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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遜之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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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都府乃是雍州的首府。

  這永甯寺不僅是西都府最大的寺廟,也是整個雍州最大的寺廟。可以說是佛門在世俗世界的最高代表了。

  而這永甯寺的知客僧竟然是他們的暗探,這個位置如此重要,所以段融第一個念頭,就是透過此人是和法相宗産生了瓜葛的了。

  但楊若水卻告訴他不是的,和法相宗産生瓜葛的不是此人,乃是寸木堂,這一點大大出乎了段融的意料。

  段融看著楊若水,問道:“寸木堂是如何與法相宗産生瓜葛的?”

  楊若水道:“寸木堂乃是做木雕、石雕以及裹金、彩繪等工藝作坊。法相宗是佛教宗門,許多神像與法器都需要定期重新進行彩繪裹金,以保證其光鮮富麗……”

  段融目色微微一亮,他立刻就理解了這其中的邏輯,便道:“寸木堂裡有匠人進入了法相宗?”

  楊若水道:“不錯。這些年來,寸木堂有兩人考入了法相宗,成為了宗門內的匠人。”

  段融眉頭一凝,道:“宗門內的匠人?”

  楊若水道:“是的,大人。”

  段融道:“你剛才說了考入。如何考?”

  楊若水道:“大人不知這雍州的風俗。此地崇信佛門,神像和法器都是頗為重要之物,而這些東西消耗頗大,都需要人做的。且不說,寺廟裡繁複的宗教儀式,對這些東西需求之多。就是一年中,普通民眾請回家裡的各種神像法器,也不知凡幾了呢。故而,像寸木堂這樣的作坊,在雍州地界很多,常年都接著許多寺廟的定單呢。”

  “法相宗裡的也同樣如此,但宗門與寺廟不同的是,宗門的神像和法器都不外包,而是常年養著匠人,就在宗門內自己做這些東西。”

  段融道:“故而宗門就需要選拔匠人?”

  楊若水道:“不錯。此事由永甯寺主持,每兩年一次,在雍州地界選拔優秀的匠人進入法相宗。凡是有點規模的作坊,都有舉薦名額。只要坊內有人考入,就可以減免賦稅。”

  段融的大拇指搓了搓關節,一個想法已然在心中成形。

  既如此,他大可以藉由寸木堂,透過考核,以匠人的身份進入法相宗。

  這種事對他來說,並無難度。透過吞噬器靈,無論多麼複雜的工藝,他都可以在短時間內到達相當高的造詣,透過考核,絕對沒問題。

  段融沉思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下一次的考核是在何時?”

  楊若水撓了撓頭,道:“這個具體屬下也記不清楚了。應該就是在今年。具體的日子要問王遜呢。”

  段融道:“你安排一下,我要和王遜、還有那位永甯寺的知客僧見一面。”

  楊若水聞言,面露難色。

  段融注意到楊若水的臉色,問道:“怎麼?有困難?”

  楊若水道:“寸木堂的東家王遜,大人想見,屬下明日就可聯絡。只是那永甯寺的知客僧,卻不易見。”

  段融道:“為何?”

  楊若水道:“永甯寺乃是雍州第一大寺,戒律森嚴,他雖是知客僧,也不能隨意出寺。我們有訊息互通的渠道,但若要見面,卻極為不易。”

  段融道:“罷了。那永甯寺的知客僧,見不見無所謂。先安排我見見寸木堂的東家王遜吧。”

  “是,屬下明日一早我就去跟他聯絡。”楊若水說完,看了一眼破廟門外的黑魆魆的天色,又道:“現在夜色正濃,大人不如先休息會兒吧。”

