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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篇 木匙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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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過世後,秦孝子照舊榮榮耀耀地孝敬繼母。那時他已娶了妻,妻子卻有些不情願。他便祭出父親教的那些天理,厲聲訓斥妻子。妻子被那些天理嚇住,也不敢再抱怨。夫妻兩個小小心心服侍了十來年,繼母才過世。

  父親喪禮,秦孝子賣了三十多畝地,將喪事辦得極榮耀,村裡一二等戶都不及。僅紙錢紙馬紙樓,便燒了幾座紙山。他父親到陰間,做個無比高強戶都有餘。繼母過世,他不顧妻子哭勸,又賣了四十畝地,辦得越發榮耀,整個鄉里都傳遍了。人人都叫他“秦孝子”。

  只是,他家裡卻只剩了二十來畝地,頓時淪為五等戶。二十畝地,若是自耕自種,倒也能養活一家三口。秦孝子卻從沒種過田,只能照舊佃出去。這便等於只十畝地,頓時窮窘得連臉和手腳都皺縮了起來。實在緊迫時,他只能去跟村裡富戶借錢借糧。他因大孝的名聲,那些人起先不好不借,連生息錢都不好收他的。可借得多了,卻始終還不上,那些人便開始推拒,並催起債來。秦孝子頓時一陣惱憤,錢糧本就該賙濟窮困,這些為富不仁的狗豺,卻寧願爛在倉裡,也不肯拿出來救人,天理何在?

  此地沒有天理,他便尋思他處。他家那七十畝地都在王豪家東邊,因而都賣給了王豪。他知道王豪一向豪闊,便又去跟王豪借。王豪也知道他的孝名,也是不收息錢,救濟了他幾回。後來漸漸厭了,只願舍他幾升糧食救急,再不肯借錢。有一回,更將他痛罵了一場。秦孝子越發惱憤,這世上人,越富便越歹毒。天理何在?

  他再不肯去王豪家,更發狠,決不還那些債。那年大雨,竇好嘴說堵住渠口,他頭一個衝上去,瞧著原屬於自家的那七十多畝地被黃泥湯淹毀,他心裡痛快之極。大家商議開渠的事,他跳起來鼓動村人去強挖。去年天旱,莊稼眼看沒救,他更是恨王豪恨到骨頭都要迸裂。

  大保長莫鹹說,以王小槐一條小命救村裡上百戶人。秦孝子滿心贊同,高聲應了句:“對!”可回去後,他卻不知該如何殺那王小槐。雖說心裡裝滿天理,但天理似乎從來不曾教他殺人的法子。他氣憤憤想了許多天,繞著王小槐家轉了許多圈,幾回撞見王小槐出來玩耍,都沒敢下手。他知道,這般平白殺了人,自己也得填命。用自家性命換這麼一條頑劣小命,自然不合天理。

  秦孝子不由得抱怨起天理來,既然天理恆在,便該收了王小槐那孽畜,為何要留著他禍害世人?

  天理不應答他,秦孝子也沒奈何,只能空憤了許多天。直到那天,他犯起酒癮,便前往鄉里草市那家小酒肆。那酒肆的店主是他家遠親,當年得他父親相幫本錢,才開起那小酒肆。這是大恩,自當回報,因而這些年,他時時去那裡解酒饞。

  那天,秦孝子走到半途中,遇見了盛豆的父親。他原本從來不屑與這老窮漢搭言,不過想到王小槐,不知盛豆可有什麼法子,便湊過去,向盛豆父親探問。盛豆的父親嘆著氣,連連搖頭。他正要失望走開,盛豆父親卻喚住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卷兒,問他認不認得這物事。他一瞧那裡頭的木匙,頓時驚住。

  頭兩年,秦孝子去王豪家借債,曾見過兩回,王小槐吃飯時,便用的這隻木匙。秦孝子瞧著那木匙不似尋常木料,便問王豪,王豪說那是上等沉香,僅那雕工,便極難得。它是如今汴京作絕張用的父親張老作頭親手雕的,便是出二三十貫,也未必買得到。

