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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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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量崖山谷南面的一座山峰上,那裡擠了不少人。打神鞭的清吟聲和段融的慘叫,隨著唿嘯的山風,送入了人們的耳朵裡。

人們在寂靜之後,爆發了討論。

蕭棲梧的三鞭,打得太快了,一鞭接著一鞭,不獨受刑的段融沒有喘息的時間,連觀看之人,也同樣沒有喘息的時間。

打神鞭的出世,還有那詭異的鞭影,以及段融那吼出靈魂一般的慘叫,都衝擊著人們。

此時,三鞭打畢,人們從震驚中,緩過身來,討論聲才響了起來。

人群中,有人在說段融已經被打死了。

呂青竹那一貫冷若冰霜的臉上,罕見地閃了一抹憂慮,她白皙的峨眉微微蹙著,就如同秋水的波紋。

“死了!?”

段融方才叫出那如鈍刀剌骨頭的叫聲,的確讓人毛骨悚然,那時候呂青竹的身體也顫抖了一下。

在三道詭異鞭影和段融的慘叫聲衝擊後,呂青竹還是慢慢地冷靜了下來,雖然人群中都在說段融已經被打死了,但是她擔憂的神色,卻漸漸地消退。

因為她清楚,段融大概已經成就了第十三層的胎藏經,神魂之強橫,遠超常人,那三鞭打神鞭應該打不死他的。

而且那晚,在深谷內,老祖和朱鶴的談話,她也聽了一些,老祖並不是要弄死段融,而是要他在永珍洞內,融合駁雜的意境。

雖然這些話,呂青竹聽不懂,但她知道,呂蔭麟並不是想殺段融。

這時,呂青竹不遠處,有一個長相俏麗的女弟子,忽然嘆氣道:“難得如此深情的情郎,為了自己的愛妻,竟肯觸犯宗門鐵律,甘受如此折磨!?”

呂青竹聞言,凝目望向山谷對面的斷崖那裡,那裡的刑臺上吊著一個昏迷的模煳身影。

怔怔地望著那模煳的身影,許多往事忽然在她的心頭閃過。

呂青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她的目中閃過濃重的掙扎之色。

無量崖的刑臺之上,朱鶴飛身過去,一邊探查段融的鼻息,一邊將一粒藥丸喂進了段融的嘴裡。

朱鶴的神色堪憂,段融此刻已經徹底昏死,唿吸微弱,他的身體癱軟地耷拉著,如同無骨一般。

朱鶴察看了段融和唿吸和脈搏,確認生命無礙,凝重至極的神色終於稍緩,他站在刑臺那裡,看向不遠處的蕭棲梧,冷道:“打也打了,還不放他下來?!”

蕭棲梧臉色冰冷,道:“放他下來。”

側立在刑臺旁的兩個勁裝黑衣人,隨即摸出鑰匙,將段融身上的鐵索鐐銬解開,將昏死癱軟的段融,放在了刑臺上。

朱鶴凝目看去,只見段融臉色脹紅,如桃花色一般,額頭、脖子上更躺著一層冷汗,朱鶴的目中閃過一抹不忍,他知道方才那三鞭,段融定是遭了大罪。

朱鶴蹲下身去,用袖頭擦拭著段融額頭上的汗水。

蕭棲梧向那側立的童子使了葛眼色,那童子趨步而來,兩手空舉在其身前。

蕭棲梧將手中的打神鞭,放在了童子的兩手上,隨即緩步向刑臺那邊走去。

朱鶴正擦拭著段融額頭的汗水,蕭棲梧卻站在他身後,道:“朱長老,請你讓開!三鞭受畢,蕭某要帶此子關入永珍洞內。”

朱鶴聞言,扭過頭去,看著蕭棲梧冷道:“蕭長老這三鞭打得真好!真是大公無私啊!”

朱鶴是在諷刺蕭棲梧言而無信。

蕭棲梧臉色一動,忽然掃了身後一眼,壓低聲音,道:“朱兄,蕭某也有難言之隱,此事容後再稟!”

朱鶴冷道:“打都打了,到了此時,蕭長老又何必在這惺惺作態呢。”

蕭棲梧目色一凝,臉上閃過一抹不快。

朱鶴擦完段融額頭的汗,他見段融微弱的唿吸似乎比方才恢復了一些,便又捏了捏他的脈搏。

這時,楚秋山的聲音從石椅那邊傳來。“朱鶴!三鞭受畢,要關他進永珍洞內!你不要在那阻礙執法!”

朱鶴拂袖起身,氣息鼓盪道:“老夫不過是看我這徒兒,到底死沒死?怎麼就成阻礙執法了?難不成死了人,還能不讓老夫收屍嗎?!我太一門執法,幾時變得這般酷烈無情?!”

