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水篇 木匙案(2)

5,11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第二天,他早早起來,匆忙洗了把臉,飯都顧不上吃,尋了塊舊油布,將那把木匙裹好揣在懷裡,快步出了門,走到村西頭田間。一路上他都不時四處張望,遠近都沒有人,極靜,只間或聽得見幾聲鳥叫。他從路邊柳樹上折了一截粗樹枝,而後沿著田埂走到自家麥地,尋了個隱蔽田角,蹲下來用樹枝刨了個小坑,將那木匙埋到裡頭,用土填好踩實,抓了些亂草掩住。見毫無痕跡後,才又起身望向四周,仍不見人影。他這才放了心,穿出田地,往王家趕去。

  到了那院門邊,見院門關著。他長舒了一口氣,將昨夜想好的話在心裡又演練了一遍,這才上前叩門。半晌,門才開了,是王家那個老管家。

  “老人家,我是望樓村的,有件要緊事要見你家小員外。”

  “小員外還沒起來,你進來等吧。”

  老管家帶著他走進院子,讓他坐到前堂一把椅子上。這是他頭一回走進這庭院,見院子大得十幾匹馬都能跑得開,院裡種了三棵古槐,仰彎了脖頸才能望到樹頂。這廳堂更是高大敞亮,便是他身下這隻椅子,也烏沉沉、黑亮亮的,瞧著極金貴。他從沒經見過這等氣派,四周又極安靜,連氣都不敢出。

  惴惴等了許久,才聽見一陣輕快腳步聲,王小槐從後邊笑著跑了出來,立在竇好嘴身前。王小槐穿了一身雪白素麻孝服,極瘦小,果然猴兒一般,一雙小眼睛卻黑亮亮射著精光,不住上下睃看:“你找我何事?”

  竇好嘴不知道該坐還是該起身,半欠著身子說:“我姓竇,是望樓——”

  “我見過你。你來求我開水渠?”

  “嗯。小員外——”

  “不成。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我爹吩咐過了,我不能違抗父命。”

  “不過……我有樣東西,小員外恐怕離不得……”

  “我的木匙?!你偷了我的木匙?快給我!你個尖嘴狗賊,快還我木匙!”王小槐陡然發狠,一把拽住竇好嘴的衣角,不住抓扯捶打。

  竇好嘴忙起身掙脫:“小員外若答應我,我便歸還你的木匙。”

  王小槐嘴角一撇,哭了起來:“求求你,把我的木匙還給我,我餓死了!求求你!”

  “除非小員外答應我。”

  “可我爹說了,不許讓你們挖渠。你要其他的,多少錢,我都願意給你。”

  “我只求小員外讓我們開渠引水,小員外再好生想想,我回去等信——”

  竇好嘴怕王家人出來攔阻,慌忙轉身就走,王小槐哭著追了上來。竇好嘴忙邁開腿,快步逃出那院門,飛奔了一陣,見王小槐被遠遠丟在後頭,才喘著氣放慢了腳步。回想王小槐那神色,他想:這事應該是能成。那小孽畜若是尋些人來硬搶,也搜尋不出那木匙。

  回到家後,他惴惴等著信兒。渾家更是穩不住,早已忘了前日爭鬧,不時過來拽他的衣角,悄聲偷問一遍。問得他幾次要冒火,卻只能強行忍住。

  他沒有料到,王小槐竟一直沒來,而那把木匙竟被人偷挖了去,並惹出那許多事來。最後終於忍不得,還是殺了王小槐,卻又被王小槐陰魂作祟,院裡落了許多栗子。

  那天王家人請相絕陸青去驅邪,竇好嘴得了信,忙也去求拜。陸青盯著他看了片刻,低頭望著那羅盤點算了一陣,而後說:“相屬頤卦,頤者,腮頰也。食之入,言之出,皆由此。養得其正,福從口入;養非其正,禍從口出。你一生運命,全在一張口。言不經心,行不顧言。故而雖免於飢,卻不得飽;雖博人歡,卻也多忤。驅禍之法,只在戒口……”最後,陸青教了他一句話,那句話讓他不安了許久:

