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自縊
段融跟著那位都護府的官兵,出了僧舍,穿過一扇月亮門,走到一處僻靜的院落裡。
整個院落黑魆魆的,只有一處窗戶上亮著昏黃的燈光。
那官兵看了身後的段融一眼,示意他跟上,然後便走到了亮燈的房門前,輕輕地打了打門。
房門開啟,一個光頭站在那裡,頭皮映出黃亮的光來。雖然他是揹著燈光站著的,看不清臉,但段融依然能認出,他就是水月。
那官兵堆笑道:“水月大師,人我帶來了。”
水月道:“辛苦了。你且休息去吧。我有些事,要跟這位考生核實下。”
“是,大師,那小的告退了。”那官兵說著,作揖而去。
水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段融一眼,道:“朱士成,你進來下。”
段融走進了房門,水月在其身後將房門關了,而後走到了段融身前,就地匍伏跪倒,小聲道:“屬下水月拜見大人。”
段融無聲地將水月扶起,道:“可是有事?”
兩人雖是初次見面,但此時的臉色都頗為凝重,顯然都知道有事發生。
水月捏起几案上方才王成寫的那三張紙,遞向段融道:“大人看看這個。”
段融接過,就著燈光一目十行地掃了起來。看罷後,他的臉色更是陰沉如水。
段融注意到最後的落款,歸木坊,王成。他看著水月,問道:“這個叫王成的,是不是就是在考場那裡跟我打招唿的那個矮胖子?”
水月道:“正是那傢伙。”
段融雖然心頭暗罵王遜,但現在也不是罵人的時候,重要的還是處理當前的危局。
段融臉色凝重地看著水月,問道:“你覺得該如何處理呢?”
水月久在此地,自然比他更瞭解這裡面的門道。
水月面色冰冷,掂了下段融方才還給他的那三張紙,道:“此人已經不能留了。”
段融目色一動,問道:“永甯寺的考核期間,可有死人的先例?”
水月道:“這倒不在少的。每過幾年都會發生一次,有時也連著發生。”
段融道:“是嗎?”
水月道:“大人不知。這永甯寺的選拔考核,頗為殘酷,自然有人是作坊推薦來的。但也有人是自己花銀錢,甚至於買了作坊的推薦名額來的。故而外面欠了許多外債。這種人通常自詡手藝不錯,而又淺陋固執,一旦考場失利,很容易走上絕路。”
段融問道:“這王成似乎不是自己花的銀錢吧?”
水月道:“誰會管那許多呢?人若是死在永甯寺,難道還有人問罪到永甯寺的頭上嗎?連衙門也不會接此案的。”
段融看了水月一眼,看來此人心中早已經有了定計了。
段融道:“看來你心中已有盤算了?”
水月道:“若無想法,屬下怎敢著人喚大人前來呢。”
段融道:“說說看吧。”
水月道:“從楊若水給我的資訊裡,屬下也約略知道了大人的手段。誅殺王成之事,屬下以為還是大人就近動手,最為方便隱秘。加之他檢舉大人之事,只要燒了這三張紙,就無人知曉。他的死,根本不會懷疑到大人頭上。”
段融不置可否地看著水月。
水月道:“屬下也知道如此之事,還讓大人親自動手,實在是我等無能。但這永甯寺內,只有大人與我二人,少不得要分頭行動。到了後半夜,月黑風高之時,大人趁夜誅殺那廝。屬下則要去到收點佛頭那裡,將他的考核佛頭的成品,略作一些處理。這樣一來,就做成了他第一場考核失利,自知不可能透過考核,便懸樑而死的鐵證。”
段融略一思量,這樣一來,的確有了佐證,永甯寺這邊一定會認定王成乃是自縊。至於他外面有沒有欠債,那只有官府能查證清楚。但是,這永甯寺乃是雍州最大的寺廟,官府哪裡敢查它的事呢?
此事,可不就不了了之了嗎?
這個水月的思慮還是頗為縝密的。
段融問道:“那些自戕的考生,大多都是縊死的嗎?”
