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雷篇 宗子案(6)
剩下的路,唯有務農了。他見族兄王蕩種桑樹富了家、置了地,心想:你種桑,我便種豆。於是他跑到田裡,去跟那些老農請教。可聽了大半晌,再一瞧田裡那些豆苗,哪裡分得清哪個是大豆、小豆,哪個是菉豆、赤豆,哪個又是蠶豆、豌豆、豇豆、扁豆。再聽其中耕種之法,要熟耕,要耬下,要分坎,要和糞,要沃種,要復勞,要速刈……聽了這許多,只聽到了一個字:難。
他不由得感嘆,這世上恐怕沒有易行之路,眼下也只有務農這條路切實可行。若是都難,物以稀為貴,麥豆桑麻人人都在種,該尋個難得之物來種。他尋思了半晌,忽然想到有年元宵節,父親從縣裡回來,買了一包炒栗子。那是他頭一回見栗子,用力剝開殼子,裡頭一顆圓實果仁,父親又教他剝去那層褐紅外皮,露出裡頭鮮黃內瓤。他放進嘴裡一嚼,粉糯香韌,還帶著些甜,不由得驚歎世上還有這般好吃的果子。那之後,他也只吃過幾回。每吃一回,都香美無比,回想許久。只是,他卻從沒見過栗子是如何生長、枝葉是何等模樣,這一帶鄉里並不見栽種。
他想起族叔王盉藏有許多農書,忙去求借。王盉為人樸善,尋了十幾部給他。他回去後忙一卷卷翻檢,竟從《齊民要術》中尋到栗子種植法,才知道栗子是長在樹上,而且栗子樹不能移栽,只能用栗子來種。他看了大喜,又跑去求宗子王豪,外出行商時,替他買些生栗子回來。王豪聽了,笑著說:“這怕才是你之正路。燕山小慄最甘美,下個月我正好要去那裡互市收買遼人皮貨——”秋末,這位曾祖果然給他捎來兩袋新出殼的慄種,並遵照農書所言,用皮囊密裹,不讓見風日。
王凸得了這兩袋慄種,歡喜感戴之極。他忙請了一個佃客幫忙,在後院柴屋裡挖了個深坑,用溼土將那些慄種埋了起來。父母看到,都極納悶兒。他知道瞞不過,只得說出實情。母親聽了,笑他又生妄念。父親卻說:“若肯用心,哪裡有種不成的?你若真有此心,為父的便幫你做成。”父親果然在自家佃戶中尋了一位善種果樹的農夫,與那人商議,騰出家中二畝糧田來種栗子樹,工酬就照佃地算,一年兩石麥。
有了那佃農相幫,王凸越發不怕了。焦急等到次年春天,他和那農夫從柴房裡小心挖出那些慄種。那些栗子竟全都破了殼,冒出了嫩芽。看到那些嫩芽,王凸喜得手都有些顫。他們一同將那些種芽種到了地裡。王凸原先鞋上略沾些泥土都要急忙撣淨,那時蹲在田裡,滿腳滿手都是泥,卻絲毫不覺。
兩畝地共栽種了八十棵,種好之後,他天天去瞧那些慄芽。栗子長勢驚人,才開春兩個月,便已有五六尺高,莖幹筆挺,枝葉鮮綠。入秋時,已成一棵棵秀挺小樹,樹幹有拇指粗,葉子幾有半掌大。天冷起來後,他們用乾草將樹身密密裹住。第二年,那些樹長得越發好;第三年,竟開出了花、結出了苞,一顆顆青黃圓球,生滿了細刺。王凸瞧著比金鈴、金錢等菊中名品更傲颯傾魂。入秋,那些花苞裂開,露出裡頭褐紅油亮的栗子果,三顆緊緊擠作一團,極愛人!
