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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念與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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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的洞穴內,睜開了眼睛。

段融站起身來,雖然在黑暗中,他也清楚周圍的那四尊神像的方位。

他忽然掌心真氣灌注,將四尊石像拍碎,然後耐心地將碎掉的石塊,一塊一塊地揉成了石屑粉末。

在四尊神像全都被揉成石屑的瞬間,他在黑暗中,疲倦地笑了一下。

所有的痕跡,都消滅掉了。

就算有人從潘雍那條線、或者從商象語的那頭追索而來,也不會發現有任何痕跡,是會指向他的。

更何況,他只是一個剛入山門一個多月的記名弟子而已,誰又會懷疑他呢?

段融走出山洞,他的腳步有些踉蹌,整個人身心俱疲。

這幾日來,他的心絃一直緊繃著,而且每日成就一層胎藏經,越到後來,神魂的疲憊感越重。

特別是今夜的第十一層,最後那半個時辰,他幾乎是咬牙硬撐過來的。

段融掙扎著走回了自己的洞穴,他走入洞穴深處,倒在石床上的瞬間,就睡死了過去。

段融這一覺,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他走出洞穴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巳時了。

他拿著木盆和黑陶罐,去崖壁的山泉處,洗了把臉,又打了一陶罐的清水回來。

段融回到洞穴,給自己倒了一竹筒的清水,便端著竹筒,坐在了自己的洞穴口處。

他一邊喝著清水,一邊看著眼前山谷裡,白茫茫的霧氣。

段融此時的臉上,並無任何輕鬆快意,反而陰冷滲人,一雙清亮的眼眸中,也閃著冷酷的光芒。

這一覺,他睡了很長時間,做了許多的夢,也想起了許多的事。

他記得他第一次殺人,是在賢古縣,古玩街的一條狹巷內。那一次,那些人臨死前的眼神,幾乎嚇壞了他。

然後,是第二次,那時他已經不再害怕,只是覺得噁心罷了。

然後是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他殺陳祜、殺潘雍,他已經不記得,這是他第幾次殺人了。

而他的心,早已經冷如鐵石、毫無波瀾!

命如草芥,所有人的命都只是踏腳石而已!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他恍惚還記得,他前世,在藍星的時候,他雖然是個社畜,被壓榨的心力憔悴,但偶爾看到街邊受傷的流浪貓狗,他也會停車靠邊,將那些小傢伙帶到寵物醫院去醫治。

但是,現在,他卻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人!

他的心,已經和腰間的鳴鴻刀一樣,冰冷、鋒利。

這是一個殺戮的世界。而他已經也變成了一個殺戮的人。

就像前世一樣,走出校園,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變得市儈、虛偽、充滿謊言,甚至最後連自己都騙。

人,最終都會成為自己厭惡的人。無論,在哪裡都一樣。

就在此刻,段融徹底接受了自己的冷酷和殺戮,就像前世,在某個時刻,他徹底接受了自己的市儈和虛偽一樣。

段融忽然抬起冰冷的眸子,望著遠處在白霧翻滾間,若隱若現的無盡山頭。他想起前世,讀到過的一個叫穆旦的人的詩句:

“雖然生活是疲憊的,但我必須追求。觀念的叢林纏繞著我,善惡的光亮在我心頭明滅。”

那麼,在此界,他的追求是什麼呢?像前世一樣,追求一種富足的生活嗎?

不,此界已經不是前世。他也已經不是前世的段融。

就在這時,一聲鶴唳從前方的山谷傳來。

這一刻,段融目中,交融著冷酷和熱烈。他的本心就在這一刻明瞭,他想看一看,此界的最高處是什麼樣的風景。

前世他沒有機會,但這一世,他或許可以!

如果通往最高處的那條路是屍山血海堆出來的,那他就一路殺過去!

他厭惡殺戮,但為了看一看,那最高處的風景,他可以忍受這種厭惡!

這是他的執念!也是他的慾望!

