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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負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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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若簡將洞府收拾了一番,而後將所缺的物品寫在了一個單子,便來到段融的洞府內,施了一禮後,將單子遞給了段融。段融接了那單子,眸子一掃,便是精神一震。

只見一手飄逸揮灑的行書,頗有風骨!

“端得好字!”

段融不由地讚了一聲,他透過吞噬器靈,對於書畫的造詣,早已經遠超一般大家。

雖然黎若簡這篇字是隨意塗抹,段融還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凡來。

黎若簡道:“段兄謬讚!”

他以為段融只是禮節性的讚譽,便也以禮回之。

段融笑道:“能把字寫成這樣,可不是勤勉就行,得有天資才可。形體可以臨摹,風骨可是學不來的!”

黎若簡微微一愣,他沒想到段融竟跟他聊起書法之道來。他自小就痴迷於書法,寫爛的筆頭都不知有幾籮筐呢。

段融道:“我觀黎兄的這篇字,倒頗有幾分歐體的遺風啊!”

黎若簡聽到段融點出歐體兩個字來,頓時眼睛一亮。“段兄好眼力!”

所謂歐體,就是指此界的大書家歐陽通。

黎若簡痴迷書法,用功頗深,雜糅百家,而於歐陽通處用心最深。

多年的臨摹揣摩,他自覺五六年前,就已得歐陽通之神髓,已經有了“處處不像而處處像”的境地。

這些年的潛心鑽研,他更加逐漸發展出了自己的風骨,歐陽通的一些東西,早已經化進了他自己的風格里。

若不是大行家,絕不可能一眼點出的。

黎若簡原本以為段融的稱讚只是虛應客套,卻不想他是真的看懂自己的筆力。

如此一想,黎若簡不由臉上一紅,嘆道:“不知段兄乃是行家,這字潦草成篇,汙了段兄的法眼。”

段融笑道:“潑墨之道,乃天機妙成,有心為之,反而不美。黎兄此字,已見風骨!些許細節處的潦草遺憾,不足道哉!”

黎若簡聽得心頭歡喜。“段兄,此言甚得我心。”

他雖痴迷書法,用功頗深,但奈何此界尚武,文風寥落,他於這書法潑墨之道,自幼喜愛,因鑽之愈深,許久已沒有能說得上話的人。那些附庸風雅之輩,大多都無真才實學,不過是些江湖騙子之流。

故而,黎若簡對於此道,很是孤寂。

但不想,在這太一門的幽僻深谷內,做了質子,卻偏偏遇到個同道中人,頓時便成了他孤寂心境的一種撫慰。

黎若簡實在沒想到段融看起來,一身武夫的氣質,毫無文氣,但卻有書道大家的慧眼。

段融笑道:“黎兄,他日有空,我們可好好探究一番。”

黎若簡喜道:“自當奉陪!”

黎若簡目色一動,便又道:“段兄若無事,現在就可就黎某這字,再指點一二。”

黎若簡心頭歡喜,哪裡還能等到他日。更何況,與人論書,剛好能撫慰他成為宗門質子的傷痛,總比他回到洞府,一人枯坐來得好!

段融聞言,輕輕笑了一下,道:“指點不敢當,說說一些淺陋的看法,倒也可以。”

“段兄請講,黎某洗耳聽之!”黎若簡眼神期待地看著段融。

段融凝視著手中的那篇字,眉頭微蹙道:“恕段某直言,黎兄之字,表面上看,雖有蔚然成風之勢,但卻後繼無力,斷難成為大家!”

黎若簡聞言,原本期待的眼神陡然一黯,麵皮也隨之一怔。

他從小痴迷書法,用功又深,加之後來與人談論之道,皆是阿諛逢迎之詞,而且他也確有天賦,眼光又高,他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斷難成大家。

段融雖然看到了黎若簡的表情變化,但還是繼續說道:“黎兄之字,乃是從形體入手,多年浸淫,逐漸琢磨出自己的風骨來。這裡面有許多他日之石,攻而成玉的痕跡。”

“黎兄此篇之字,以段某的眼光看來,筆墨形體與其內蘊的風骨之間,已然割裂,但黎兄卻渾然不覺。依舊因循守舊,路徑依賴,還是以多年浸淫的形體來演化出風骨,此乃本末倒置也!”

“風骨已成,當捨棄舊體,以風骨為本,自生新體!”