“你……”楚秋山的臉色抽了一下,眼神不善地看向朱鶴。

朱鶴那幾句話,頗有些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意思,而且他這幾句話,借氣機嘯出,在山谷內迴盪,四方山峰上,觀刑之人,皆有所聞。

楚秋山的原意,是讓這些宗門子弟,觀刑懼法,以儆效尤。但朱鶴這般一說,再加上段融的慘叫和昏死,卻坐實了他執法的酷烈。

一言之辯,已將整個事件的性質,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確實打得楚秋山有點始料未及。

楚秋山壓下了心頭的怒氣,看著蕭棲梧,冷道:“蕭長老,還不遵照律令,將此子關入永珍洞內!”

“是,門主!”

蕭棲梧應了一聲,便忽然擄起昏死在地的段融,一躍而起,如大鷹般橫飛入谷。他一手抓著段融,忽然懸停在崖壁某處,摸出陣牌凌空一點,眼前的虛空和崖壁一陣模煳變換。

蕭棲梧隨即帶著段融,飛入了一片虛影裡,那裡的崖壁旋即恢復如常。

蕭棲梧帶著段融進入永珍洞內,先將其放在洞口處,他蹲在那裡亦察看了段融的唿吸和脈搏。

段融的脈搏竟頗為強勁,唿吸也在一點點地恢復。

蕭棲梧的目中閃過一抹異色。

這小子的神魂竟然這般強悍,受了三記打神鞭,竟還有這般的脈搏和生機。

察看段融的狀態後,蕭棲梧的心頭終於閃過一抹明悟。

呂蔭麟絕不是要殺段融!

既不是要殺他。

那關他在這永珍洞內……

難道?!

蕭棲梧忽然臉色一變,像看鬼一般看著腳邊昏死的段融。

這永珍洞,原本是氣旋境大圓滿後,到了衝擊洞冥境的關鍵節點,才會進入,以破除迷幻,衝破玄關的。

呂蔭麟讓段融此時進入,顯然是認為,他也能盡破永珍洞內的破碎意境亂流,淬鍊出意境本源。

“但這小子,才不過剛步入氣旋境而起,怎麼可能!?”

蕭棲梧隨即又想起了另一條訊息,段融結旋之時,引動了天地元氣潮汐。

蕭棲梧沉思一會兒,忽然瞥了段融一眼,冷道:“小子,你天資是不錯,可惜命不好!”

要盡破永珍洞內的破碎意境亂流,淬鍊意境本源,豈會沒有兇險呢?

“三記打神鞭,沒打死你!老夫就讓你死在這意境亂流裡,誰又能看出破綻呢?!”

蕭棲梧說完,便再次擄起段融,向前一縱一丈左右,便停在了那裡。

蕭棲梧手持陣牌,再次在眼前的虛空一點。

只見眼前濃重如墨的黑暗,隨即消散,眼前似乎有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交織,蕭棲梧目色無動,將段融扔進了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裡,便轉身離去。

在他轉身的瞬間,那片兀自忽閃的光影隨即消失,再次化為濃重如墨的黑暗……

蕭棲梧很清楚,即便是氣旋境大圓滿的修士,進入這永珍洞中,亦有陷入破碎意境亂流中,徹底迷失而神魂消弭的。要想在這永珍洞中,衝破玄關,本就是極為兇險之事。

那他就藉此兇險之機,讓段融死在裡面,神不知鬼不覺地滅殺了他。

無量崖的刑臺那裡,朱鶴看著蕭棲梧擄著段融橫飛入谷,他的臉色一片陰沉。

他此時回想,終於知道蕭棲梧開始之時,為何一定要取下段融脖子上的飲露蟬了。

蕭棲梧從一開始,就是要對段融下死手。

“此人,其心可誅!”

朱鶴心頭髮狠,隨即忽然化為一道黑芒,射向天際而去。

這蕭棲梧既然在三記打神鞭上,對段融下了死手,那在永珍洞內,誰又知道他會做什麼呢?

他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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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放任,段融被關在蕭棲梧執掌的永珍洞內!

朱鶴此時的心思,是想把永珍洞的執掌之人,換成長老院內他自己這邊的人。

只是,此事倉促之間,頗有些棘手。

這無量崖,永珍洞,原本是無人問津之處,若是平時此事也並不難操作,但現在段融關進永珍洞內,乃是老祖的命令,此時將永珍洞的執掌換人,就有些敏感。

這事還得找老祖才行!

朱鶴落在了某處的山坳裡,步履急切地向溪邊的茅屋走去。

褚無傷正在茅屋的頂上,晾曬紅薯幹,忽然便看到朱鶴走來,他的目色動一下,他知道今日是段融受刑的日子。

褚無傷拍了拍手,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朱鶴走近,向他抱拳,道:“褚先生,我想見老祖。”

褚無傷一邊打著身上草屑,瞥了他一眼,道:“怎麼?又有何事?”