雖然兩畝地總共只收了十幾斤栗子,王凸卻已歡喜得中了科舉一般。他將那筐栗子搬回家,讓娘用細沙炒了,自家留了小半,其餘的用碗盛了,自己一家家端去分送給叔伯們。那些人聽說是他種的,嘴上道喜,神色卻都有些怪異,似妒似羨,又似輕蔑不屑。王凸卻渾不介意,這幾斤栗子,比幾百貫錢更讓他心底安實豐盈。
他照種樹書所言,採栗子時,用砍刀將樹枝噼殘,又得那佃農悉心養護,到第四年果然枝葉更茂,栗子總共結了四百多斤!那時一畝地能收兩石麥,兩畝地至多得三貫錢,地佃出去又只能得一半。而生栗子一斤能賣七八文錢,已敵得上良田麥豐所得。照慄樹那長勢,往後收得會更多。
王凸和父親商議,將家中佃出去的地逐年收了回來,除了慄樹,又漸次種了榛樹、橡樹、麻胡桃樹。不但收穫勝過種糧,且不需牛,也不必那般辛勞。他家比往昔寬裕了一倍多。
那時節,論人高低,首看官位,其次便是錢財。親族中,這些年讀書應舉始終未有得中的,錢財便成了唯一之尺。眾人見他種樹得法,富家有道,都不敢再輕視他,漸漸開始來討他歡喜。他終於得到幾年前想得的那個敬。
不久,他娶了親,生了一對兒女。家計雖遠不及那些富戶,卻也寬寬裕裕。每日只督看僱的幾個農夫照管那些樹,又養了兩頭牛,請匠人造了一輛太平車。每到收貨時,用車裝了栗子、榛子、橡子、胡桃,去縣裡發賣。縣裡那幾個經紀也已相熟,不須費什麼心力。
安穩之後,王凸再無他想,只在鄉瑞安適度日。不時與合得來的堂兄弟在樹下花邊吃吃酒,說說話,興頭來了,還能吟幾句詩自樂。
唯獨一樁心事,讓他始終有些梗梗——他的堂妹王月兒。
這堂妹是他堂叔王佛手的女兒,生得秀秀淨淨,性情又明快,不似族中其他女兒那般小性。幼年時,常愛混在他們男孩兒堆裡玩耍。長大了,雖有些疏隔,見面卻也始終言笑自若,毫不拘忌。
王凸滿心相中這堂妹,然而自古便有“同姓不婚”之禁,大宋律法更明令“同姓為婚,杖而離之”,何況他與王月兒同屬一房近親。他只能幹瞅著堂妹出嫁,將心事偷偷藏埋,許久都難釋懷。
過了幾年,堂妹的丈夫一病而亡,堂妹竟帶了幼子歸宗,回來投靠父母。那時,王凸也已娶妻生子,但見堂妹風韻尤勝當初,心思又活動起來,時時藉故去堂叔家,尋機和堂妹說話。堂妹面容明淨得月亮一般,性情也未改,見了他說說笑笑,親近如初。他便越發心癢難寧,卻始終不敢造次。
後來,他父親推促親族們一同聚赴村中社日。他見村裡那些男女歡跳唱舞,先覺著有些村野蠢俗,後來見堂妹王月兒吃了兩盅酒,竟也走到那些村民堆裡一起唱跳。王家婦人中,從沒有哪個敢這般大膽。族人們看著,大半露出厭嫌之色,婦人們更是聚在一處,點點戳戳地低罵。王凸則痴望著堂妹,那一身素絹衫裙,明淨俏媚面龐,襯著一眾村夫村婦,如同草叢裡輕翔一隻白蝶,讓他心癢神迷。
堂妹舞了一陣,舞累了,笑著走回到麥場邊,卻沒有坐下來,向四周瞅了瞅,最後掃了王凸一眼,似乎笑了笑,隨後轉身穿過麥場邊那幾排柳樹,朝田裡走去。王凸先是一愣,隨即一陣狂喜,忙也瞧瞧四周,見並沒人留意自己,便快步跟了過去。
等他穿過柳樹林時,卻已不見堂妹身影,四處望了半晌,見前頭田地斜角上有一堆麥垛,只有那裡能躲人。他的心頓時劇跳起來,顧不得走田埂,踩著新墾的田土,朝那麥垛快步走去。到了麥垛邊,放輕腳步,小心轉尋過去,一眼瞅見堂妹正在解褲帶。他的心幾乎跳出腔子,大聲吞了口口水,乾澀著嗓,輕喚了一聲“月兒”。堂妹聽到,扭頭一看,勐然尖叫一聲,嚇得他一哆嗦。他正要噓聲勸止,堂妹卻兩步過來,勐扇了他一耳光,隨後憤憤快步跑開了。