黎若簡原本還心有不屑,以為段融託大,但此時他卻如同遭了一記焦雷,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

“風骨已成,當捨棄舊體,以風骨為本,自生新體……”黎若簡喃喃地重複著段融此話,他腦海裡整個的書道世界,在一瞬間,竟整個地顛倒了過來。

段融見黎若簡呆若木雞,喃喃而言的樣子,便知他已有所悟,於是便繼續說道:“黎兄,舊體於你而言,就像是一支載你過河的木筏。你是因為浸淫舊體而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風骨。但,黎兄,你既已過河,你何必再揹著那木筏呢?”

黎若簡心頭如閃電劃過,瞬間透亮。

“是啊!我已過河,又何需揹著那木筏子呢?”

“舊體當舍,自有新生!”

黎若簡怔怔地看著段融,忽然便作了一揖,道:“段兄之言,於黎某不啻於無聲之驚雷!”

他此時已經完全明白段融之所以說他,後繼無力,斷難成為大家的原因了。

因為他浸淫多年而成就的舊體,也就是靠著在這舊體裡的浸淫琢磨,他才逐漸發展出自己的風骨來。

但那風骨,乃是他日積月累的感悟,是他印心而生!

自由生命,故而,已經和他雜糅百家,琢磨出來的舊體之間,產生了割裂。

只是他囿於其中,一直渾然未覺罷了。只因他太熟悉舊體,太依賴舊體。

就像段融所說的,因循守舊,路徑依賴!

這八個字,可謂字字珠璣!就像八道暗啞的雷霆,殛得他內心透亮!

段融笑道:“段某隻是一番戲言,黎兄不必當真!得罪之處,還請黎兄莫怪!”

黎若簡卻鄭重道:“黎某痴於書法,若不是段兄此言,只怕歧途難返!”

段融道:“歧路亡羊,猶未晚也。黎兄他日書法之道,當不可限量。”

黎若簡心頭歡喜道:“他日若新體乃成,必定先請段兄觀之!”

黎若簡此時一掃心頭鬱積,仿若連做了質子的悽楚,也隨之煙消雲散了,他心頭的書法之道,陡然開朗,如雨過天青一般!

段融和黎若簡一番論道後,這才拿了那單子,走出了洞府。

他準備出谷,回雲浮峰一趟,內史司負責宗門的物資調配,黎若簡單子上寫的東西,都不過是些日常用具罷了,交給內史司的史監們,很快就會配齊。

段融走到了深谷口處,卻忽然看到一個人影從枯木林裡走了出來,他目色微微一怔,只見來人是呂鍾棠。

呂鍾棠是洞冥境的強者,又是長老院的長老。而且他是老祖呂蔭麟的血脈,加之呂青竹又長住在深谷內。

無論怎麼講,他都應該常來這谷內走動才是,但段融住進深谷這段時間,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呂鍾棠進谷。

段融抱拳一禮,道:“呂前輩!”呂鍾棠瞥了段融一眼,葛如松、裴度的死,都和段融有著莫大的干係,而且最近段融頗鬧出了一些事,他也有些耳聞。

呂鍾棠鼻子裡嗯了一聲,便走了過去。

段融也不甚在意,若說這呂鍾棠有什麼值得他尊重的地方,那大約就是他是呂青竹父親的這個身份吧。除此以外,段融還真不怎麼待見他。

段融隨之便走進了枯木林內。

呂鍾棠提著一些竹葉八寶粽子,站在山谷內,瞅向呂青竹的洞府那裡,不過他並未走過去,而是將幾隻粽子,掛在身側的松樹上,便提著另一些粽子,往老祖的洞府那裡走去了。

那翠綠的粽子,掛在蒼幽的松樹枝條上,遠遠看去,倒像是結出的古怪果子一般。

呂鍾棠站在老祖洞府口處,心頭略微有些緊張。

這算起來,他已經有一年多,未來這谷內請安了。

他雖是老祖的血脈,但卻並無隨時進谷請安的權利,這固然是因為老祖呂蔭麟天性薄於人情,但也是因為呂鍾棠,人才庸常,呂蔭麟並不怎麼願意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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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也是他想要爭下一任門主的原因,老祖雖然不過問宗門事務,但作為太一門門主,許多事還是要向老祖請教稟告的!因這一層原因,他就能常來谷內見見老祖。

呂鍾棠覺得如果常常相處,也許老祖對他的態度會有所改變!

呂鍾棠站在那洞府口處!洞府深處,幽幽一個蒼音傳來。“鍾棠啊!進來吧!”

呂鍾棠聽到今日老祖喚他的音聲頗為親切,不似往常那般冰冷,心頭陡然一熱,便趨步走入了洞內。

呂蔭麟坐在洞府深處,看著呂鍾棠趨步進來,跪倒在地,便叫道:“不肖子孫呂鍾棠,拜見老祖!”

