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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成勢,星宿列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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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融收刀而立,輕吐濁氣,向呂蔭麟的方向半跪在地,恭聲道:“不肖弟子,刀法拙劣,汙了老祖的法眼。”

段融此語乃是自謙,但此時呂蔭麟卻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半天都未回話。

宗門老祖呂蔭麟此時心頭正翻湧如海。

楚秋山曾告訴過他,段融是因為身具特異的空明之境,故而才能在元氣境就領悟了意境。

但今日一見,段融月影下的刀芒,那刀芒之下,駁雜忽閃的意境實在是讓呂蔭麟心驚。

別說段融只有二十歲,就算他兩百歲,也不可能參悟如斯多的駁雜而又繁多的意境啊。

意境的領悟、深化、融合,是何其的艱難,每一步的進益,都有機緣的成分。

“怎麼可能?一身而具上百種的意境呢?”

“段融身具的特異的空明之境,又到底是什麼?”

數個疑團在呂蔭麟的心頭交織著。

這時,一個詭異的場景再次在呂蔭麟的心中浮現。那是他將自己元嬰的分身化影,投射進入段融的靈明識海內,在東南天際所見到的,那一片天幕上,盡是密密麻麻的兵刃殘影。

那些殘影,並非實物,也無有實體。

彼時,他元嬰的分身化影,也並未從那些兵刃殘影中,感受到一絲內蘊意境的氣息。

但呂蔭麟總覺得段融識海內,那密密麻麻的兵刃殘影,和他刀芒下那駁雜忽閃的意境,似乎是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關聯。

段融見呂蔭麟怔怔地站在月影之下,許久無言,他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但也不敢胡亂發問。

就在段融遲疑要不要再說點什麼時,呂蔭麟卻忽然說話了。

“段融,你何以身具上百種的駁雜意境。難以這些意境,全都是你一一參悟的嗎?”

呂蔭麟的聲音中不免湧起了一抹嚴厲。

段融心頭一驚,他不知呂蔭麟何以看出上百種的意境來。

他吞噬的意境,因為意境乃是包裹了光膜的神魂光團,並不能直接在識海內被消化吸收。

他是將意境光團吞進了灰色虛影體內,籠罩住了那光團,然後再用神魂刺將意境光團刺爛,進而讓碎裂的意境光斑融入了灰色虛影內。

相當於,他的神識本源融合了各種駁雜的意境。

融合以後,那些意境已經消弭無蹤。除了段融特意凝聚的刀意,其餘的意境,連段融自己都覺察不到,他沒想到,呂蔭麟一觀之下,竟然窺破了。

段融目中明顯閃過一抹驚愕。

呂蔭麟自然已經捕捉到了,冷道:“說!”

段融道:“弟子也不是很清楚,那種空明之境啟動時,弟子心中澄澈一片,別無雜念。事後也是後知後覺,只能想起一些模煳的痕跡罷了。”

段融一直是以空明之境,來搪塞自己在元氣境就領悟了意境的事,此事自然還是老生常淡。雖然初被呂蔭麟喝破,有些慌張,但也不過一瞬而已,隨即段融便打定了以一問三不知的方式應對。

“空明之境!?”呂蔭麟的目色一動。

空明之境,在九州也不是什麼異聞。

有些身具空明之境的異人會忽然間,毫無徵兆地進入一種六識敏銳、心境空明透徹的無念狀態,在這種狀態之下,他們就像換了一個人一般,能一眼看透事物的本質。

但這空明之境的雞肋之處,其觸發毫無規律可言,而且一般只在少年人身上偶現,一旦成年就基本消失,不復存在。

但段融身具的空明之境,顯然是有其奇異之處。

第一,他已經成年,但空明之境並未消失。第二,他似乎找到觸發空明之境的某種規律,也就是和特定的兵刃相感應。

“難道段融靈明識海內的那密密麻麻的殘影,就是特異的空明之境?!”呂蔭麟不由地目色驚愕地想到。

那些殘影和特定的兵刃相應,而觸發了空明之境。

呂蔭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看著段融,問道:“你結旋時,引動了天地元氣潮汐,也是進入了空明之境嗎?”