  這沉香匙為何落到這老窮漢手裡?秦孝子忙掩住驚訝,裝作冷淡,問了句:“你是從哪裡得來的?”盛豆父親說是兒子撿的。秦孝子一聽,忙說:“這未免太巧了。這是我家的木匙,我兒子不好生在家吃飯,端著碗出去亂走,卻丟了這木匙。雖說不值一文錢,卻是我父親傳下來的,是個遺物。為此,我還責打了兒子一場……”盛豆父親聽了,卻不肯信,賠著笑說:“你莫不是認錯了?我兒子是在皇閣村那邊撿到的。”他頓時惱起來:“我家的祖傳物件,豈能認錯?不論哪裡撿的,它都姓秦!”盛豆父親忙解釋:“您莫慌,等傍晚回去,我問清楚兒子,若真是你家的,我叫他還回去——”

  秦孝子再懶得攪纏,伸手就去奪。老窮漢卻忙牢牢攥住,護在胸前。秦孝子越發惱怒,扳住老窮漢的手,硬力去搶。老窮漢忙拼力掙開,連聲問:“你這是做什麼?”“討還我家的東西。”“這恐怕不是你家的。”

  老窮漢緊緊攥著那木匙,急忙往前走去。秦孝子一想那沉香價值,再念及大保長許的一百八十貫錢,頓時發起狠,望望四周都沒有人,見路邊柳樹下有塊大石頭,隨即抱起來,追上老窮漢,朝他腦頂狠力砸了下去。老窮漢微晃了晃身子,撲倒在地。秦孝子忙從他手裡一把抽過那把沉香匙,再看那老窮漢躺在地上,低聲呻吟著,頭頂滲出一熘血,流到了地上。他忙向四周尋望,見路旁兩塊田中間裂出一道溝,瞧著極深,溝邊長滿茂草。

  秦孝子恨恨說:“你若好生給我,哪裡會有這等事!”隨即連抱帶拖,將老窮漢搬到那溝邊。老窮漢只呻吟了兩聲,便再無聲息。他咬牙一用力,將老窮漢推進了溝裡。將老窮漢背的那幾只竹籮,也丟了進去,而後去路邊折了許多柳樹枝,丟下去遮在上頭。溝極深,又有草掩著,恐怕連野狗都不敢下去。

  他站在溝邊,略思忖了一陣,這時回去,怕被人瞧見。於是,他轉身離開那裡,繼續往草市走去,一路上身子都發虛微顫。到了那間小酒肆,店主見又是他,臉頓時微沉。他走得乏極,坐了下來,從袋裡摸出僅有的五文錢,丟到桌上:“打兩碗酒來。”最劣一等酒,一碗也得七文錢,他連吃了四碗,吃得肚腹飽脹,連打酒嗝兒,這才站起身,恨恨丟了句:“欠的酒錢,隔天還你。”而後晃晃蕩蕩往家裡趕去。路上,酒勁才發作起來。他一路罵天罵地罵世人,將自己所識之人、所積之恨,全都罵遍。到家時,天已黑了。

  妻子嚴氏見他這般模樣,頓時埋怨起來。他才想起路上沒罵這婦人,便仰倒在床上,大罵起來:“你這有眼皮沒眼珠的歪嘴婆娘,天天叨噪沒錢沒衣裳,等我拿了這物事,叫那小畜生哭著把水渠通了,得了那些錢,便休了你這不敬夫、沒人倫的歪嘴婆娘!”