怔立半晌,看到麥垛邊一攤溼,他才知道自己錯會了意,臉上火辣辣,不知是痛,還是羞慚。他不敢再去那麥場,只能繞路偷偷躲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他再出去時,遇到幾個親族,看到他,神色都有些異樣,只應付著點點頭,便匆匆走開了。他心裡頓時一沉——堂妹將昨天那事傳了出去。
那之後,親族們見他都有些迴避之意。過了一兩年,才漸漸忘了。多年不易才掙得的敬,如同高山上辛苦汲得一碗甘泉水,途中卻被一隻蝴蝶略一分神,手一顫,輕輕易易便沒了。更痛的是,還被那水滑了一跤,跌成了內傷。
他心裡說不出的氣苦,再不願去堂叔家,更不願見到堂妹。雖然已經隔了幾年,心裡那傷仍不時作痛。
堂兄王守敬賊慌慌地把那張紙交給他,笨戳戳地想要激他去懲治王小槐,他卻忽然想到堂妹王月兒。堂妹氣性大,從小不肯服輸。前不久,王小槐用彈弓射傷了她兒子,眼角青腫了一個大包,險些將眼睛射壞。王凸在院裡聽見堂妹氣恨恨罵著,要去找王小槐討還,被她父親和哥哥強攔住了。
王小槐射人的栗子便是從王凸這裡買去的,足足買了五百斤堆在家裡。王凸耳聽著堂妹哭罵,心裡暗暗有些解氣。
堂兄那張紙上寫的雖是“父之仇,弗與共戴天”,他卻頓時想到自己那樁隱恨。琢磨了一夜,第二天,他在巷外走了幾個來回,終於瞅見堂妹的兒子獨自從家中走了出來。這外甥才八歲,有些痴痴怔怔的。他忙喚住外甥,將他帶到村外僻靜處,蹲下來唬道:“秋兒,那小曾祖聽到你娘罵他,說要用火藥燒你。你見了他,一定要跑快些躲開。讓你娘也千萬莫要再罵他,他連你娘也要一起燒。”
秋兒聽了,果然怕起來,慌忙跑回家去了。望著那瘦小背影,王凸忽然有些悔怕,想要開口喚住,卻喉嚨乾澀,發不出聲,只空張了張嘴。
那之後不久,王小槐在汴京被燒死了。王凸聽到,雖有些暗驚,卻覺著堂妹本事再大,也大不到汴京去,此事應該與她無干。不過,他還是尋空攔住秋兒,問他王小槐的事。秋兒聽了,立即慌了神,一個字也不說,用力掙脫了他的手,轉身便逃回了家。王凸頓時驚住。
當夜,王小槐竟然還魂,第二天清早,王凸聽到母親在院裡驚喚,忙出去一瞧,院裡落了一地栗子。
王凸不敢再去問小外甥,心裡卻著了病,覺著比自家親手殺了王小槐更難安。那天,他走進王小槐家堂屋,去見那相絕陸青。陸青坐在對面瞅著他,眼裡微露一絲笑,那笑裡閃著些嘲意,讓他有些生惱。陸青卻似未見,淡淡說:“你之卦屬豫。曲心事人,處處得歡。改志力行,終獲佳譽。得意輕狂,反受其辱。因怨成恨,攜仇引禍……”他越聽越焦躁,及至聽到陸青教他說的那句話,心裡勐然一刺:
“對面暖如春,背後毒似針。”
【第七章 隨】
隨之世,容有不隨者也。
責天下以人人隨己而咎其貞者,此天下所以不說也。
——蘇軾《東坡易傳》
那天,秋兒回去後,並沒有把舅父王凸的話告訴娘。