“那……”段融有些支吾。

呂蔭麟道:“照實說。”

“是,老祖。”段融道:“弟子也不太確定。那次在長老院內,忽然結旋,其實是和古師叔的一幅字有關。”

段融很清楚,把事情說得越複雜,越有利於真相的隱藏。畢竟,他相信就算呂蔭麟是元氣境的老怪物,也不可能窺破他吞噬的器靈的事。他對於自己靈明識海內那片幽光之海,何以會是樹木的樣貌的迷惑不解,就佐證了這一點。

他穿越此界,隨身而來的吞噬器靈的能力,絕不是九州大陸所存在的能力。即便是元嬰境的強者,也絕不可能知曉此點。

這也段融敢於把事情越說越複雜的底氣所在。

既然呂蔭麟絕不可能知道事情的實相,他只需要一邊裝煳塗,一邊將表象說得似是而非的紛雜起來,呂蔭麟便會從紛雜的表象中,自行組織出邏輯出來的。

強者的一個典型特點,就是大多都有些自負,相比於別人說的,他們通常更願意相信自己,從繁雜的資訊中,剝繭抽絲地分析出來的結論。

段融此時,就是在順應呂蔭麟的脾性,給他剝繭抽絲地分析出一個結論去創造條件。

呂蔭麟的目色一凝,道:“古道陵的一幅字?”

“是,老祖。”

段融隨即將他如何在朱鶴房間內,最初見到這幅字,以及在長老院內的那殘留的感受如何浮現,還有朱鶴將那幅字送於他的事,整個說了一遍。

這期間,呂蔭麟數次打斷段融,仔細地問了他關於觀摩那幅字時,所進入的那種意境狀態。

段融講完後,看著呂蔭麟,說道:“弟子事後回想,便將那種狀態,稱之為高峰體驗。因為弟子在那種狀態之下的體悟,是遠超庸常之時的。”

“高峰體驗?!”呂蔭麟微微一笑,道:“你倒是會起名字。”

段融見呂蔭麟笑了,便也輕笑了一下,此時,兩人之間那種凝重肅穆的氣氛已經消失了。

段融雖然之前說得有些半真半假,但是關於他結旋的狀態和觀摩那幅字的體悟,卻說得全是實情,呂蔭麟細問之下,他又說了很多細節,呂蔭麟一路聽下來,已經信了大半。

“古道陵的那幅字就在你的洞府內?”呂蔭麟看著段融,問道。

方才段融說過,他今日臨入谷時,朱鶴將那幅字送給了他。

“正在弟子洞內!”

呂蔭麟道:“拿來我看。”

段融隨即回到洞府內,將那幅字取了過來,走到月影下,交到了呂蔭麟的手裡。

呂蔭麟伸手接過,將畫卷一展,在清冷的月光下,他不由地倒抽一口涼氣,竟頗有些失態地叫道:“好字!”

“山河成勢,星宿列張!”

呂蔭麟此時眼睛發亮,一觀此字之下,竟是心境大好。

他看了一會兒,兀自嘆息道:“此字,古道陵是下了大心血的。但朱鶴他在俗務裡,浸泡太久,靈性遲鈍,已經難以領悟此字的神妙。”

“倒是你,還是頗有些機緣的……”呂蔭麟看著段融說道。

一見此字之下,呂蔭麟對於段融方才描述的狀態更是確信了。

那種狀態,是段融本身所具的奇異和此字的神妙的一種偶然的相撞激盪,故而才能引動天地元氣潮汐。

呂蔭麟觀摩許久,才有些不捨地捲了畫軸,遞還給段融,道:“此字你仔細儲存,好生觀摩。日久之下,對你的修行,的確大有裨益。”

段融恭敬接了,道:“謝老祖提醒。”呂蔭麟道:“你且去吧。”

段融跪倒一禮,道:“弟子告退。”

呂蔭麟站在樹影邊緣,看著段融在月色的身影,目色清冷。

“此子確有異稟!”

“不過他引動天地潮汐,還是有很多外在機緣的巧合成分。”

其實,呂蔭麟原本就不相信,段融會成為靈基大師那般的存在。

九州大陸,只有一個靈基。

前無古人,至於後嘛,恐怕也是一片寂寥……

有數百萬年滄桑歷史的九州大陸,在靈基之前,世人根本不知有原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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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基之後,他們才終於知道,原來,元嬰不過是元神的雛體狀態,不僅脆弱,而且有諸多限制。

而元神,是可以離竅出體,巡遊萬方的。

人的神魂,本就是脫離於神體的碎片,而成就不滅元神,就是還原神體的本來面目,故而靈基大師,將此境界命名為原神境。

人的魂魄,原本就是神,只是殘缺不全,執迷認妄,才墮落痴頑,不知所屬。

而歷經紅塵劫難的修行,就是迴歸自性的清淨圓明,證得不滅真身。

呂蔭麟看來,段融自然不可能像靈基大師那般進階原神境,但他對於段融能夠進階元嬰境,卻還是很有信心的。

他現在手裡,有三個苗子:楚秋山、古道陵、段融。

如果要給這三個苗子,排一個順序,楚秋山恐怕要排在最後了。

至於段融和古道陵嘛……

古道陵雖說已經成就了洞冥境後期,距離元嬰境只有一步之遙。

但就是這一步之遙,在無盡的歲月裡,不知耗盡了多少自傲的心氣,又讓多少的天驕折戟……

段融現在只是氣旋境。

雖然此子多有奇異,但要將他排在古道陵的前面,呂蔭麟覺得又言之過早了。

且觀後效吧!

