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無盡大山,黑魆魆的夜色裡,楚秋山化為一道黑芒,落在了孤山山頂。他的身形方一落定,黎雲景便掀簾子出來,隨即問道:“楚門主,貴宗老祖是怎麼說的?”
楚秋山道:“黎宗主,我們還是進去聊吧!”
兩人進屋落座,楚秋山呷了口清水,說道:“定婚禮日子推延五日的事,老祖他沒有答應。”
“啊!?”黎雲景臉色一變,抱拳沉聲道:“兩宗聯姻可不是小事啊!楚門主,黎某唐突,能否請你再到老祖那勸說勸說,替我們求求情!”
楚秋山道:“我可以去求情。黎宗主若是能保證,推延五日,你們一定能將黎若舟找回來!楚某一定勸說老祖接受黎宗主的延後之議。”
“這……”黎雲景的臉色頓時一片凝重。別說五日了,就算是十日,他也不敢保證能將黎若舟那小子給找出來啊。
九州大陸,如此茫茫,那小子現在如泥牛入海一般,讓他向哪找去呢?
黎雲景深重地嘆了口氣。他此時頗有些悔恨,平時對於黎若舟太過於嬌養放縱,致使釀成了今日的禍事。
聯姻事敗,回到宗門,老祖必定會重罰於他!讓他這一支徹底失去繼承序列也不是不可能啊!
楚秋山道:“黎兄,此事我太一門也是不得已。黎兄試想,定婚禮的帖子已經傳遍宗門上下。黎若舟昨夜在婢女院鬧出的事,再加上他此番逃走,宗門內恐怕已經謠言四起!若再推延五日後!只會助長謠言的蔓延,而且時日一長,必定更多流言發酵。真推延五日,到了那時,黎如舟又未找回,定婚禮還是胎死腹中,黎兄啊,那時我太一門該如何收場呢!”
“楚兄說的是。”黎雲景滿臉苦澀地搖了搖頭,嘆道:“此事終究是黎某教子無方,連累兩宗大事了。”
楚秋山道:“老祖方才還交待了一事!”
黎雲景抬起頭來,目色有些陰沉地看向楚秋山。他知道那太一門老祖此時交待的事,一定不會是對他有利的。
果然,聽楚秋山說道:“老祖說,若是兩日後的訂婚禮不能如期舉行。便是天衍宗有負我太一門。鑑於此,盟約上要請貴宗做些讓步!”
黎雲景臉上的肌肉跳了跳,他覺得太一門這是在趁亂打劫,壓著怒火,沉聲道:“貴宗如此,是否有些欺人太甚了?!”
楚秋山冷臉哼了一聲,語氣慍怒道:“黎宗主若作此想,大可以離去。至於盟約,容後再議也可!”
黎雲景的太陽穴一陣刺痛,楚秋山這是在將他的軍呢!
聯姻的事已經敗了,若是盟約再未談定,他這個宗主以後真不用再做了!
“楚兄勿惱!盟約讓步的事,我們可以在長老院內再談。”黎雲景說著便站起身來。“事出突然,黎某有些急躁了,還請楚兄體諒!”
楚秋山冷著臉坐在那裡,一言未發。
黎雲景略一抱拳,便道:“夤夜來訪,多有叨擾!黎某告辭!”
黎雲景說完,便面容苦澀地大步而去。
他出了楚秋山的茅屋,便化為一道黑芒回到了莊園內。
黎雲景一回房間,便坐在了几案前,他的臉如罩著烏雲一般,黑得可怕。
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但無論如何,他必須稟告老祖,如此大事,他若是遷延不報,更是後患無窮。
黎雲景不斷推敲著措辭,三易其稿才終於完成,他有些疲累地站了起來,立即吩咐心腹,飛鷹傳書,傳回宗門!
那人接了信箋而去。
黎雲景感覺喉嚨乾澀,腮幫子更是一陣發僵,他這才發覺他大半個晚上,竟都咬著牙關呢。“這個敗家惹禍的逆子!?”
黎雲景此刻心頭悲憤交加,他呷了兩口參茶,躺到了床榻上。
雖然他很是疲累,但卻無論如何也睡不住,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感覺沒過多大會兒,天色就已經大亮了!
黎雲景只得掙扎著起身,他的雙目佈滿了血絲,眉頭緊鎖,原本花白的兩鬢竟一夜全白!
