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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篇 廚子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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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吳主簿走進官廳旁的公事房,吳主簿關起了門,叫他坐下,而後收起笑容,放低聲音:“我要你去替我除掉一個人。”他聽了一驚。吳主簿卻一直盯著他:“新知縣身邊跟了一個姓莫的,你可見到了?”他忙搖搖頭。“我要除掉的便是此人,緣由你莫問。皇閣村王豪已請了姓莫的,過幾天去赴桃花宴,你得在那天動手。”他驚在那裡,說不出話。吳主簿忽而笑了一下:“你打死的那人幸而是個孤漢子,並無家人來訴冤。但他有個表兄,是個歪賴貨,我已替你壓住,不許他來縣衙混鬧。這二百兩銀子,你拿去動使。你若缺人手,我給你提個議,王豪家有個鄭廚子,他和縣裡施書手、胡斗子相識。其他的,想必不須我多言了。”

  才從井底爬上來,氣都未緩一口,他又被推了下去。雖然萬般不願,他卻知道,自己不得不做這事。

  他暗中打問思謀了一番,並無其他妥當法子,更不能自己動手。他便照著吳主簿提議的,分別找見施書手和胡斗子,揪住兩人弱處,用狠話壓住兩人,逼他們去辦成此事。桃花宴後,新知縣四處尋不到那姓莫的,可又有人說當晚姓莫的回到了住處。衛參心裡驚惶不安,不知道那事是否做成,更不知事情會不會敗露。

  好在過了一陣,始終不見那姓莫的蹤影,知縣也不再尋他。糧倉被盜一事,也始終沒找見盜賊下落,這事也漸漸擱下。衛參這才略放了些心,但這接連兩樁凶事,已讓他喪盡膽氣,再無半點威勢。才三十六歲,心卻已如六十三歲。

  他知道,吳主簿恐怕不會輕易罷手,往後若有其他髒事,必定仍會來尋他。因此,他時時避著吳主簿。見面時,連眼都不敢抬,可終於還是避不過。有天,吳主簿急匆匆尋見他:“那個鄭廚子回來了,你立即派人捉住他,不許他亂說一個字!”他立即慌起來,忙派弓手四處尋找,可尋了十來天,並沒找見鄭廚子,吳主簿也不再來問。

  轉眼又翻過一個年頭,到了正月。衛參任期將滿,他急切等候調令,盼著能早些逃離這口黑井。然而,吳主簿卻沒放過他,有天又來說:“你得再替我除掉一個人,王豪的兒子王小槐。你若不肯親自動手,除了上回那兩人,再給你薦一人,官倉那個劉倉子。”他忙連連搖頭,吳主簿卻又笑著說:“被你打死那人的歪賴表兄,前日又來我跟前囉唣,被我安撫住了。”

  他再無話可說,只能又去用狠話,分別唬住劉倉子四人。過了正月十五,王小槐死訊果然傳來。他聽到後,已不知該慌還是該怕,原先以為自身無意間落進了黑井,這時卻發覺,自心已變作那口黑井。

  過了兩天,縣裡開始紛傳皇閣村鬧鬼、王小槐還魂。他聽了,後背一陣陣發寒,夜裡時常覺著身後有人。聽人說三槐王家請了相絕陸青來驅祟,他猶豫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趕去求教。

  陸青見了他,靜靜注視了半晌,那目光也如兩口黑井一般,讓他心底一陣陣發虛。陸青緩緩開口:“此乃困卦,心拘形役。外患似棘,內憂如噬。遇艱失志,由憤而狂。愈掙愈縛,苦無底止——”他聽得後背汗溼。之後,陸青又教了他一句話,他聽了,更是險些哭出聲:

  “苦經人世暗,何日重見天?”