呂蔭麟兀自搖了搖頭,自語道:“這兩人還真是難說……”

其實,在呂蔭麟的心頭,楚秋山成就元嬰境的希望已經不大。至於古道陵和段融,但有一人成就,那太一門就不會後繼無人。

“若兩人都能成就,那太一門可就要大出青州了!”

九州之地,何其富饒,而青州苦寒,風沙大。太一門盤踞青州數萬年,也不過就是艱難經營罷了。大出青州,是歷代祖師的夢!

若是兩人都未能成就,化為白骨,那他呂蔭麟壽元枯竭之時,恐怕就是太一門滅亡之時。

沒有元嬰境坐鎮的太一門,不過就是砧板上的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而已。任誰不來咬上一口呢?

九州歷史上,滅亡的宗門,何其繁多!?

所謂時也命也。太一門又為何不能滅亡呢?

段融走回洞府時,瞟了呂青竹的山洞一眼,只見洞口處黑魆魆的,並無人影,他回到自己的洞府內,倒頭便睡。

一夜無夢。

段融伸著懶腰,走出了山洞,晨曦中的山谷,柔光遍佈,他一時心情大好,便端著木盆往泉眼那裡洗漱去了。

段融洗漱完畢,就著泉眼汩汩的清水,掬了一捧水,喝了幾口,他抬起頭來,忽然看到旁邊的崖壁上,長著兩枚紅豔的果子。

段融頗識醫理,辨識百草,那果子他認得。

他雖說辟穀,但偶然吃兩個野果,倒也無妨。

段融摘了兩個果子,在泉眼處洗了,便將木盆放回了洞府內,吃著果子,就往呂青竹那走去,他站在呂青竹的洞口處喊了一聲。

不多時,呂青竹便出現在洞口。

段融咬著手裡的果子,將另一枚果子遞向呂青竹,道:“吃嗎?”

呂青竹看了那果子一眼,問道:“這果子沒毒嗎?”

段融淡笑了一下,說道:“這叫紅景果。青黃時有毒,一旦紅豔,不僅無毒,而且味道甚佳。”

“是嗎?”呂青竹冷道:“你自己吃吧。”

她說著,就要轉身回到洞府內,段融忽然道:“等等!”

呂青竹聞言,駐足回望著他。

段融道:“我不是來給你送果子的。玄冰龜,還記得嗎?”

呂青竹道:“什麼時候?”

段融將口中的果核吐出,道:“現在。”

“現在?”

“對!”段融笑道:“宜早不宜遲嘛。”他還惦記著營救蕭玉的事,自然是越早越好。

呂青竹只是略作遲疑,便和段融一起向谷口的枯木林走去。

在枯木林內,段融問道:“呂姑娘,你平素都是從哪裡,下入幽暗森林內的?”

呂青竹道:“你一會兒跟著我走就行。”

兩人出了枯木林後,呂青竹便忽然縱身躍起,倩影飄飛,向雲霧而去,段融立馬跟了上去,緊隨其後。

兩人的身影,忽然一前一後,在某處山坳裡飄落。

段融又跟著呂青竹,不過走了大約兩丈左右的山路,忽然呂青竹停在了一大石旁。

那大石巍峨佇立,有兩三丈高,直如一座小山一般。

大石的底部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縫,那裂縫還沒有井口寬,長度也不過就是半丈而已。

看起來裡面黑魆魆的,倒像是天然的裂紋一般。

裂縫口處,許多蚰蜒和蜈蚣,在那裡爬來爬去。

“就是這裡!”呂青竹忽然指著那裂縫處說道。

段融訝然道:“這裡就是幽暗森林的入口?”

呂青竹道:“原本也是有人看管的入口,不過後來廢棄了。但也還有三條鐵鏈在。我平素進入幽暗森林,就是從此處的。”

段融點了點頭,雖然看起來怪怪的,但既然呂青竹走過的,應該無礙。

“那下去吧。”段融口氣平淡地說道。

呂青竹身形一縱,已經從黑魆魆的裂縫裡,跳了下去,她裹卷的天地元氣,將裂縫口處的一些攀爬著的蚰蜒和蜈蚣,瞬間攪碎成了齏粉。

段融在呂青竹的身影消失後,便也跳將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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