段融本心已明,便將手中的空竹筒,放在了洞口處,他站起了身來,往密林中走去了。

他是準備去密林中修煉。

以往在這座山頭,他都是在洞穴深處修煉,是因為商象語和潘雍他們給他的危機和壓迫,讓他覺得洞穴深處的黑暗,能給他一種安全感。

現在,他的危機已經徹底解除。

他可以在天光明亮的密林中修煉。

段融雖然一路狂飆,數日時間,直接成就了第五層到第十一層的胎藏經。

但是,成就胎藏經的神魂術,他卻一直未修煉。

此刻,他準備研究一下,新出現的神魂術。

首先,是神魂刺,從只能凝結一枚,到現在他可以凝結三枚,存放在神識空間內。

神魂刺的威力,段融是親眼見過的。

三枚神魂刺,恐怕能勝過世間任何暗器。

神魂攻擊,無形無相,詭秘莫測,絕不是有形的暗器,可以比擬的。

所以,段融準備先將三枚神魂刺,給凝結出來。

除了神魂刺以外,還有另一個新的神魂術。

此術名曰熒惑,乃是一種神魂幻術。

此術的修習,頗為複雜,施術者需要凝結幻境,以幻境攻擊其神識,受攻擊者,會陷入幻境,迷失其中。

此術也是分等階的,段融成就了第十一層的胎藏經,也只能修習熒惑的初階和二階而已。

段融準備凝結完神魂刺後,就開始研究初階的熒惑。

段融在密林中,修習到深夜,才回到洞穴內睡覺,次日清晨,便去了藥閣夏紅花那裡。

段融兩日沒露面,夏紅花還擔心他故伎重演,又要拖十來天呢,卻不想今日一早,段融就過來了,忽而夏紅花熱情地和段融打了招唿。

段融只在夏紅花那裡,盤了兩個時辰的帳,就回到了商象語的那座山頭。

他先在密林內,研究了一會兒,初階熒惑。

此術的修習,其複雜程度,要遠超段融的想象。

光是凝結幻境,就讓段融大感頭疼。

而如何用幻境攻擊神識,段融思慮著那經文中,那些語焉不詳的文字,更是眉頭緊鎖,難窺其奧。

此術,既然如此難以修習,段融也不著急,慢慢來就好了。他覺得,他之所以,看不懂如何用幻境攻擊神識的部分,是因為他還沒有凝結出幻境,不瞭解凝結出的幻境的特性。

只要他先解決了凝結幻境的問題,說不定後面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段融每日,只用兩個時辰來研究初階熒惑,其餘時間,則全部用來煉化正陽丸,修煉真氣。

他估計六瓶正陽丸,大約已經夠他成就真氣境第一重,他想用最快的時間,將真氣境第一重給成就了。

因為,對武者來說,武功境界才是根本,其他種種都是輔助手段而已。

不能過於追求奇技淫巧,而捨本逐末!

段融自此,除了每日去夏紅花那裡盤帳兩個時辰後,便日日在山中苦修。

這日清晨,他剛床,端著木盆走出山洞到山泉那裡洗漱。

走到半路上,便遠遠看到一個身影,從索道那邊走了過來。

段融一猜就知道是誰,便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

沒多大會兒,那身影就走近了,果然是一臉憂慮的秦老頭。

段融盤算這時間,如果按潘雍五月十九日出山算起,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五六天了,潘雍這會兒還沒去秦老頭那裡銷假,怪不得這老頭著急上火呢!

秦老頭咳嗽了一陣,才看著段融道:“潘雍他還沒回來嗎?”

段融打著哈欠,跟沒事人一般,道:“不知道。一直沒見人影。”

秦老頭嘆了口氣,道:“這小子怎麼搞得?說好了十天。”

商象語沒在,他就給了潘雍批條,這可是犯了規矩的。萬一這小子鬧出了什麼事,他也有連帶責任呢。

秦老頭想了想,問道:“潘雍走時,有給你交代什麼嗎?”