  【第六章 井】

  物之在下者,莫如井。

  ——程頤《伊川易傳》

  吳鸚鵡住宅後院有口井,他時常獨自扒在井邊朝下望,他最愛這幽和深,如同人心,卻又比人心淨和靜。

  他原名吳赫,今年四十六歲,算是生在仕宦門戶,父親官階雖只到七品朝請郎,他卻自幼隨父四處遊宦,見識過無數官場中的險惡髒醜。因而,他於仕途並不熱衷。連考過幾回,都未得中。後來父親由於體羸多病,提早致仕。正逢郊恩特賜,他才得以恩蔭補官。十幾年來,他只在各路州任些閒職,一向清淡守中,並不與同僚過近或過遠。閒時只好養鸚鵡,教鸚鵡讀詩詞。因而人都喚他“吳鸚鵡”。

  四年前,吳赫轉任來到這襄邑,任主簿一職,掌管一縣簿書。戶籍、田稅、出納、獄訟等公文帳簿,皆由他統理,事頭極繁劇。他散淡慣了,乍然接手,只瞧那滿篇數字,便已眼暈。更莫說那些簿書堆得滿桌滿架,令他狼狽至極。

  多年前吳赫在漳州任職時,從蕃商那裡重價買到一對三佛齊白鸚鵡。這對鸚鵡靈慧至極,能誦幾十首唐人詩。他珍愛無比,決不許旁人喂水餵食,事事都要自家親手料理。來襄邑時,雖然路程千里,他卻一路小心帶了來。可來了之後,公務煩亂,再無暇顧及那兩隻鸚鵡,只得讓妻兒替他照料。兩隻鸚鵡路上本已著了些風寒,妻兒又不懂養護之法,喂得過於飽脹,得了痢疾,相繼委頓而亡。

  公務本已讓他躁亂欲狂,又見兩隻鸚鵡斃命,他再受不住,中年喪子一般,大哭了兩場,去河邊尋了片清淨草灘,用一隻白漆木匣盛放,將兩隻鸚鵡悲痛安葬。經冷風一吹,他回去便病倒在床。

  幸而他手底下那個典史是個經年老吏,姓蔣,簿記老練,刀筆精熟。年紀與他相仿,平時也好養蟲魚,深知他這傷痛,不但時時過來探慰,更將簿書之責全力擔起。又託人從汴京買來一隻月輪鸚鵡送給他。那鸚鵡紅領翠羽,竟能誦幾首李煜詞,聲氣哀切清婉。他躺在病榻上,日日聽著,悲痛之情得以舒解,方能起來視事。他與那蔣典史也情誼日近,信重日深。

  那期間,正趕上新舊知縣交接,帳簿核檢之任尤其繁重,大多由蔣典史操辦,吳赫只過目把關。新任知縣姓魯,雖年近六旬,身形肥胖,卻毫不昏聵。有天將他喚去,案上攤開一堆簿書,沉著臉,用粗圓指頭,一處處翻開指給他看,並高聲數念:“此處二百七十貫對不上,此處三十七石糧對不上,此處一百五十匹絹對不上……虧空竟有兩千多貫石匹!處處都有你押字!我才來赴任,你便是這般款迎我?”

  吳赫頓時驚住,隨即明白了蔣典史為何要送他那隻鸚鵡。他知道官場之中,最常見攻心之法便是投其所好,卻沒想到,自己竟被一隻鸚鵡迷惑。簿書上這些帳目,全都由自己押字蓋印,便無法向姓蔣的追責。本朝自開國起,太祖皇帝便將官吏貪贓與十惡、殺人同列為不赦重罪。自己一年薪俸不過七八十貫,這兩千多貫,如何賠填得起?

  他正在驚慌,魯知縣忽然放緩語氣:“看你這樣兒,你恐怕也不知情,著了那些吏人的瞞騙。我們是客,他們是主。我們只見船面高低,他們才識水深水淺。我便不責怪你了,不過,這兩千貫必得設法填起來。”

  “這都是那姓蔣的典史舞弄的,卑職這便去喚他來!”

