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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車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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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基大師,俗姓尉遲。尉遲一族,乃是雍州的世家門閥。

靈基大師又少年神悟,在佛法興盛的雍州之地,於人辯經論道,常令高僧折戟,人稱辯才無礙。

他十七歲那一年,已經聲名鵲起。

那一年的法會之上,法相寺的一代高僧玄枯大師,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當時還是尉遲家偏偏美少男的靈基。

玄枯叫住靈基,三究佛理,少年靈基對答如流。

玄枯三問之下,當場就要讓靈基拜師。

靈基斷然拒絕!

靈基彼時,並未出家,更未持戒,他乃尉遲家的嫡系血脈,又少年神悟,天賦絕人,尉遲家上下何人不寵愛,他早就養成了紙迷金醉的生活,不僅精通佛法,更是精通吃喝玩樂,哪裡受得了出家人的清苦?

更何況,法相寺以苦行著稱,祖庭更是在五百里的莫賀延磧的腹地之內,渺無人煙,每年都有朝聖之人,死在路上。

而這玄枯和尚,乃是法相寺之主,雍州的法王。

法王雖然常居西域,甚少染指雍州的治理。但在雍州,佛法深入人心,宗教大於政治。

雍州的各個門閥世家,皆不敢違逆法相寺的法旨。

玄枯一紙法令,便下到了尉遲家。

“尉遲宗,若不出家,即便賜死。”

尉遲家上下頓時亂作一團,但十七歲的靈基卻堅決不從,他告訴來傳法旨的執法僧侶:“你回去告訴玄枯那老禿驢,讓我尉遲宗出家可以,但得讓我帶著一車酒、一車肉、一車美女進入法相寺。要不然,我尉遲宗寧可赴死!”

靈基此言一出,不獨來傳法旨的僧侶臉色鐵青,連尉遲家的家主也嚇得臉色陡變。

玄枯乃是一代高僧,法相寺之主,雍州的法王,靈基竟然叫他老禿驢,而且法相寺乃是佛門聖地,豈容你帶一車酒、一車肉、一車美女進入呢?

這三樣,但有一樣,便是莫大的褻瀆,更何況是三車呢?

傳法旨的僧侶,當時就拂袖而去。

尉遲家雖然寵愛尉遲宗,但也不想滿門覆滅,尉遲宗不出家也就罷了,還提這麼無禮褻瀆的要求,而且還辱罵法王老禿驢,這是滅族之罪啊!

多事之秋,人心思變,很多人都開始卷細軟潛逃,害怕被株連。

但是第二日,拂袖而去的僧侶便再次登門,他面無表情地告訴尉遲家,法王已經答應了尉遲宗的要求。

彼時,尉遲家的家主愣在那裡,久久沒有聽懂那執法僧侶的意思。執法僧侶只得再三說明。

於是,十七歲的靈基就此出家。

當時的車隊浩浩蕩蕩,一車酒、一車肉、一車美女,滿城圍觀,“三車和尚”的稱唿,便不脛而走。

十七歲的尉遲宗,在法相寺玄枯座下,剃度出家,發號“靈基”。

玄枯對其放養,只要求靈基每月初一和十五跟隨他修行,其餘時日他可自行安排。

靈基雖然剃度,仍然日日在別院內紙迷金醉,自此法相寺的晨鐘暮鼓中,常常夾雜著女人放浪的笑聲……

寺中上下,怨聲載道。

無論靈基鬧得多麼荒唐,玄枯都充耳不聞,也不懲治。

三個月後的十五之日,月圓之夜,也不知那夜靈基發生了什麼,他回到別院,便砸爛了滿車的美酒,遣散了一車的美女,也扔掉了一車的臘肉,自此潛心經教,如痴如醉。

一年氣旋,三年洞冥,十年元嬰,二十年原神!

靈基在五十一歲那一年,成就不滅元神,進階原神境,成為九州大陸的第一人。

同年,玄枯圓寂,傳法王之位於靈基。

朱鶴攜著段融,化為一道黑芒,落在某處山坳之時,段融依舊目色怔怔,陷在方才朱鶴在浴桶裡,給他講述的靈基大師的生平事蹟裡。

有些人,你只聽生平事蹟簡略,就難免仰慕。

因為他們的光芒,實在太過耀眼了。

“十七歲出家,一年氣旋,也就是十八歲那年結旋的。”段融在心頭默默地盤算著。

雖然都在結旋時,引動了天地元氣潮汐,但段融實在不敢拿自己和這個遠在西域的靈基大師比。

因為,朱鶴告訴段融,進階原神境,成就了不滅元神,就可以永遠神魂不死,也就是說這個靈基大師從他五十一歲那年開始,就已經永生了!