  罵了一陣後,他唿唿睡去。睡得正酣,忽然被燙醒,睜眼一瞧,身邊全是火焰,自己衣裳也被燃著,濃煙更是燻得眼睛睜不開。他劇咳著,慌忙跳起來,卻一頭栽倒在床下,渾身火焰,灼痛之極。他忙連打了幾個滾兒,才將上身的火撲滅,褲子卻仍燃著。他再顧不得,忙跌撞著奔到門邊,用力一拉,卻拉不開,門從外邊閂死了。濃煙燻得他幾乎背過氣,他強忍燒灼,抓起一條木凳,用力將窗戶砸破,而後拼力從窗洞爬了出去,栽倒在地上,頓時昏死過去。

  等他醒來時,已只剩半條命,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身上全被燒爛,灼痛得寧願去死。家也被燒燬殆盡,原本一堂一廳四間臥房,如今只剩他父母的臥房還勉強能住人。他被安置在父母的床上,頭頂一半是燒黑的屋頂,另一半露著天。妻子只管給他兩頓飯食,其他時候全不見人影。

  他以為是妻子嚴氏放火燒了自己,左鄰沈核桃來看他時卻說:“那晚你睡下後,大嫂便帶了兒子去幫我渾家制豉醬,一直忙到快半夜,並沒離開過。你這邊起火時,我們才一起趕了過來。又沒水,只能用土滅火,因而燒得這樣……”

  他聽了,再無言語,卻立即想起那把沉香匙,可身上衣裳全被燒爛,那沉香匙早已不見。妻子嚴氏來餵飯時,用的是一把粗木匙。他忙問可否見到一把烏木匙,妻子卻像沒聽見,歪著嘴,一匙緊一匙,飛快將一碗麥粥全都灌進他嘴裡,隨後便轉身走了。他心裡雖惱,卻不敢出一聲。

  如此躺了三個多月,他才勉強能起床,兩條腿卻已燒殘,只能瘸著走路。他忙掙著去自己臥房裡、窗戶外尋那把沉香匙,可到處都燒得一片焦黑,哪裡尋得見?他心裡一陣怨苦,卻不知還能如何。

  妻子嚴氏見他能行動了,便拿出一張請人寫好的休書,借了筆墨,又請了隔壁沈核桃夫妻來作證見,強逼著他畫押。他知道留不住,只得接過筆畫了押。兒子才八歲,他養不活,妻子便帶著一起回孃家去了。幸而家裡還剩得些糧食,藏在一隻甕裡,沒有燒掉。他獨個兒便每天煮鍋麥粥,熬過了那幾個月。

  那水渠終沒能開通,秋後,他那二十畝地,佃戶只收了八石麥,來跟他求情。若是以往,他自然要極力作難。可這時,竟沒了心力去爭執,便照五五分成,收了一半的租。到了冬天,禦寒的襖子也全都燒沒了,他獨自縮在那漏頂臥房、破床角落,裹著舊被子,凍得不敢出去,時時忍不住便要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正月間,沈核桃來問他,是否願意一同去殺王小槐,他心裡積的怨憤頓時騰起來,強掙著一起去了。殺掉王小槐後,他卻並沒舒心半點,反倒越發虛弱。那護持他半輩子的天理如雪一般化去,他再尋不到依傍。

  王小槐還魂鬧祟,他更是怕得無處躲藏,忙去求拜相絕陸青。陸青見了他,靜靜注視了片刻,那目光冰一般,讓他心底發寒。陸青慢慢言道:“恆卦生久,剛上而柔下。剛得其正,柔始能久;剛若攲斜,則柔必傾險。險不能止,則陷淤淖……”最後,又教他去對那轎子說句話,他聽了,心裡勐地一刺,不由得一陣心酸:

  “佔盡天下理,途窮嘆伶仃。”

  【第七章 遁】

  君子雖有好而能遁,不失於義。

  小人則不能勝其私意,而至於不善也。

  ——程頤《伊川易傳》

  賀中棍兒在燈下瞅著那把木匙,心裡歡癢難耐。

  這木匙是隔壁嚴氏偷偷拿給他的,嚴氏並不清楚這木匙來歷,賀中棍兒卻一眼瞧出,這是王小槐的。他曾在王豪家裡傭過工,見過也聽過這木匙的金貴,王小槐每飯都離不得,性命一般。有了這木匙,便能逼王小槐開通水渠,大保長莫鹹許的一百八十貫錢,也能輕輕易易到手。想到此,他不由得笑出聲來。