朱鶴遲疑了一下,道:“我懷疑蕭棲梧此人,對段融心存殺機。”

朱鶴做此論斷,一來是蕭棲梧的行為,二來是他的某種感覺。基於這個判斷,他覺得,再將段融留在蕭棲梧執掌的永珍洞內,已然很是不妥。

褚無傷目色一動,道:“何以見得?”

朱鶴隨即便說道,他在段融受刑之前就見過蕭棲梧,而且蕭棲梧也答應了執刑之時,不會對段融下死手。

但是今日行刑,三鞭全部打實,而且一鞭接連一鞭,毫無間歇。

“那蕭棲梧可謂殺機湧動!”

“是嗎?”褚無傷忽然淡淡說道:“今日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我也去了無量崖一趟。而且見了蕭棲梧。”

朱鶴目色訝異。“褚先生也見了蕭棲梧?”

“正是!”褚無傷解釋道:“我此去,是傳老祖的命令。段融今日受刑,三鞭的打神鞭,須得鞭鞭打實!”

“鞭鞭打實!?”朱鶴的臉色一怔,他沒想到這是老祖的命令。

此時,他的心頭升起一抹踟躕。難道是他誤會蕭棲梧了?

蕭棲梧原本是受了老祖的命令,才對段融下得死手嗎?

無量崖南側一座山峰的後山山路上,不少宗門弟子沿著山路,稀稀落落地走著……

三三兩兩的人都在談論著。

“三記打神鞭,估計已經魂飛魄散了……那打神鞭可是創派祖師煉製的寶物啊……”

“就算沒死,關進那永珍洞裡,也是凶多吉少!”

“看來,宗門鐵律就是宗門鐵律,段融這種結旋能引動天地元氣的天才,一但觸犯,刑處竟也如此嚴苛!”

西門坎坎一臉悽楚,如喪考妣。也難怪他如此,他和沈覓芷一路走來,幾乎沒聽到一句好話,全是說段融要死了。

沈覓芷目色怔怔,身體有些發僵地走著,不知為何,她竟忽然感覺很冷。

西門坎坎道:“你說句話啊,段融要死了!”

兩人在一塊這幾日,西門坎坎發覺沈覓芷是個頗有主意的人,而且看問題也很明利,此時他心頭紛亂,便向沈覓芷嚷道。

沈覓芷聽到那個死字,明顯顫抖了一下,怔怔說道:“他死了,我就給他收屍去!”

說著,沈覓芷的眼眶就爆出了淚水來……

西門坎坎聽到收屍兩個字,哇得一聲哭了出來。他想起和段融相處的種種光景,頓時悲從中來。“他……還差我一幅春宮呢……”

朱鶴再次回到無量崖上之時,崖上的人群早已經散盡,只見一些空蕩蕩的石椅還立在洞府的兩側。

朱鶴走了過去,看著在那裡收拾雜物的童子,說道:“朱某想見見你們蕭大人,勞煩通報一聲。”

那童子聞聲,扭頭看了朱鶴,便放下了手中的盤盞,起身抱拳道:“朱大人稍等!”

童子進了洞府,過了一會兒才走了出來,抱拳躬身道:“朱大人,我家大人有請!”

朱鶴隨即走進了洞府。

洞府深處,蕭棲梧正坐在一張獸皮石椅上呷著清茶,朱鶴走了進去,他只是抬眼瞄了朱鶴一下,但並未起身迎接。

兩人今日,相處地並不愉快。

蕭棲梧放下手中的茶盞,面色不悅道:“朱兄,去而復返,不知有何指教?”

朱鶴道:“蕭兄,今日之事,乃是誤會。我也是關心則亂,希望蕭兄不要責怪。”

蕭棲梧目色一動,心頭便知朱鶴已經見過褚無傷了。

蕭棲梧臉色悲慼,故作嘆息道:“不瞞朱兄,我也是心有不忍。但老祖之令,我也不能違逆。只得三鞭打實,得罪之處,還請朱兄見諒。”

朱鶴道:“此事怪不得蕭兄,倒是我有些魯莽了。”

蕭棲梧淡淡一笑,道:“要是我有一個這般天資徒弟,只怕比朱兄還要緊張哩。人才難得啊!”

朱鶴笑道:“前情作罷。段融在那永珍洞內,還請蕭兄多做照拂,倘有異常,勞請蕭兄及時告知朱某啊!”

蕭棲梧道:“朱兄放心。你我的交情不表,以這小子的天資,蕭某就是衝著宗門的長盛考慮,也會看顧好他的。”

朱鶴道:“那就有勞蕭兄了。”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喝了一盞茶水,蕭棲梧才親自送朱鶴走出了無量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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