  “我看你履歷,也算經見過不少,卻如何還這等愚痴?這些吏人頭髮一般,連根密密生在這裡,你我只是梳子,只能順勢梳,哪裡能倒拗?梳得順了,他們好,我們更好。若是強扳,他們損幾根不打緊,我們卻折不起齒骨。這頭由我來梳,你只管聽我吩咐。”

  吳赫只得恭耳聽命。回到家中,那隻鸚鵡在架上又高聲吟起:“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他一陣憤惱,揮手要去打,眼看要打中,那鸚鵡忽又吟道:“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他頓時停住,不忍心下手。心頭一陣悲嘆,哪裡怨得了這鸚鵡,分明是我這癖好給了歹人可乘之機。想到蔣典史那種種忠善模樣,他又惱起來,搬過凳子,踩上去,將鸚鵡吊架從房樑上摘下來,快步出門,一路憤憤提著,來到蔣典史家門前,抬手用力拍門。

  開門的正是蔣典史,先是一愣,瞅了瞅他的臉色,又望向那鸚鵡,隨即又變回那忠善笑容,軟聲拜問:“吳主簿。知縣將才已經喚卑職去痛責了一頓。都是卑職疏忽,弄錯了帳目,有汙吳主簿清譽。卑職實在該罰。從縣衙出來,卑職立即去尋見了庫子、倉子、商稅攔頭,又召集了幾個手分、貼司,讓他們立即各自檢對帳目。三天之內,一定將帳目理清,送去給吳主簿過目。這鸚鵡,還盼吳主簿施恩收回,這等尊貴鳥兒,滿襄邑縣恐怕尋不見第二個會養它的,沒得白白又損折一條小性命。”

  吳赫聽了,反倒為難起來。蔣典史又恭聲說:“知縣已吩咐過卑職,往後一定與吳主簿一條心,絕不敢有任何遮瞞。這次疏漏,吳主簿若想責罰卑職,無論是打是罵,卑職都甘心承受。”

  吳赫越發沒了主意,盯著蔣典史那張善偽難辨之臉,頓了半晌,才轉身回去。蔣典史在身後小心跟著,一直送到巷口才停住腳。回到家,他又將鸚鵡掛回原處。以往,無論多煩憂,只要回家見到鸚鵡,他立即便能露出笑。這時,仰頭瞅著那鸚鵡,明明紅綠鮮明、姿態嬌頑,卻似乎頓時褪了顏色、消了可愛,甚而有些可厭。

  吳赫悶嘆一聲,不由得想起,《論語》中子貢說:“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孔子卻答道:“非爾所及也。”許多年他都未能明白孔子為何會如此對答。他最中意的是《孟子》中柳下惠那句“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這些年來,他也一直奉行此句,無論周遭是何等人,你自你,我自我,兩無相干。今天才終於明白孔子所言“非爾所及”:我不願汙人,易做到;不願人汙我,卻並非自己所能防止。就如淨鞋踏汙泥,哪裡能避得開被汙?

  他頓時生出辭官之念,可是家中並無祖業田產,一家數口,全仰賴於這些俸祿。他又全然不通其他營生,哪裡能說辭便辭?憂悶半晌,也只能勸解自己,日後多加小心。

  過了幾天,蔣典史果然將虧空的那兩千多貫迅即填補回來,自然是他們一干人賠還了貪去之錢。吳赫再不敢輕信這些吏人,自家將那些帳簿填寫完備,抱去給知縣過目。魯知縣看後,眯起兩道肉縫眼,笑問:“如何?”吳赫不知該如何對答,只能唯唯點頭。

  魯知縣自稱“人間清閒客”,不愛俗務,只愛遊燕。每回都要喚吳赫提了鸚鵡去作陪,吳赫不好推拒,只能前往。席上酒菜皆上等,五六個歌伎圍擁陪侍。賓客二三十人,除了他和縣丞,盡是本地豪富士人。每回宴罷,魯知縣便令蔣典史將這些開支設法計入公帳。吳赫看到這些帳目,心中雖不願,卻也只得簽押。