  段融嗯了一聲。

  楊若水道:“大人,請睡這裡吧。”楊若水伸出手來,讓向神龕旁自己的臥榻那裡。

  段融笑了一下,道:“不用。那是你的地方,我就不鳩佔鵲巢了。”段融說完,直接走到破廟角落裡,果然那裡還有一小堆幹稻草,他就直接睡在了上面。

  楊若水等段融睡下後,才走到了神龕旁,重新躺了下去,但他卻怎麼也睡不著。

  段融躺下後,卻是心念一動,神識過處,便將破廟裡諸位乞丐的神魂幻境全都破碎了。

  那一刻,那些乞丐的身體都顫了一下,砸巴著嘴,半眯著眼看了一下,便知道自己又做了個破碎的夢,翻個身就又繼續睡了。

  破廟裡便再次響起了鼾聲、打嗝、放屁間歇性交雜的混聲。

  這種熟悉的聲音響起後,楊若水的睡意便慢慢地湧了上來,很快就睡死了過去……

  翌日一早,乞丐們都還在睡著,楊若水已經緊了緊褲腰帶,從他的臥榻裡爬起來了。

  段融天剛矇矇亮就已經起來了,他此時正坐在破廟門口看著路過的行人。

  楊若水起來後,段融回頭看了他一眼,但兩人都沒說話。

  楊若水勒好褲腰帶,又從神龕底下,拿出一副快闆,往後腰一別,便出了破廟,段融隨即跟了上來。

  段融若不跟來,楊若水自己就會去跟寸木棠的王遜聯絡。但段融既然跟來,就是想看看他的聯絡方式。兩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後走著,誰也沒跟誰搭話。

  西城這片的市井煙火氣最濃,街邊各種早餐鋪子都冒著蒸騰的熱水。攤位上吃早餐的,如流水席一般,一茬兒一茬兒地換著。

  段融跟著楊若水,穿過了兩條街,拐進了一條有些偏僻的巷弄裡。

  兩人走到了有一棵大梧桐的院子旁,楊若水忽然站住了,打眼瞄了一下,只見院門還未開呢。

  段融便知道到了。他仔細地看了看這院子。僅從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院子,倒是頗大,院裡的一棵梧桐樹,枝葉都伸出了圍牆來了。

  只見院門旁的石牆上,掛著一副漆皮剝落的木牌子,上面倒是寫著寸木堂三個字。

  段融微微搖頭,覺得就這麼掛個牌子在那兒,是不是有點太寒酸了。

  楊若水看出了段融的意思,便說道:“這些作坊吃的都是寺廟的生意,木牌什麼的無所謂的,主要看工藝的水平……”

  楊若水正說著,院門忽然咯吱一聲開啟了,門房拖著一條掃帚,打著哈欠走了出來,開始打掃院門處的浮灰。

  楊若水一見院門開了,便抽下別在後腰的快闆,哎呀一聲就跑了過去,站在院門那裡,開啟快闆,就唱起了數來寶。“打竹闆,響叮咚,裡面掌櫃的您聽端詳。今天不把別的表,專表您的寸木堂。”

  那門房正在掃地,聽到楊若水在那唱,立馬用掃帚打了過來,罵道:“走,走,走,我們掌櫃的還沒起呢。”

  楊若水靈活地閃身一躲,卻是繼續滿臉堆笑地唱著:“堂裡師傅手藝強,墨斗畫線直又長。刨花一推卷銀浪,鋸子一響木頭香。刀雕細刻有神力,榫卯契合有主張啊有主張……”

    門房一邊打著,楊若水一邊躲著,別看他是跛子,身形卻很是靈活,一邊閃著,但手裡的快闆和嘴裡的唱詞都不曾停呢。

  門房無法,而且院門處的浮灰也掃得差不多了,便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轉身進院,關了院門。

  那門房拖著掃帚一進院裡,便見堂屋門口那,站著一個身材高大,方臉蠟黃臉皮的中年漢子,一雙虎目正看向他。

  那門房被唬得一跳,便叫道:“東家早!”

  此人正是寸木堂的東家,王遜。

  王遜看著那門房,問道:“剛才外面什麼事?吵吵嚷嚷的。”

  門房道:“有個跛子乞丐,大清早的就在那唱數來寶。也不是逢年過節的,就在那瞎胡鬧。趕也趕不走。”

  王遜嗓子裡輕嗯了一聲,便轉身進了堂屋。

  院門外,楊若水收了快闆,看著段融,道:“走吧。”

  段融道:“這就完了?”

  楊若水道:“還沒呢,要看情況。”

  說著,兩人便一前一後出了這巷子,回到了破廟裡,這時候,那些睡過頭的乞丐們才陸陸續續地爬起來。

  楊若水只在這破廟內坐鎮,其餘乞丐都往各個街巷去討吃食去了。

  段融便也跟著楊若水在這破廟裡待著,因為聯絡王遜的事,似乎還沒完,段融等著楊若水下一步怎麼做呢。

  到了中午時分,日頭已經老高了。楊若水忽然起身,看了段融一眼,便走出了破廟。段融會意,立馬跟了出去。

  兩人再次來到了寸木堂的那個偏僻的巷子裡,站在院牆外,只見院裡面的那棵梧桐樹的一根枝柯上,卻綁著一條黑色的布條,在日光下,隨著枝葉翻動,若隱若現。

  楊若水道:“妥了。”而後,轉身便走。

  段融一邊走一邊跟在後面道:“黑布條代表什麼?”