水月道:“也有投井。但投井有聲音,有時候會驚動人。”
段融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水月忽然將一包藥粉遞向段融,道:“大人,這乃是一包急性迷藥,無色無味。只要將藥粉灑入空氣中,房間內的考生就會昏迷兩三個時辰。大人可在他們昏迷後動手。”
段融瞄了一眼水月手中的藥粉,卻道:“難為你想得周全。只是不用此物,我自有方法。”
段融說著,瞄了一眼案頭處的那三張紙,道:“這紙不用再留了。”
“是,大人。”水月知道段融是想親眼看著他處理了此物,便拿起了那紙張,在燈火上點了,眼見火燒起來,才放進了火盆裡。
段融看著那些紙張燒盡,才說道:“今夜我自會處理掉王成。”
水月道:“好,大人。佛頭那邊屬下會去處理。”
段融點了下頭,便走了出去,沿原路返回了僧舍。
走回了他們考生居住的房間時,房間內原本的那種光火昏暗的油燈,已經被吹滅了,黑暗中,房間響著混雜的鼾聲。
段融心念一動,神識放出,探過王成躺的位置,只見王成已經睡死,嘴角滴著一線的口水。
他走到了自己的位置,無聲地躺下。但卻是毫無睡意。再過兩個時辰,他還要殺人呢。
因為自己要走寸木堂的門路,透過考核成為法相宗的匠人,這本是一條現成的路,但他還未進入法相宗,眼見就要搭上兩條人命了。
王成那廝若是不舉報他,段融還不知道該不該殺他呢。他原本準備和水月商量一下,再行定奪。
但這廝偏偏因為貪圖那點獎賞,檢舉了他,那性質就變了。剛好也不必苦惱,滅了就永絕後患了。
段融聽著房間裡的鼾聲,不由嘆了口氣。
他想到那王成看起來也不過二十歲出頭,就能得到歸木坊的推薦,來參加永甯寺的考核,其天賦和用功可想一斑,可惜,今夜就要命喪在這間僧舍裡了。
“人還是應該少沾惹是非。”
王成長得胖乎乎的,有點像年少的西門坎坎,故而段融不免起了些嘆。
段融躺在那裡,胡思亂想了一番,房間的外面吹起了唿唿的夜風。雍州夜間常有大風,更何況現在還是十來月的深秋呢。
秋風中,夾雜著隱約的梆子聲傳來,段融躺在黑暗中,數了數點數。已交卯時,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
該動手了。
段融的神識過處,只見王成換了個姿勢,睡得依舊很是香甜。
段融心念一動,黑魆魆的房間裡,赫然出現一團詭異的螢火。
那團螢火,甫一出現,便陡然散開,劃出一道道冷芒,沒入了睡在大通鋪上的諸多考生的眉心裡。
倏忽間,房間裡原本此起彼伏的鼾聲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就在一瞬間,二十多個考生,全部陷入了神魂幻境中了。
段融在黑暗中坐了起來,他下了床,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下一刻就出現在了王成的身側。
王成躺在那裡,臉上浮現出了僵硬的笑容。
段融知道他在笑什麼,他們的神魂幻境,段融洞若觀火。
段融解下了王成的腰帶,站起身來。
黑暗中,他站在大通鋪上,抬起頭來,將手中的腰帶一丟,那腰帶便繞過了房梁,從另一側耷拉了下來。
這大通鋪的僧舍房間,原本就頗為低矮,此刻他又是站在大通鋪上,腰帶輕而易舉就繞過了房梁。
段融站在那裡,將腰帶打了個死結,而後抓住死結那裡,將腰帶拉到了大通鋪邊緣的地方。
接著忽然一蹲,像抓東西一般,抓住了王成的肩膀,好不拖泥帶水地就將其掛了上去。
掛在上面的王成,褲子沒了腰帶,便出熘了下來,只剩下一條褻褲兜在褲襠上。
段融跳下去,撿起掉落在地的褲子,扔到了大通鋪上。
此時,王成掛在那裡,但段融以神魂幻術,死死得壓著他的神念,故而他雖掛在那裡,卻如殭屍般一動不動。
這般掛死在那裡,脖子上的勒痕就太細了,沒有掙扎的跡象,容易引起有經驗的仵作的懷疑。
段融站在黑暗中,心念一動,王成便從神魂幻境中,驚醒過來。
他在夢裡,夢到自己溺水了,喉嚨裡喘不過氣來,此時兀自轉醒,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吊在房樑上,唿吸如遊絲般,在他口鼻間一點一點地消散……
