒的那個老帳房,病了兩個多月了。這帳房的活兒也壓了兩月多了。我原指望著他病好了,把活兒給我趕出來,誰知幾天前他忽然病重,竟然謝世了。”
“你說一個多月後,就是半年的盤帳期。這活兒又壓了兩個多月,我正著急上火呢?天天急得跟什麼似的?也是天可憐見,就遇著了小兄弟你。”
夏紅花說著,竟用蓮花指摸了下段融的衣襟。
段融立馬後退了半步,笑道:“敢問夫人,半年盤帳期,可是七月初嗎?”
夏紅花立馬正色道:“七月初三。長老院那日就會派人來查帳的。”
段融點了點頭,道:“不會就只查這兌換藥物的帳目吧?”
夏紅花見段融一語就問到了點子上,眼睛頓時一亮,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她微微一喜,道:“當然不是。兌換藥物的帳目,是屬於出庫的帳目。”
“還有就是,藥閣每月的三日,十三日,二十三日,都會依據此月出庫帳目,對樓閣內的藥物進行補充。這補充的就是入庫的帳目。”
“除此之外,就是盤點庫存的帳目。”
“出庫、入庫與庫存,要彼此核對。
“三帳合一,滴水不漏,才是嚴絲合縫的好帳呢!”
段融聞言,目色微微閃動,他輕拍了下桌子上的帳冊,道:“這兩本是出庫的帳冊。勞煩夫人,將入庫的帳冊和盤點庫存的帳冊,也各拿個整月的出來。我想看下。”
“小兄弟,你稍等。”
夏紅花見段融講話,越來越靠譜,不自覺間,對段融的態度已經有了變化,隱隱間,竟似起了幾分恭敬來。
夏紅花又從架子上和另一口箱子裡,各抱了帳冊出來。
段融就著昏暗的燭光,將幾本帳冊快速地翻看了一遍。
段融忽然指著最初的兩本的帳冊中的一本,道:“這本帳冊怎麼記得這麼亂?我看有些條目都記錯地方了嘛!?”
夏紅花聞言,頓時臉色微微一紅,原本明亮的眼神也開始忽閃。
段融一看她那樣子,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夏紅花頓了一下,還是支支吾吾地說道:“帳房不在嘛!我只有自己謄寫、登記……帳房的活兒,我又不熟,難免會出錯……”
段融道:“你謄寫、登記了幾個月的?”
夏紅花道:“老帳房是三月初病倒的。也就三月、四月的。”
段融道:“老帳房的帳目,應該問題不大,我就核對下就行了。但他不在這兩個月的帳目,可能有些複雜,很多地方都要調整,而帳目這東西,夫人你也知道,牽一髮動全身,這工程量可是不小啊!”
段融說著,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夏紅花心頭咯噔一下,臉色緊張地問道:“怎麼?年中盤帳期前,弄不出來嗎?”
段融目色凝重,道:“現在才五月初。差不多還有兩個月呢,應該可以。”
夏紅花見段融吐口說可以,終於暗鬆了口氣。
段融道:“夫人,這麼大的工作量,又得趕進度。你看這每日的點數,能不能再稍微往上提一提呢?”
夏紅花聞言,白了段融一眼。
敢情這小子剛才擺出那麼為難的樣子,嚇了她一跳,就是為了跟她講條件呢。
“那不行。”夏紅花從袖口抽出手帕,揩了揩腮邊的細汗,道:“老帳房在時,也就是每日兩點的貢獻點。”
“平白無故多給你,別人要說閒話的。”夏紅花說著,饒有深意地瞥了段融一眼。
夏紅花那一眼,看得段融不由地打了個寒噤。
既然老帳房在時,就是每日兩點,那他的確不好再多要了。
段融遲疑了下,道:“那這樣吧。夫人,我這情況,你也知道,我在師傅那邊還做著藥童呢。也不能天天來給你盤帳。這貢獻點呢,我們按月結,每月六十點。我保證每個月給你把這邊的活兒幹好。不過呢,在時間上,我自己安排。我啥時候來,啥時候不來,你不要干預。你看,這樣可好?”
夏紅花問道:“年中盤帳前,你能把上半年的帳都弄好嗎?”段融道:“自然可以。我既然接了這活兒,就不會讓夫人交不了差的。”
夏紅花目色閃爍,嬌媚笑道:“你這話,可說是去了我的一塊心病呢。不瞞你說,我這幾日,茶不思飯不想的,天天就焦心著年中盤帳的事。腰上的肉都掉了呢……”
夏紅花說著,輕輕撫過自己纖細婀娜的腰肢,眼神也跟著迷離起來。
段融見夏紅花那撩人的姿勢,眼皮不由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道:“夫人,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夏紅花頓時眼神一亮,道:“你說。”
段融道:“我想預支半個月的貢獻點。”
夏紅花見段融說的是預支貢獻點的事,頓時目色一黯,道:“我等會寫了條子給你。你自己去光祿院兌出來吧。”
段融抱拳低首,道:“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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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紅花見段融態度冰冷,執禮甚恭,頓覺索然無味,便道:“那你在此盤帳吧,我先走了。你有什麼事,就到櫃檯那邊找我。”
夏紅花說完,便扭著腰肢,出了房間。
段融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看了門口那邊一眼,不由地嘿嘿一樂,輕聲道:“真夠敗火的啊!要是西門坎坎那小子在,說不定會喜歡呢!”