這是段融第一次知道此界真正的永生的例子。

“原神境!?”

朱鶴帶著段融,來到了林中的小溪旁,那裡有一座茅屋。

此時,在茅屋的門口,正有一個老農,眯著眼,坐在那裡曬太陽呢。

朱鶴走了過來,滿臉堆笑地施禮道:“褚先生,段融我帶來了。”

段融微微驚訝,朱鶴對這老農,竟然很是尊敬。

那老農只是嗯了一聲,他睜開眼來,看都沒看朱鶴,只是上下瞄了段融幾眼,便站起身來,咳嗽了一嗓子,道:“跟我走吧。”

他們跟著那老農,繞到屋後,走了一段路後,便來到一處光禿禿的山坡,翻過那山坡,沿坡而下,便走入了一片薄霧瀰漫的枯木林。

一走進了那枯木林,段融便心頭一驚,因為在跨入那枯木林的一瞬間,他身後的路竟瞬間消失了,方才還是從山坡而下的路,此時卻只見薄霧瀰漫,枯木森羅……

“是幻境?”段融的心頭一動。

這時,朱鶴看著段融說道:“注意看著,跟緊點。在這裡走丟了,為師也尋不到你的。”

“是,師父。”段融乖巧地回道。

朱鶴都找不到他的話,絕不是一般的幻境了。朱鶴可是洞冥境的強者,豈是一般的幻境就能困住他的呢?

兩人跟在那老農身後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後,那老農陡然停住,從後腰拿出了那銅製的戒尺,如法炮製的又搞了一番。

段融看著那老農拿著一柄尺子,在那一晃一擺的,跟跳大神似的,不由看得一頭霧水。

那老農手中的銅製戒尺,陡然脫手飛出,哐啷一聲似是落在了地上,接著只見眼前的薄霧便陡然散去,而眼前的幾株枯木隨著薄霧的消散,同樣也消失了。

段融目色一凜。

“難道那些枯木都是薄霧幻化出來的嗎?”他不由地在心頭想到,隨即便又否定了這個想法,一路上,他不僅一次伸手摸過那些枯枝,那絕不是幻影,而是枯木的實體啊!

眼前的薄霧與枯木消散,段融赫然發現他們已經站在了某個山谷的谷口處,而不遠處則佇立著一座兩人高的古樸石碑,那石碑上的碑文,古奧斑駁。

段融的目色一動,那古奧扭曲的碑文,他自是不認得,但不知為何,那碑文的形態讓他想起了胸口掛著的那枚飲露蟬。飲露蟬的蟬體之上,似乎也有那種古奧的碑文,若隱若現。

那老農走到石碑跟前,撿起了地上的銅製戒尺,插入了後腰,便說道:“老祖就在谷內,你們進去吧。”

那老農說完,便轉身走入了薄霧枯林中,瞬間就消失了身影。

朱鶴喊了一聲多謝褚先生,便帶著段融步入了山谷內。

段融一邊跟著朱鶴走著,一邊打量著這山谷。四方陡峭的山崖高聳,崖壁之上,零星伸出幾株臘梅古松,崖壁苦寒,皆是瘦病之態。

如此陡峭山崖,堪稱猿惱鷹愁,可想這山谷的幽靜了。

山谷的一株古松下的石桌前,正坐著一個老者,那老者目色恬靜,雖然發須花白,但是臉上卻沒有一絲皺紋,反而面色紅潤光澤,如嬰孩一般。

此刻,他正盯著石桌上的黑白殘局,陷入沉思。

古松上,不時有松針墜落,有些松針會落在那老者的身上和髮絲上,但卻無有一根松針落在他眼前的棋盤上。

這時,朱鶴便帶著段融闖了過來,段融怔怔地看著那樹下的老者,那老者坐在那裡,專注地盯著棋局,就好像世界都不存在一般。

更讓他覺得古怪的是,那老者明明很是專注,卻給人一種悠閒自在的感覺,那些松針飄落在他身上,頓有一種野趣天然之感。那時一種和環境,融為一體的古怪感覺。

段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太一門的老祖呂蔭麟,那個已經活了一千多歲的元嬰境老怪物。

但此刻,這老者身上毫無氣機可言,就像一個老者悠閒林下,安享晚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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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鶴已經匍匐跪倒,嗓子裡帶著一點哭腔,道:“不肖弟子朱鶴,參拜老祖!”

段融立馬跟著跪下,也是跟著叫道:“不肖徒孫段融,參拜老祖!”