  賀中棍兒今年三十六歲,生得精瘦矮小,家中只有二十多畝地,原是個五等戶,衣食營生只粗粗過得。不過,他父親是個精敏之人,調教得他也極善機巧。

  秋稅交糧,他家得繳兩石二斗,他們父子便在麥子裡摻些土粒、豆子裡混些泥團,總能逃得三兩升、省下一頓飯。夏稅納絹,便要難一些。他家一年得繳兩匹,官定一匹絹闊二尺五分,長四十二尺,重十二兩。那些收絹的庫子、尺子又查得極嚴,不但一分都少不得,還要索要些錢物,叫作“乞局”。好在每年納稅時,縣衙倉庫前總是車馬堆擠,人聲喧雜。他們父子便盡力湊著時機,和那些富戶一起去納絹,幫他們搬扛絹匹,瞅個便宜,趁亂將自家尺寸短缺的絹匹偷偷調包。雖說未必回回都能得手,但得一回便賺一回。而且有富戶擋著,那些乞局花費便省了下來。

  至於鄉里之間,他們父子也是能討佔一文是一文,能避過一難是一難。雖說從來也討不到大利,但哪怕一片菜葉、一杯酒、一把麥豆,也都是歡喜。人生本已窮累,再缺了這些小歡喜,哪裡熬得過?因而,雖同為窮戶,他們卻比別家活得歡暢些。

  最讓賀中棍兒恨苦的是,辛辛苦苦積攢了二十來貫錢,娶到鄰鄉一個窮家女兒。腳有些跛,樣貌也黑醜,但畢竟是個婦人。誰知娶過來才一年,那婦人便難產而死,丟下一個嬰兒。他們父子兩個鰥夫便一起養活這孩兒。乳兒要吃奶,他們輪流抱著,各家去討。東家吃一口,西家喂半頓,辛辛苦苦把孩子的命保住了。

  村裡人都笑他家是“三根棍兒”,不再喚他們的名兒,只叫他們老棍兒、中棍兒和小棍兒。

  兒子小棍兒雖漸漸長大,父親老棍兒卻眼瞧著便衰老了,而且渾身是病,做農活兒越來越吃力。這家計便全得靠賀中棍兒一人。人一苦累,心思便會笨鈍,賀中棍兒越來越覺吃力,原先能討到小便宜的地方,時時要敗露。納糧時,接連幾次被倉吏察覺裡頭摻了沙土,反倒多賠了半鬥。讓他不由得時時哀嘆,窮已難熬,再加上笨,哪裡還有活路?

  那年王豪填了水渠,秦孝子鼓唿村人去強行挖開,眾人紛紛響應。賀中棍兒卻立即覺得,那王豪雄富一鄉,又積了仇怨,哪裡能輕易讓你們開渠?因而,大家都衝去開渠時,他和父親只躲在家裡偷望,他們西邊矮牆正對著那渠口。望了一陣,果然見王豪帶了許多人奔出來,一場混鬥眼見著避不開了。

  那一瞬,賀中棍兒心裡頓時生出一個念頭,連他自己都嚇到了。然而,想想自己這難熬苦處,他頓時橫下了心,扭頭說:“爹,咱們也上!”

  他爹一愣,他卻不容他爹開口,抓過一把木叉塞進他爹手裡,自己選了一把捶土塊的長耰,隨即拽著他爹,沿著田埂奔向渠口。等他們趕到時,兩邊已經混鬥起來。他爹見那陣仗兇狠,不由得往後縮。他一把將爹推到混鬥人群裡,對方的莊客見他爹抓著木叉,立即揮棒打過來,他爹只能舉起木叉抵擋。

  賀中棍兒自家抓著長耰,只在外圍來回躲避睃看,見他爹漸漸被捲進人堆裡,忙閃避著趕過去,瞅著混亂之極,舉起長耰,從背後朝他爹頭頂重重砸去。那長耰木杆頂上是鼓形實心棰,一棰正中他爹腦頂,砸得極重。賀中棍兒隨即忙閃過身,躲到一邊,見他爹栽倒在地,才忙又衝回去,大叫起來:“打死人啦!打死人啦!”隨即撲到他爹身上,哭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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