  “世間盡多無奈人,無奈卻非盡無辜。”

  【第二章 大過】

  小人之所謂大過,非能為大過人之事也,直過常越理,不恤危亡,履險蹈禍而已。如過涉於水,至滅沒其頂,其兇可知。

  ——程頤《伊川易傳》

  那把木匙是姜團偷走的。

  姜團是竇好嘴的鄰居,今年三十出頭。他家原是三等戶,可幾年前“括田令”括到這裡,家中五十多畝地都被括走,只剩了不到三十畝,頓時破落到連竇好嘴都不如。

  眼睜睜瞧著自家幾代人辛苦積存的家業平白被掠走,誰人受得住?姜團尤其氣性大,當天便和那檢田官爭嚷起來,卻被幾個弓手痛打一頓,捆到了樹上。那些人檢完田,揚揚走後,姜團才被妻子哭著解開。姜團哪裡能罷休?他接著又奔到縣裡去告狀,縣衙門前聚了許多田被括的人,縣衙卻大門緊閉,一連數天都不見人。等眾人鬧累之後,知縣才出來說這是朝廷旨令,誰敢不從?

  膽小性弱的,又哭鬧幾天後,只能垂頭苦嘆,各自散去,姜團卻一直在縣衙前廝鬧。等鬧的人少了,縣尉率了許多廂軍、弓手,一陣槍逐棒打,喊冤的多數又被攆走,只剩姜團等幾根硬骨頭拼死不退。縣尉便以聚盜生事為名,將他們幾個囚進牢獄。進了那裡,便全無了天日,獄卒整日輪番打罵,打得姜團聽到腳步聲便渾身抽顫。整整囚了半年,姜團的妻子、岳丈使了幾十貫錢,上下打點求告,才終於將他救了出來。

  出獄後,姜團性情大變,再挺不起腰身,整日蜷縮在床上,稍有些響動,便驚恐之極,拼力往牆角躲。又過了半年多,才漸漸敢出門走動。那剩餘的二十來畝地,妻子無力打理,佃給了別人。一年租糧除去田稅,剩餘的只勉強活命。家裡積蓄的錢,也早已罄盡。姜團已經多年沒下過地,卻也只得將田地收了回來,自家耕種。辛苦一年,由於活路粗疏,一畝地才收一石多糧,卻也好過佃出去。而且,苦累之餘,人卻健實了許多,再不那般驚恐了。

  到了去年,農技熟了許多,天卻旱起來。眼瞅著莊稼就要枯死,姜團毫無辦法,人都呆傻住了。

  就在那時,村裡大保長莫鹹叫了他們幾個去,交代了那樁事。姜團一聽,頓時怕起來,他寧願死,也不敢做惹動官司的事。回到家裡,也不願告訴妻子,只悶悶在堂屋坐著,喝了幾口冷粗茶,心裡暗暗想,這條命恐怕熬不過今年了,熬不過也好,何必這麼苦熬?

  可是,一扭頭見妻子坐在紡車邊,不停搖轉手臂,紡著麻線。若是幾年前,妻子哪裡坐得住,這等好天氣,早就包些果子點心,帶上繡作,去尋那幾個二三等戶的婦人說笑談天去了。這幾年,她和那幾家婦人早就斷了往來,連門都難得出,日夜忙著織作,趕完官府定的絹帛,再多織些,好換油鹽錢。她身上那件綠羅衫是幾年前置辦的,已洗得泛灰,磨破了好幾處,只隨意縫了縫。原本一個豐豐潤潤美少婦,如今面色黃淡、髮髻粗挽,一雙手也磨得粗硬。

  姜團嘆口氣,望向院子裡,十二歲的兒子正拿著個木錘,在修釘牛車的木輪,那輪子樞軸昨天脫了下來,他們父子兩個費死了勁,才將車子從田裡拖回了家。兒子幼時莫說修車輪,喚他去廚房取一隻碗都喚不動,這兩年卻忽地知事了,做得動做不動的,都爭著去做。

  看著一妻一兒,姜團又不忍撒手等死了。可不等死,又能何為?