呂蔭麟抬起頭來,微微一笑,看了匍匐在地的兩人一眼,道:“起來吧。”

朱鶴肩膀聳動著站起身來,他竟已經老淚縱橫。

段融第一次見朱鶴這般失態,一時有些發怔。

呂蔭麟道:“朱鶴,莫要如此。是為師薄於師徒之情了,這些年,一直未曾招你入谷來過。”

朱鶴用袖口擦了把眼淚,道:“師父這般說,真是折煞徒兒了。是徒兒不成氣候,哪敢責怪師尊?”

朱鶴少年時,也算天賦不錯,呂蔭麟還未深居此谷時,還親自帶過幾年他和古道陵,故而他和古道陵,都喊得上呂蔭麟一聲師尊。

呂蔭麟道:“古道陵那小子肯回山,是你的撮合吧?”

朱鶴道:“師弟他心裡一直牽掛師尊呢。只是脾氣倔,不肯低頭認錯。”

呂蔭麟嘆氣道:“古道陵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一身刺,天生反骨。”

呂蔭麟說到此處,不知為何忽然看了段融一眼。

呂蔭麟顯然心頭還有餘怒,朱鶴立即就不說話。

稍停了數息,呂蔭麟才看著段融,問道:“你就是段融?”

段融抱拳躬身,道:“啟稟老祖,正是徒孫!”

呂蔭麟站起身來,滿身的松針,撲簌簌掉落,說道:“你隨我來!”

呂蔭麟說完,便轉身離開石桌,向不遠處的山洞走去。

段融扭頭看向朱鶴,目色詢問。

朱鶴道:“老祖讓你去,你就去!”

段融隨即跟著呂蔭麟向那山洞走去。

朱鶴站在那裡,看著段融的背影,撇了撇嘴,嘟囔道:“這小子還一臉不情願呢。老夫也想跟進去呢。”

只是呂蔭麟方才並未叫朱鶴,朱鶴自然不敢跟進去,他只得踱步到那石桌前,去看那石桌上的殘局。

此時,石桌上方的一枚松針掉落,那松針轉了幾下,便擦著石桌邊緣掉落在了地上……在擦過石桌邊緣後,它的原本輕輕漂浮的樣態便陡然一墜……

那邊段融跟著呂蔭麟走入了一方幽暗的山洞內。

山洞口處,雖然昏暗,內部卻是一片幽光,既不刺目,又看得很是清晰。

那山洞內部,各種物什都有,但絕不雜亂,很是簡樸。

呂蔭麟指著洞內地上的一個蒲團,說道:“坐那去。”

段融依言走了過去,在那蒲團上盤膝而坐。

呂蔭麟在石桌上,倒了一竹筒的清水,喝了兩口。

段融坐在那蒲團上,不時拿眼瞟著呂蔭麟,他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知呂蔭麟讓他坐在這蒲團上幹嘛?

呂蔭麟呷了兩口清水後,便放下了手中的竹筒。

就在他手中的竹筒落在石桌上的瞬間,呂蔭麟的身影,便陡然如鬼魅般消失了。

段融一直用餘光瞄著這邊的呂蔭麟,在呂蔭麟身影消失的瞬間,段融便被唬得一跳,但是幾乎同時,毫無徵兆地,呂蔭麟就驀然出現在段融眼前。

呂蔭麟如鬼影一般,驀然出現,虛空盤坐在段融身前半丈左右的地方。

就在呂蔭麟虛空盤坐的身影出現的瞬間,段融便發覺他的身體不能動了,就如同被定身術給定住了,手腳脖子都已經不聽使喚。

呂蔭麟虛空盤坐的高度,剛好到段融眼睛的位置,此時只見其雙目緊閉,面容恬靜,幾縷花白的髮絲從兩鬢耷拉下來。

就在這時,忽然一團東西,從呂蔭麟的頭頂上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個嬰兒的靈體,它的身體如光影一般絕不凝實,半透明狀,琉璃明淨,但卻五官清楚,手足靈動。

那嬰兒的面容,與呂蔭麟極為相似。

段融看著面前詭異的一幕,心頭怦怦亂跳。他知道,眼前的這個東西就是元嬰。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的元嬰。

元嬰就是元神的雛體形態。

元嬰已經具備了一些元神的神妙,但卻遠沒有元神堅固,跟元神相比,他還十分脆弱。

那元嬰的雙眼睜開,一雙琉璃一般的瞳仁看向段融。

段融也看向那元嬰,四目相對,那元嬰面容恬靜,無喜無悲,忽然元嬰縱身一跳,竟直接跳向段融,下一刻,那只有人頭大小的嬰孩琉璃體,竟然從段融的眉心處,一沒而入,消失無蹤了。

那一瞬間,段融陡然雙目呆滯,兩眼無光,只怔怔地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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