呂蔭麟目色微微一動,他已經一年多未見過,他這個存世的唯一男丁血脈了。

這次要是不聯姻的事,他也不會讓褚無傷叫他來的。

呂鍾棠膝下無子,他這一支血脈,人丁寥落!

不過呂蔭麟活了一千多年,對於血脈之事,早已經看淡,其實許多時候,他看著呂鍾棠,都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這一點,呂鍾棠也能感覺到,所以他才常常會心中惴惴不安。

但這次不同,呂蔭麟對他的態度,似乎親切了不少,呂鍾棠不免有些受寵若驚!

“鍾棠,起來吧!不必多禮!”

“謝老祖!”呂鍾棠起身作揖道。

呂蔭麟瞥了一眼呂鍾棠手中提著的翠綠之物,問道:“你手裡提著的是什麼?”

呂鍾棠道:“回稟老祖,是新包的八寶糯米粽子,裡面放了蓮子、紅棗、花生、陳皮等物。不知為何,此次包得這批粽子,味道特別清香,便特意提來,給老祖嚐嚐。”

“是嗎?”呂蔭麟微微一笑,道:“你剝一個來,我嚐嚐。”

“唉!”呂鍾棠滿是恩情地應了一聲。

他從小到大,雖是老祖血脈,但從未有幸能侍奉一二。今日呂蔭麟忽然讓他剝個粽子來,呂鍾棠心頭的歡喜,可想而知了。

他的眼睛,甚至有些微微泛紅。

“來,鍾棠!你坐這裡!”呂蔭麟指著不遠處的石椅,說道。

“是!”

呂鍾棠坐了過去,在一干淨的木盤上,將一隻粽子剝開,然後趨步而來,兩手將粽子,捧在了呂蔭麟的身前。

呂蔭麟接了過去,託著青翠的竹葉,輕咬了一口,慢慢嚥下,淡笑道:“倒是軟糯清香!”

“老祖若是喜歡,改日我再包了送來!”

呂蔭麟道:“你是個有心的孩子。這些年,是我冷落你了!”

呂鍾棠聞言,立馬匍匐跪倒,帶著哭腔道:“老祖如天之德!是子孫不肖!老祖如此說來,鍾棠更是萬箭穿心!”

呂蔭麟道:“好了!你且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呂鍾棠聞言,站起身來,擦了擦眼角的淚痕。

呂蔭麟將吃了一半的粽子,放在了桌子上的木盤內,說道:“鍾棠,最近神意門的莊太儒成就元嬰境的事,你可聽說?”

呂鍾棠道:“倒也有所耳聞。不過這事好像最早是神意門自己放出的風聲,這就有些古怪了。”

呂蔭麟點了點頭,道:“莊太儒成就元嬰境的事,是真的。至於神意門為何自己放出的風聲,那是另一回事。”

呂鍾棠的目色一動。之前他和許且、鄭宜他們討論過此事,要是莊太儒真的成就了元嬰境,那就……

呂蔭麟道:“今日天衍宗的老祖黎枯,來見我了。和我談起了兩宗結盟的事。”

呂鍾棠側耳傾聽,心潮翻湧。

只聽呂蔭麟忽然話鋒一轉,道:“鍾棠,你覺得青竹那孩子,要是跟天衍宗的少宗主黎若舟結為連理,可是一樁好姻緣?”

呂鍾棠品著呂蔭麟的語氣,抱拳道:“門戶自是可以,就是不知……”

呂蔭麟道:“此事是黎枯提的,我已經應下了。”

“那……”呂鍾棠道:“天衍宗的少宗主黎若舟,據聞天賦不錯,大約十多年內就能進階洞冥境,最後能成就元嬰也未為可知……”

呂蔭麟看了呂鍾棠一眼,道:“青竹和黎若舟的聯姻,是在為兩宗結盟背書。別說那黎若舟天賦不錯,他就是個殘廢,呂青竹也得嫁。鍾棠,我說的意思,你可明白?”

“老祖!鍾棠能夠領會!天下多事之秋,我呂姓子孫,自當為宗門出力。”

呂蔭麟點頭道:“你能夠領會就好!青竹那孩子,性子倔,你好好勸說與她,讓她明白茲事體大。”

“老祖放心!婚姻從來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大事,豈容她使性子!?”

“還是好生說和,莫要壓她過甚。青竹那孩子是個內明之人,當識得大體!”

“是,老祖!”呂鍾棠道:“青竹自幼就跟在老祖身邊,早晚承教庭前,若是這點禮體都不識得,豈非有負老祖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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