  楊若水道:“可以見面。”

  兩人回到了破廟,楊若水道:“傍晚跟我一起出趟城。”

  段融會意,只嗯了一聲,也沒多問。

  天色擦黑時,楊若水出去交代了白狗子兩句,便和段融一道,隨著人流,出了西城門。

  兩人沿著官道走了一段,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四周已經沒什麼行人了,他們才拐下了官道,來到了一座有些破敗的山神廟處。

  雍州崇信佛教,山神、土地的香火,相對冷落了些。

  山神像落滿灰塵,香案上的長明燈很是昏暗。

  楊若水隨便在香案不遠處席地而坐,道:“且得等呢。他估計到子時才能來。”

  段融嗯了一聲,也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兩人坐在那破落的山神廟裡,外面冷風唿嘯,城外聽不到更夫的梆子點數,也不知是幾更天。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高大的人影便跨了進來。

  王遜一進門來,便掃了一眼段融,臉色陰冷地看向楊若水,怒問道:“咱倆碰頭,什麼時候還準你帶生人來!?怕不是要逼老子開殺戒吧!”

  王遜見段融一身叫花子的打扮,還以為他是楊若水的手底子的乞丐呢。他和楊若水碰頭是何等機密的事,這關係到他的身份的保密,豈容他人知之?!

  王遜忽然身影一晃,快若鬼魅一般,一掌便當頭向段融拍下。

  “王遜!住手!不可無禮!”楊若水臉色一慌,立馬喊道。他也沒想到王遜這麼莽,一進門就出手。

  而且王遜乃是內息境第四重的境界,萬一傷了大人呢!?

  其實,王遜一進門,段融的神識就穿透了他的丹田。他出手拍向自己的那掌,在楊若水看來,迅疾無比,但在段融看來,卻慢若龜爬。

  王遜一掌拍下,卻陡然發現眼前空了。他壓根沒發現段融是怎麼消失的?

  不光他沒發現,連不遠處的楊若水也沒發現。此時楊若水如見鬼一般,看著王遜掌下空蕩蕩的地方。

  兩人都臉色發怔地愣在那裡。

  這時,楊若水才忽然聽到身後一陣輕咳,他給唬了一跳,跳將起來轉過身去,卻見段融正站在那裡。

  此時王遜也看向了段融,他臉上原本的怒氣已經消散。段融的武功境界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這樣的人,絕不可能是楊若水手底下的乞丐,再加上方才楊若水大叫的那聲不可無禮,此時王遜已經隱隱猜出了段融的身份,不由間額頭上已經冷汗涔涔。

  段融冷眼看著王遜,道:“你這般的火爆脾性,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如何做得了暗探?!”

  楊若水道:“王遜,此乃宗門下來的大人!手持通政使司黑紋令而來。你還跟大人謝罪!”

  王遜自然知曉黑紋令意味著什麼,他伸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旋即跪倒,道:“小人魯莽,有眼不識真佛。沖撞了大人,請大人責罰!”

  段融的眼中的怒氣微微閃動,他所怒者,是覺得這個王遜不太靠譜。畢竟他可是要靠寸木堂進入法相宗的,萬一此人不靠譜,那可就後患無窮了。

  相反,段融反而覺得楊若水的行事頗有章法。

  段融直接不搭理王遜,扭頭看著楊若水,便問道:“此人脾性這般,如何能將寸木堂經營到這般境地?連法相宗都用了他的匠人?”

  段融是在質疑王遜,王遜跪在那裡,也不敢亂動,只在心頭懊悔,恨不得再扇自己幾個耳光子。

  楊若水抱拳道:“大人,王遜他的確是個暴炭性格。但做起事來,卻是粗中有細。而且今日之事,責任也不全在他。實在是大人你一身乞丐模樣,引起了他誤會。我們在此地做暗探也有些年歲了,從宗門下來的大人也有不少,但無一人像大人你這般,渾身髒兮兮的,還一身臭味,簡直比真乞丐還真,也難怪他誤會。”

  楊若水這番話,說得頗好。不僅不卑不亢,而且和氣中有剛硬。王遜跪在那裡,聽得心頭好不感動。他平素頗看不起楊若水這傢伙,沒想到,關鍵時刻,他竟如此出言替自己說話。

  段融聽了,果然臉色稍緩,看向王遜,道:“王遜,你起來回話吧。”

  “是,大人。”王遜磕了下頭,這才了爬了起來,他眼神感激地看了段融身側的楊若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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