  他正在發悶,隔壁竇好嘴兩口兒鬧嚷起來。姜團沒有理睬,他妻子卻忙停下紡車,跑過去瞧。原先,他家遠強過竇好嘴家,因而來往不多。這幾年,他家敗落下來,兩個婦人反倒親近了許多。

  姜團卻始終不喜竇好嘴,尤其是富的那時節,一向能避則避,迎面見了也裝作不見。他受不得竇好嘴那張嘴。竇好嘴從來不識眼色,時時藉故黏過來說些奉承話,並覺著自家那些話語極順帖、極入耳。卻不知窮漢在富戶眼裡,如同沒穿衣裳,沒有皮肉,只有一副瘦骨頭和一團窮肚腸,一眼便能瞧個透。他嘴還未張,姜團一看神色,便已知他要動何等心思,倒不如那些臭硬愚直的窮漢順眼。竇好嘴卻自作高明,掀動那薄嘴皮,抖揚著稀髭鬚,左遮右掩,前閃後爍,團團繚繞,蠶繭兒一般。其實姜團眼裡所見,此人骨縫裡左右不過兩個字:一個饞,一個貪。

  當姜團遇難敗落,竇好嘴頓時變了神氣,眼裡再沒了仰羨之色,暗暗壓著幸災之樂,做出一副誠懇關切之貌。湊近時,兩眼卻不住睃探,恨不得撥開姜團眼皮,鑽進他心底,去好生瞧瞧富人落魄後是何等滋味。這讓姜團嫌惡無比,只要看到竇好嘴,立即低下頭,不讓他瞅見自己的目光。

  這些,姜團倒都能盡力避開,也不過於介意。竇好嘴那張嘴,最令他記恨的是這村裡的水源。其實,當年王豪擴了那片水塘,引水灌溉自家東邊那片田地後,望樓村的大保長莫鹹忙去求告王豪。王豪當時立即答應,讓望樓村從他田間挖條水渠,將水引了過來。那些年,望樓村的田地全仗這條水渠,才得以免去荒旱。直到四年前,竇好嘴說了那句話,這水渠才被填死。

  想起當年那樁事,姜團不由得又氣恨起來。這時,妻子回來了,她進院門,先瞅了一眼姜團,神色瞧著有些異樣,隨即轉頭讓兒子牽牛去井邊飲水,兒子手裡的活兒放不下,應付了一聲。妻子竟惱起來,大聲催著,把兒子攆了出去,隨後關起院門,快步走進堂屋,拽著姜團進到臥房裡,又關上了門,這才小聲問:“你們將才被大保長喚去說了些啥?”

  姜團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說了。妻子聽後,咬著嘴唇思忖了一會兒,才回過神:“哦……原來是為這個?”

  “哪個?”

  “我聽著,竇好嘴兩口子似乎是為一把木匙才爭鬧起來的。他們兩口兒常日裡極少口角,哪裡平白會為一把木匙爭到這田地?既然大保長跟你們說了這事,那木匙恐怕不是尋常木匙。齊氏以前跟我說過,王小槐那小猴兒吃飯從來離不得那把木匙。他們一定是想弄到這木匙,好要挾王小槐,等開了渠,好領那一百八十貫……一百八十貫,上田都能典買二十幾畝呢,何況能免掉田稅,那更是一大注長久銀水……”

  姜團聽了,心裡也一動,但隨即又灰了心。那木匙既然如此要緊,哪裡輕易能得?不過,這倒提醒了他,開始動心思去想其他法子。只是,他遭了刑獄之後,心智似乎愚鈍了許多,想了許多天,也沒能想出個一二來。

  那天清晨,他駕了牛車,去睢水邊運了幾桶水,拿著長杓,正在田裡澆灌。妻子慌慌忙忙跑了過來,瞅了瞅附近無人,才從懷裡掏出一箇舊油布卷兒,手都有些抖。她展開給姜團瞧,裡頭是一把木匙,烏油油的。

  姜團忙拿起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他仔細摸瞧了一陣,又湊近嗅了嗅。木色光潤,上頭有一些絲縷細紋,隱隱散出一股幽香——是沉香。

  姜團家原先有一枚沉香佛墜,家敗後,被妻子拿去典了三貫錢。和那佛墜比,這木匙要沉潤許多,顯然是上等品。這沉香唯有南海諸地才產,枯樹沉埋水土中幾十上百年,樹身枯朽,樹心與枝節卻凝作香脂,沉如金、潤如玉、香如蜜,因而極金貴,一星兒便值萬錢。這把木匙雕工又極精細,恐怕至少得值二十貫錢,能換兩三頭牛或兩三畝地。

  “你是如何得來的?”