他胖乎乎的,體重頗重,吊在那裡,腰帶逐漸勒入皮膚,將他的氣管壓死,他的臉憋的發白,大張著嘴,卻喘不上一口氣。
王成的兩腿亂踢著,手抓著那腰帶,但他唿吸消散在即,身體缺氧,壓根使不上勁。
此時的黑暗中,他隱約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黑影,王成的心頭忽閃,那身影的身高和胖瘦,約略跟白天在考場見到的那替考的人很像。
“就是他!?他怎麼敢殺我呢!?替考雖然會坐牢!?殺人可是要償命的啊……”
王成想提醒那人不要殺他。但在缺氧的狀況下,他的大腦慢慢陷入了空白……眼前的原本黑暗的房舍,竟然大亮了起來,無盡的光明,漸漸淹沒了他……
黑暗中,段融知道王成已經死了。他吊在那裡,手腳耷拉著,大張著嘴,臉色淤青,死相恐怖。
段融的神識掃過王成僵死的臉,心頭泛起一抹憎惡。他不光厭惡死人,他更厭惡殺戮。
他緩步走回了大通鋪上,躺了下去,但眼神依舊看著黑暗中的某個地方,那正是王成吊死的地方。
段融就這樣,死死盯著那裡看了許久,直到眼睛發疼,才轉過臉去,去看黑魆魆的屋頂。他看著頭頂的黑暗,如同看著一片空無。
他那樣看了一會兒,竟然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是被一陣吵嚷聲給吵醒的。
熹微的晨光已經從窗戶紙上透了進來,王成吊死附近的鋪位上,有幾個人已經跳了下去。有兩個人趿著鞋,叫嚷著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兩個官兵和一個僧人就跑了進來。
那僧人立馬將王成抱了下來,放在了床鋪上,打眼一看,就知道王成已經死透。臉上的淤血都已經青了,整個如同青面獸一般。
不過那僧人,還是試了試王成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脈搏,方嘆息道:“已經死透了。”
他說著,扭頭看向那兩個都護府的官兵,道:“你們先守在這裡,我去找主持和你們總監護過來。”
“是,大師。”那兩位官兵應道。
那僧人隨即腳步匆匆而去。
段融睡在大通鋪那頭,此時才臉色茫然地起來,穿了鞋襪,隨著那些臉上殘留著睡意的考生,站到了房間一角。
那兩個官兵不准許他們離開。
沒大多會兒,只見一個穿著袈裟的清瘦老僧和一位中年發福的便服文士打扮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近前,往大通鋪上王成的屍體看了一眼。
那文士模樣的中年人,便看著老僧,道:“考生成績不佳,自縊之事,往年也有發生,我們也不必驚慌。”
老僧道:“佛門以慈悲為懷,總要核實清楚,不能不清不白的。”
“自然,自然。”那中年人應道,扭過頭去,看著看守的官兵,問道:“自縊之人的身份可核實清楚了嗎?”
官兵道:“渡輪法師已經去找此僧舍考生的監考法師,馬上就會帶資料過來了。”
那中年人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方才離去的渡輪法師便帶了水月而來,水月的手裡還拿著一本冊子。
一番核實後,水月又從王成的內兜裡翻出了他的報名憑證,兩相核對後,才拿著冊子和報名憑證,道:“此考生是王成,歸木堂的。”
那中年人臉色冰冷道:“去查查他第一場做得佛頭。”
水月應了一聲,走到門口處,卻忽然轉身道:“渡輪法師你跟我一起吧。兩個人找,能快一些。”
“好。”渡輪法師應了一聲,便隨水月而去。
這邊那中年人又著人開始盤問房間裡的其餘考生,不過是問些聽見什麼動靜之類的問題,那些考生自然都說睡得死,沒聽到。
段融的回答也是一樣,他能看得出來,那些問話的官員不過就是虛應故事罷了,並不是真想問出什麼。大約他們也都以為,這不過就是一起考場失利,自縊而死的常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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