段融眼神慵懶地說道:“就把商師那櫥櫃的鑰匙給我了。然後交代我仔細門戶。其他沒說啥。”

“他沒說他去哪?啥時候回來?”秦老頭問道。

段融道:“說是去神雲府一趟。沒說啥時候回來。”

“哦……”秦老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要是回來了,讓他立即去找我銷假。”

段融點頭應著。

秦老頭交代完,便一邊咳嗽著一邊轉身走了。

段融看著秦老頭,佝僂著走遠後,他那慵懶的眼神瞬間就銳利了起來。如果他所料不錯的話,潘雍過幾天還不露面,秦老頭一定會將此事上報宗門,到時候,追索此事的人就會開始著手調查。

段融幾乎可以確定,追索調查的人,不會查到任何線索。

潘雍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而他是怎麼消失的,沒有人知道。

所有的痕跡和線索,都被段融處理掉了。

段融照常去山泉那邊洗漱了一番,便往夏紅花那裡盤帳去了。

這日,段融盤膝坐在密林中一方大青石上,煉化正陽丸,修煉真氣。

他的心神正沉在丹田經脈間,忽然聽到空中一聲“嗖”的聲音。

段融心頭一跳,還以為有人暗算他,立馬施展身形,從大青石上跳開。

他跳開的瞬間,便見一枚青色野果,砸在了他盤坐的位置。

隨即,一聲嘎嘎的怪叫聲,從不遠處的樹冠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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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融眉頭緊蹙地向那樹冠看去,只見那隻在下院時遇到的狒狒,正站在樹冠一根粗壯的樹枝上,怒視著他。

那日,他們進山,他從這狒狒手中,搶回了蕭玉的包袱,顯然這狒狒是記仇了。

不知怎的,它今日忽然晃悠到了這裡,見到段融在青石上打坐,便立馬認出了這個在下院捉弄它的傢伙,隨即就摘了只青澀堅硬的野果子,砸向了段融。

那狒狒見段融一閃就躲過它砸過去的野果,頓時氣得大叫,又一記青澀野果向段融砸來。

段融手一抬,便真氣鼓盪,將那近身的青野果,震成了一團青霧。

那狒狒臉上一愣,閃過一抹恐懼,黑漆漆的眼珠轉了轉,便抓著樹枝蕩走了。

段融看著狒狒在密林消失,不由一陣搖頭啞笑。“這畜生!?”

這日,段融剛從夏紅花那回來,準備到洞穴裡,喝點水潤潤喉嚨,他剛走到了洞穴不遠處,便看到自己的洞穴口處,有一個身影在那裡盤膝閉目而坐,似在修煉。

段融目色一跳,已經認出了那人,是裁決宗正司的楊易。

上次調查商象語兩次炸爐,來找他問話的,就是此人。

楊易既然來了。看來潘雍的事,秦老頭已經上報宗門了。

段融走到了洞穴不遠處,抱拳道:“楊管事!”

楊易聞言,長吐一口氣,笑道:“段小友,楊某堵在你的門口修煉,有些不禮貌了。”

段融道:“哪裡?楊管事,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來,我們裡面說話。”

楊易目色一動,隨著段融走進了洞穴內。

段融點亮了燭燈,給楊易倒了杯清水,然後將一盤野果遞到了楊易的跟前,道:“山裡摘的,楊管事嚐嚐。”

楊易笑了一下,拿了最上面的一個果子。

楊易還未說話,段融便噼頭問道:“還沒潘雍師兄的訊息嗎?”

楊易愣了一下,道:“還沒。他走時,可向你說了什麼嗎?”

楊易看向段融的目光,銳利如刀。

段融神色如常,將講給秦老頭的那話,又講了一遍。

楊易其實來之前,已經初步調查過了,他原以為,潘雍應該是在外面給什麼事絆住了。

但他去調查了藥閣的兌換記錄,才發覺潘雍竟然用商象語的星盤,兌換了六種珍稀藥物,而且他還用自己的星盤兌換了六瓶的正陽丸。

這就奇怪了!

商象語壓根不在山裡,潘雍竟然敢用商象語的星盤,在藥閣兌換六種珍稀藥物出來。

而且那六種藥物,全跟胎藏經有關!

他兌換這些藥物,到底要幹什麼?

楊易已經發了諮文,往神雲府和潘雍老家的衙門,讓他們協助調查潘雍的訊息。

他這次過來,是想跟段融聊一聊,看有沒有其他的線索。

楊易又問了段融一些問題,段融全都應答自如。

無論是段融的神態,還是他說的事情,楊易都沒看到任何細微的破綻來。

兩人正在聊著,忽然有兩個身形瘦長的青年,走了進來,他們瞄了段融一眼,便抱拳向楊易,道:“楊頭,潘雍的洞穴,還有商象語那裡,都搜查過了。沒發現什麼問題。”

段融目色一跳,看來楊易已經帶人,開始排查這裡了。

楊易將手中的果子,放在了石桌上,站起身來,笑了一下,道:“段小友,我要帶人去商象語煉丹的地方,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線索。段小友,要不要一起呢?”