這一夜,他竟彷佛老了十多歲一般。
他只覺心頭積鬱沉悶,而且精神一直緊繃,不曾休息,但他還必須到長老院去,參與盟約的商談。昨夜他已經想好了,盟約的讓步,他只能做一些表面的讓步,在實質的利益上,是斷不能讓的。要不然,他回去更沒法交代了。
關於這些,他必須軟硬兼施地和楚秋山、朱鶴他們耗下去。
黎若舟逃走的訊息,從莊園內不脛而走,很快就傳遍了宗門上下。
黎若舟在婢女院內鬧的事,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十大淫罪的大字報,原本都只在底下壓著,沒人敢公開嚷嚷。
黎若舟出逃的訊息,就像是點燃薪柴的火焰,頓時乾柴烈火地炸裂開來。
有人說,黎若舟躲藏在婢女院內,就是要姦淫那些婢女,只是被翠微峰上的洞冥境的鎮守宿耆給發現了,才打暈了他云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那些婢女聽了傳聞,也不知真假,只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
倒是有不少好事的舍人,來找她們打聽那晚的事……這些婢女大多閉口不言,也有禁不住地,便說了一些……這些話,經過那些舍人們傳來傳去,又變得面目全非……
黎若舟出逃的訊息,還有那些風言風語自然也傳進了龍魚廳。
這幾日來,宗門上下最辛苦的就屬龍魚廳內的史監和舍人們了,幾乎都沒怎麼睡覺,一個個都熬成了兔子眼,紅得嚇人。
忙乎了這麼幾天,眼見兩日後就是定婚禮的日子,忽然黎若舟跑了,他們死熬死熬的,不都白忙乎了嗎?
幾個舍人正將箱籠裡的擺件擦拭後,放在各處,忽然一個老史監走了進來,其中一個舍人立馬問道:“秦頭,天衍宗那少宗主都跑了,我們還拾掇這些幹嘛呢?”
那姓秦的史監厲聲道:“此事我已經問過司座,司座說照原計劃佈置。你們都打起精神來!這些問題不是你們操心的,幹好各自手邊的事!”
“是,是……”那些舍人們一疊聲稱是,又瞪著發紅的眼睛幹起了活來。
雲浮峰,內史司的樓閣裡。
西門坎坎翹著二郎腿坐在一間不甚寬闊的單獨房間裡。
他捏了一枚紅豔多汁的漿果,咬進口裡,然後吸熘幾口清茶。
這是他發明的新吃法,漿果的鮮嫩和清茶的醇香融合,果香和茶香一起在口腔裡交融……
西門坎坎閉著眼,緩慢地嚥下去,一臉的享受。
像他這樣剛出塔林的掛名內門弟子,能在內史司有間單獨的房間,其實也是件很了得的事呢。一般人,可不會有這待遇。
那些管事的老史監們,都知道西門坎坎是段融的人。
段融現在不僅在雲浮峰很有份量,更是宗門老祖身邊的人,他們想巴結還找不到機會呢,自然對西門坎坎禮敬有加,沒少關照他。
西門坎坎正喝著他的果茶,忽然房門那裡便響起了打門聲。
他咕咚一聲,將嘴裡的東西嚥了,仰頭道:“進來!”
房門隨之開啟,一個看起來頗為機靈的年輕舍人,閃了進來,他關了房門趨步走到了西門坎坎身前。
西門坎坎看了他一眼,問道:“怎麼?有訊息了?”
那舍人點頭道:“嗯。黎若舟昨夜逃了!”
“逃了!?”西門坎坎唬得跳將起來。
段融那日告訴他,讓他布幾個眼線下去,注意黎若舟的訊息,一點有變,立馬告訴他。他還納悶段融忽然關心黎若舟幹什麼,看來是真有事啊!
西門坎坎目色一動,看向那舍人,問道:“訊息沒問題吧?別是謠言吧?”
那舍人道:“我找了熟人,向莊園內的護衛核實過了。訊息確實!”
“那就好!”西門坎坎道:“幹得不錯,回頭有你的好處!嘴巴給我放緊點!”
那舍人喜道:“大人放心!露一個字出去,你鉸了小人的舌頭!”
西門坎坎點頭,道:“去吧!”
那舍人掩門而去。
西門坎坎捏了一個果子,扔進嘴裡咬爆,又呷了兩口清茶,便出門而去了。
段融和蕭玉,坐在湖畔的涼亭裡下棋。段融有些心不在焉,不時望向湖裡的金鱗。
蕭玉捏著棋子,眼波溫柔地看向段融,柔聲問道:“夫君,可是累了嗎?”
段融輕笑了一下,道:“就是累了,贏你還是不在話下的。”
“是嗎?”蕭玉說著便低頭將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某處,而後抬起頭來,她的眉眼裡都是淡淡的笑意,說道:“夫君,你好像輸了啊!”
段融低頭一看,果然大局已定,便苦澀地搖了搖頭,道:“一個不慎,又讓你贏了一局!”
蕭玉笑道:“夫君心思不在棋盤上,三步裡倒有兩步是亂下的。”
段融聞言只是笑笑,並未說話。
蕭玉一邊收拾棋子,一邊道:“雖然夫君的心思不在棋盤上,但肯陪我這般坐著,我已經很滿足了。”
段融聞言,扭過頭來,這時剛好有一陣微風掠過,蕭玉的眉眼低垂,鬢角輕動,一時柔情無限,段融的心頭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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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結婚這幾年,蕭玉漸漸有了成熟夫人的韻味,端莊謙和,禮讓有度。
就在這時,院門那裡傳來了咚咚咚的打門聲,西門坎坎叫道:“開門!開門!”