  “這幾天我一直在留意隔壁那兩口兒。昨天,我見齊嫂匆匆忙忙出門,往西邊皇閣村去了。我猜她一定是去尋王小槐那個廚婦阿秦,阿秦是她遠房表妹,僱在王家,每天照管王小槐飯食。要偷那木匙,自然沒人比阿秦更便宜。齊嫂回來時,藏藏遮遮的,一定是得了那木匙。今早天才剛亮,我聽見隔壁開院門,忙開啟門縫偷偷去瞧,是竇好嘴,那走路模樣也是藏藏遮遮的。我不敢從前門出,趕忙繞到後邊,從小門出去,遠遠望著。竇好嘴走到自家麥田裡,蹲下來,扒弄了一陣,才站起來往皇閣村去了。我等他走遠,悄悄尋到他蹲的那田角,尋了半天,見一叢亂草底下土有些新,挖開一瞧,底下埋的果然是這個——”

  姜團聽了,忙往四周望了望,又看看妻子,心裡又慌又怕,卻又有些暗喜。

  妻子也有些心虛,卻清了清嗓,昂了昂頭說:“他們是窮慣了的,咱們卻原不該受這些苦。不如把這木匙藏起來,你去見王小槐,逼他答應開渠。”

  姜團知道妻子這話並不佔理,心裡卻不願去論這些,他捏著那把木匙,低頭忐忑了一陣,隨即說:“好!”

  只是這木匙如此貴重,藏在家裡,雖說小小一個物件,倒也易藏,可一旦王小槐告了官、帶人搜出來,便是偷竊罪了。若藏在外頭,又怕如竇好嘴一般,再被別人偷去。他們夫妻兩個站在田頭商議了半晌,決計讓兒子趕緊拿到岳丈家寄放。

  他們趕忙回到家裡,偷偷囑咐兒子,讓他貼身揣好這木匙,立即動身送去外祖家,過幾天去接他。兒子不明原委,愣在那裡,兩口兒不願讓兒子知曉太多,又怕隔壁聽見,只能連哄帶唬,把兒子推出了門。

  兒子納納悶悶走後,他們兩口兒惴惴不安,煮了夜飯,卻都只吃了幾口便再吞不下。這時,隔壁竇好嘴兩口兒忽又爭嚷哭鬧起來,他們忙側耳細聽,果然是為那木匙。鬧罵聲刀子一般飛過來,兩口兒又愧又怕,實在聽不得,一起躲進臥房,用汗巾子矇住耳朵,躺在床上等睡。可天才黑,哪裡睡得著,倒捂出一身大汗來。實在躺不住,只得起身悄悄開了院門出去,不敢從竇好嘴家門前過,便一起往村西頭避去。

  走到村外田野裡,那哭罵聲才漸漸聽不到了。天淨無雲,一彎月亮高掛天邊,原本乾枯的田地這時墨圖一般鋪展開,迎面清風微涼,四下裡蟲鳴唧唧。兩口兒並肩慢慢走著,誰都不言語,只有腳步聲沙沙響。

  昏亂了大半天,姜團這時才清醒了一些,心頭有些不安,又有些發酸發苦。活到如今,自己雖有些孤傲,卻從沒求誰貪誰,更沒想過傷誰害誰,只想一家人安穩度日。田產卻被猝然奪走,不但得不著一句慰撫,反倒受盡囚獄之苦。淪落到如今,竟要盜佔別人物件,謀自家的利。原先他厭的便是這等人,如今自己竟也淪落到這地步。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