段融笑道:“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查案的事,我不懂。”

“那段小友,楊某告辭!”

“楊管事慢走!”

段融起身抱拳,楊易帶著那兩個身形瘦長的青年,走出了洞穴。

他們離開洞穴後,段融的目色陡然陰冷,他手一撥,便將楊易放在石桌邊緣的果子,拔到了地上,然後一腳將其踢到了洞口處。

楊易帶著七八個人,走進了密林中藤蔓纏繞的石壁上的洞穴內。

上次調查炸爐,楊易已經來過這裡。

他知道這裡的洞穴,密如蛛網,縱橫交錯,很難探查。

但楊易還是讓他的手下,手持火把,在縱橫交錯的洞穴內,排查了起來。

楊易他們竟然排查了足足一夜,終於排查到了洞穴最深處的黑血藤那裡。

黑血藤的山洞口,有一扇厚實的黑鐵門,門上掛著銅鎖。

楊易也不問段融要鑰匙,就直接抽刀,斬斷了銅鎖,一行人就舉著火把走了進去。

他們自然見到了黑血藤,這黑血藤已經餓了許久,要不是楊易忽然反應過來,喊住了他的人,有兩人差點踏入了黑色岩層的區域。

一旦踏入,飢渴已久的黑血藤,一定會攻擊他們。

楊易站在黑色岩層邊緣處,目色恐懼地看著那兩株黑血藤。

“商象語竟然在此處養了兩株黑血藤?難道這洞穴深處,已經臨近空間扭曲的地底世界了嗎?”

楊易忽然注意到,兩株黑血藤不遠處的地下,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泉眼一般的東西。

“那是?”

楊易忽然明白,那泉眼一定連通著空間扭曲的地底世界,將那裡的空氣,引到了這洞穴內。

故而這兩株黑血藤,才能生長!

一行人在洞穴內,盤查了一夜,除了發現兩株黑血藤外,也沒發現其他線索。

而那兩株黑血藤,顯然是商象語養的,跟潘雍的失蹤,大約也無關。

一行人,出了洞穴,但並未離去,而是在密林內盤查了起來。

直到黃昏時分,他們站在了陳祜和殷琮的墳墓前。

楊易看著這兩座立了簡陋墓碑的墳頭,忽然冷道:“把墳給我刨了!”

楊易的手下立即,將兩座墳塋刨開,將陳祜和殷琮的屍體拉了出來。

長留山內空氣陰冷潮溼,陳祜和殷琮的屍體早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楊易用手帕捂著鼻子,湊近看了一樣,便目色狠辣地道:“把他們的墳,再往下挖挖看。”

“是!”

楊易的手下,又將兩座墳往下挖了一尺多。

楊易見翻起來的土,已經很是瓷實,便道:“別挖了。把那兩具臭了的屍體,埋進去吧。”

那些人便將陳祜和殷琮的屍體,埋進了墳裡。

楊易站在那裡,空氣中殘留著濃重的屍臭味,他捂在鼻子上的手帕一直未拿開,他看著暮色濃重起來的密林,心頭壓著的疑慮卻比此時的暮色,更加深沉濃重。

先是詭異的兩次炸爐,然後就是商象語忽然向宗門請辭,說是修行有障礙,要外出遊歷,以尋找突破之法。

然後,就是潘雍忽然在藥閣,用商象語的星盤,兌換珍稀藥物,藉故去神雲府有事,向秦老頭要了十日假,之後便失蹤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那樁那件,不透著邪性呢?

“商象語、潘雍,你們想幹什麼?你們是互相勾連,還是各自行事?”

“我早覺得這裡有問題了。我楊易在裁決宗正司的這五年也不是白乾的!狐狸的騷味,隔老遠,老子都能聞得到。”

“你們的這點髒事。老子就不信,還挖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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