段融一聽西門坎坎的聲音,便驀然轉頭,這時,沈覓芷已經將院門開啟,嗔道:“急吼吼地喊個啥?!”
西門坎坎跑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涼亭內的段融,便嚷道:“有訊息了!”
段融施展身形,如鬼魅般躥出了亭子,一晃間,已停在了西門坎坎身側,目色有些緊張地問道:“什麼訊息?”
西門坎坎壓低聲音道:“黎若舟逃了!”
段融問道:“訊息可確實?”
“確實!不確實的訊息我能來告訴你嗎?”西門坎坎說道。
段融淡淡一笑,道:“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西門坎坎那般說辭,把自己說得好像很靠譜似的。
西門坎坎道:“那是!你就是尊真佛,也得貼了金,才有人拜你呢。”
段融道:“你先回雲浮峰吧。繼續關注動靜,有了訊息及時來告我。”
“好唻!”西門坎坎抬頭看向庭院,扯著嗓門道:“蕭玉,沈覓芷,小七,我走了啊!”
蕭玉站在涼亭內,回頭笑道:“快走吧!我就沒看見你!”
西門坎坎瞪眼道:“行,蕭玉,你等著。”他說完,便急吼吼地捉刀而去了。這會兒,他還真沒空跟蕭玉斗嘴。
段融站在那裡,心頭卻是一片歡喜。
黎若舟逃了!一番謀劃,總算有了結果!
段融轉身走到亭子裡,看著蕭玉,道:“中午備些酒菜,我要帶兩個人回來吃飯。”
蕭玉微微一愣,蹲了一禮,道:“是。”
段融道:“家裡還有酒嗎?”
蕭玉道:“還有兩壇。”
段融道:“兩壇不夠。讓沈覓芷去雲浮峰一趟,找西門坎坎再領幾壇酒回來。”
蕭玉目色一動,不禁問道:“不知夫君是請何人吃飯?”
段融道:“就是那日跟我坐在涼亭裡的兩人。”
蕭玉目色一怔。那日下午的場景,她可是歷歷在目。段融要請的是呂青竹和黎若簡啊!
段融交待完後,已經轉身出了庭院,御風往深谷而去。
他走入深谷,徑直就走進了呂青竹的洞府,呂青竹盤膝坐在蒲團上,聽到段融的腳步聲,頓時有些緊張,她知道段融來,一定是有訊息了。
段融走進洞府深處,看著呂青竹,道:“妥了!”
呂青竹一笑,一時眉眼盈盈地看著段融。
段融微微一怔,道:“我去喊黎若簡。一起去我家的那庭院裡,吃杯酒吧?”
呂青竹道:“好。”
段融笑了一下,走出了洞府,呂青竹跟著段融走了出來,目光一直望著段融的背影。
段融在黎若簡的洞府口處,喊道:“黎若簡,出來!”
黎若簡緩步走了出來,眼神警惕地看著段融。
段融拍了他後背一把,道:“行了!那天的事過了!來了這麼久了,一起吃杯酒吧?”
黎若簡一聽說吃酒,頓時眼睛一亮,問道:“去哪裡吃?”
段融笑道:“就上次那座庭院。”
三人隨即出了深谷,御風而行,往商象語那座山頭飛去。
在雲霧縹緲的高空中,段融道:“黎兄啊,還是你瞭解你這個兄長啊!這幾日,我可是一直吊著心呢!”
黎若簡笑道:“我這個兄長,從小驕縱慣了,他犯渾起來,那會管什麼兩宗結盟呢?!不過段兄,這次事能成,還是你推演地環環相扣,調動各方形成了合力,這才逼走了他!”
關於這個部分,那日下午,段融和黎若簡頗有些爭論,不過最後還是被段融的方案說服。
段融笑道:“這事咱們三人都有出力。這叫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
呂青竹笑問道:“諸葛亮!?諸葛亮是誰?”
段融道:“諸葛亮嘛!是我老家的一位智者。”
呂青竹道:“能讓你稱為智者的,定然不凡。有機會的話,能帶我拜訪一下這位諸葛先生嗎?”
段融很想說,諸葛先生已經去世多年,不過他看著呂青竹清亮的眼眸中那期待的神色,一時不忍拂她的意,便爽快應道:“行啊!”
他心裡想到,若真有同行那天,他再向呂青竹解釋。
呂青竹輕輕一笑,很是開心。
阿墨死後的這兩年多,她已經許久沒有這麼喜悅過了。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在這場偌大的風雨中,唯一堅定站在她身邊的人,就只有段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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