  除了這些遊燕之費,帳籍上漸漸多出許多雜費,錢數也越來越大。吳赫這時才發覺,身陷泥淖,哪裡是“小心”二字便能得免?他要去勸諫知縣,尚未開口,知縣已經察覺:“你是來說帳目?只要帳籍送州,勘審得過,何須多憂?人生在世,貴在適意。能得一日樂,便趁一日歡。浮生如夢,何必自苦?”他不知該如何對答。知縣又說:“今年縣裡除了額定上輸錢糧,還有些羨餘。我已分派好,你的那份蔣典史會送去給你。”他剛要開口推拒,知縣一揮手:“你去吧。我宿酒未醒,得去靠一靠。”

  他悶悶回到家,妻子忙取出一個沉甸甸包袱:“這是蔣典史將才送來的,足足二百兩銀子呢!”他越發惱悶:“收起來!不許動它!”他氣沖沖走到後院,來到那井邊,雙手撐住青磚井沿兒,探頭朝裡望去。從前,有心事時,他便趴在井邊靜望半晌,朝井底吐吐悶氣,便能舒解許多。可這時,望著井底深幽,他竟想一頭栽進去,一了百了,但一想妻兒,頓時頹然坐倒。

  自此,他再沒有氣力去抗辯,也再不敢去看那口井。那些銀兩他雖可不碰,各樣帳目他卻不得不簽押。時日久了,他也漸漸看破,如魯知縣所言,何必自苦?以往赴宴時,他始終有些孤零難合。這時便索性不再計較清濁雅俗,該笑則笑,該醉則醉。魯知縣也誇他終於頓悟解脫。

  轉眼間,便過了三年。魯知縣即將期滿轉任,他卻由於無功無過,未得升遷,仍留任在此。一查帳目,竟留下數百貫虧空。有這虧空,魯知縣也難交割,忙召集了吳赫和縣丞、蔣典史一同商議對策。蔣典史竟想出個自盜之計:將官倉的存糧運出幾百石,裝作被盜。那些糧食賣了之後,將錢轉填回帳目。虧空是大罪,被盜卻是意外之損。

  魯知縣聽了大喜,立即命蔣典史去安排。於是,官倉糧食被偷運了數百石,後牆上假意挖了個洞,將被盜一事傳揚出去,逼迫那縣尉四處去追捕盜賊。盜賊自然捉不到,糧倉竟又失竊數百石。隨即老倉子辭去職任,蔣典史另選了兩個低等小吏來看守糧倉,用假帳簿瞞過那兩人,讓他們畫了押,以備後患。這些吳赫只能裝作不知。

  縣尉捉住一個嫌犯,拷打至死。知縣忙喚了吳赫過去:“死了一個嫌犯,這盜賊案便有了一點交代。你趕緊去勸解衛縣尉,讓他無須驚慌,只說是嫌犯抗逃,誤打致死。莫將此事鬧大了。”他只得聽命,過去勸解了一番。這事便被壓了下來,魯知縣順利交割完畢,辭任而去。糧倉盜案則懸在了那裡。

  新知縣上任,是個青年才俊。吳赫剛鬆了口氣,縣丞歐不易忽然尋見他,低聲說:“新知縣身邊那個姓莫的是個禍害,他不知從何處得知了糧倉盜案內情,將才來探我的口風,似乎連咱們私分官庫錢的事也知道一二。此事一旦敗露,你我都休矣。此人必須除掉!我聽說皇閣村王豪請了他去赴桃花宴,那裡人雜事亂,正好下手。只是你我自然都下不得手,得尋一個人替咱們動手。那個衛縣尉欠了你人情,又揹著毆殺囚犯之罪,只有請你去說動他。這是一百兩銀子,你拿去動使。”

  他猶豫了一夜,畏罪之心終於還是壓過其他。第二天,取出縣丞給的一百兩銀子,怕不夠,又從這三年得的數百兩銀子中取出一百兩,一起包好,尋見了衛縣尉,連勸帶脅,說服了衛縣尉。衛縣尉苦著臉出去後,他坐在桌邊,望著門外。官廳庭院對面牆根也有一口井,他盯著那口井,忽然發覺自己和魯知縣並無二般,甚而更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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