段融說著,便把房門關了起來。
他目色一凝,立即開始著手盤帳的事了,他準備先列個工作進度的時間表出來……
段融雖然只看了幾本帳冊,但心裡已經基本有譜了,這活兒對他而言,其實可說是,殺雞用了牛刀了。
他吞噬過李均那銅製算盤的器靈,已經有了妙帳如織的境界。
這不過兩個月的帳目而已,也能叫活兒?
段融只在那房間裡,呆了兩個時辰,便鎖門走了。
他盤帳的間歇,夏紅花已經將兌換三十點貢獻點的條子和這存放帳冊房間的鑰匙,一併交給他了。
段融走過櫃檯,向夏紅花打招唿,道:“夫人,明兒見。”
“你這就走了?”夏紅花見才中午呢,她還以為段融來一趟,要幹到晚上呢。
“對。我還有點別的事,明天再來。”段融說完,便徑直離開了。
夏紅花看著段融的背影,目色狐疑,道:“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個踏實幹活的?”
段融先去光祿院,拿著夏紅花簽字蓋章的條子,給了光祿院那邊的人。
光祿院的人,見了條子,便拿出了一柄編號匹配的特製鑰匙,對著段融的星盤後面的中間的那個孔,擰了幾下,就將星盤遞迴給了段融。
段融接過一看,只見星盤盤面上的點數,已經由七十五變成了一百零五。
段融袖了星盤,便出了光祿院。
段融從光祿院回到了做藥童的那山頭,他先去密林中,弄了只野味,打了打牙祭。
而後便去自己打理的那片藥園,瞄了兩眼,他扒開霜毛蒿的豐茂的葉子,察看了根部土壤的溼度,段融覺得暫時不用澆水,便去密林中練功了。
段融將四門武功全過了一遍,才去自己的洞穴內,拿著兩個麻袋,回到了密林中。
段融走到了密林更深的地方,將麻袋鋪在了那裡。
他發覺,捉毒蟲不能老在一個地方捉,三次過去,麻袋就已經裝不滿了,必須要換地方了。
段融捉過毒蟲,餵過黑血藤後,便攥著捲起來的兩個空麻袋,往自己的洞穴而去。
他走到洞穴口不遠處,忽然看到黃昏的天色中,殷琮正等在他的洞穴口,左右徘徊。
殷琮一見段融,便道:“我上午來過一趟,你那時不在。我估摸著,你這會兒也該回來了。”
段融抬了下眼皮,道:“我上午出去了。”
殷琮瞄了眼,段融手中的空麻袋,道:“你去喂黑血藤了。”
“嗯。”
段融走進了洞穴,殷琮也跟著走了進去。
段融見殷琮進來,便摸出了火摺子,點亮了石桌上的燭燈。
段融坐在了石床邊沿,殷琮則坐在了一個牆邊的的石凳上。
殷琮方一落座,便看著段融,小聲道:“今天下院的秦老頭來了?”
段融目色一動。“來幹嘛?”
殷琮道:“還不是湯洙的事。說是意外炸爐死的。秦老頭來看過後,已經將此事報給宗門了。”
段融沉默不語,目色不住地閃爍著。
殷琮繼續說道:“秦老頭走後不久,他們就把湯洙埋了。你知道秦老頭來時,說了什麼嗎?”
“說什麼了?”
“他說,又死了一個。”
段融的眼皮不由一顫。
殷琮將頭低了下去,道:“聽秦老頭那話頭,我來之前,這兒就死過一個記名弟子。就是那人死了,我才來的。我來這兒,已經一年多。”
殷琮忽然抬頭,死盯著段融,道:“段融,你知道,你為何會來這兒嗎?”
“為何?”段融覺察到了殷琮目色中瀰漫的恐懼。
殷琮道:“這兒原本還有一個記名弟子叫魏巒。在你來的兩個月前,他忽然失蹤了。”
“失蹤了?”
“我當時還很奇怪。這小子馬上就熬過三年,眼見要參加記名弟子考核了。怎麼會忽然失蹤了呢?我現在知道了,段融,他不是失蹤了,他是死了。”
殷琮說著,他低沉的聲音開始顫抖,兩手因為恐懼,緊緊撕扯著褲子。“你現在住得這個山洞,就是他原來住的。”
段融臉上的肌肉跳了跳,心頭頓時浮起一陣膈應來。
這洞穴內的很多東西,他都在用,包括石床上的被褥,他原本對這些東西不太在意,但沒想到這些竟都是死人的東西。
這洞穴,當時是潘雍領他來住的。
潘雍當時一定是知道魏巒已經死了,甚至搞不好,人就是他殺的。
他明知這裡面是死人的東西,還故意讓他用……
其心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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