秋兒知道,若是把這話告訴了娘,娘一定會設法懲治那個王小槐,他不願讓娘再動怒。娘一旦動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四歲那年喪父,父親的模樣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父親臉色青鬱郁的,身材極高,又極瘦,像棵枯樹一般。他父親極愛吃酒,身上始終有股酒氣。這世間,秋兒最恨的便是酒,他父親只要吃醉,便要打他娘。他娘每回都縮在床腳,抱住頭,任他父親打。他孃的身子雖然比羊都瘦,卻似乎比牛都更經打。無論他父親打得多重,他娘都從來不哭,疼了,至多抹抹淚。
有時他父親吃了酒,會攥住秋兒的胳膊,將他提起來,逗他耍。那雙大手極有力氣,秋兒胳膊要被攥斷,疼得要哭,卻不敢哭。他若一哭,他父親必定會惱怒,將他摔到地下,一腳踢到牆邊。他娘自己捱打,從不還手,但他捱了踢,他娘便不要命一般,尖聲怒罵著去打他父親:“我這身子隨你打,我這命隨你要!秋兒卻不許你動一動!”他父親這時節極聽話,用簸箕般大手一把攥住他娘便打,且比常日打得更重。
秋兒記得,祖父祖母那時也都在,他父親打他娘時,兩個老人從不勸阻,他祖母有時還會鼓舞兩句:“這妖婆娘該打!”他祖母常罵他娘懶,秋兒眼裡看到的卻是另一樣,他娘從早到晚,掃地煮飯洗衣,割草餵雞餵豬,紡麻紡絲編竹,尤其到了養蠶時節,更是手腳不歇。他只能跟在孃的身後,有時追不上摔倒了,他娘才會抱起他,哄逗愛撫一會兒。
他祖母常說他娘瞪著雙妖狐眼,成日想咒蠱人。他卻最愛瞧孃的那雙眼睛,水般清亮。望著他時,柔柔笑著,他都能從孃的目光裡嚐出甜來。
他娘最愛的活計似乎是磨面,那時院裡有個大磨盤,得用驢來拉。廚房裡還有個小磨盤,用手推。他娘最愛的是那個小磨盤。有時下午做完活兒,煮飯前,他娘先在廚房裡歇一會兒,將餿壞的麥豆揀出來,而後坐在那張小磨盤邊,細細地磨面,邊磨邊輕聲唱些歌謠給他聽。那也是他最歡喜的時刻,坐在小凳上,緊挨著娘,替娘揀那些壞麥豆。
廚房成了他們母子最愛的地方,祖父母和父親從來不進去。他們母子也從來不去堂屋跟祖父母、父親一起吃飯。每到飯時,他娘都先給他盛好一小碗,讓他坐在廚房門邊吃,不許他亂跑。
他的祖父母和父親身子一直有些虛弱,祖父母相繼病死,父親也跟著病倒,再打不動他娘。他娘照舊照管飯食,不上半年,他父親也死了。那邊的親族們都罵他娘是克家婦。他娘便帶著他搬到外祖家來住。外祖家雖然窄擠,卻人人都時常在笑,到處都親親暖暖的。
有年秋天,佃戶送了糧食來。他見一筐麥子裡有些餿壞的,便全都揀了出來。外祖父在一旁看到,笑著誇他能幹。他揀了一兜,說拿給娘去磨面。外祖父聽了大笑:“這些麥子黴了,不能吃,吃了要著病。”
他聽了大驚,卻沒敢問外祖父,更不敢去問娘,卻清楚記起:當時,母親磨好那些餿壞的麥豆,裝在一個小罐子裡,放在後壁窗洞上。飯煮好後,先給他盛出一碗,而後踮著腳拿下那罐子,將裡頭的麵粉撒一些在飯食裡,再拌一拌……這事,他誰都不敢說。
王小槐有回用彈弓射腫了他的眼角,他不願讓娘知道,但那腫包哪裡藏得住?娘見到後,立即要去跟王小槐理論,幸而被外祖父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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