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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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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以奇巧為貴,我以慈儉為寶。

  ——宋太宗趙光義

  一、中毒

  趙不尤獨自來到汴河灣。

  岸上仍有十來個人觀望竊語,兩個弓手守著那隻客船。趙不尤走近時,兩個弓手一起躬身點頭。船孃子沈四娘也站在船邊,滿眼驚惶,臉漲得通紅,髮髻也散亂下幾綹,雙手擰在一處,不住揪扯著裙圍。

  趙不尤踩著踏板,走進船艙。艙中情形正如池了了所述,那年輕男子躺在一隻箱子裡,臉仰垂在箱邊,咧嘴瞪眼,面色青黑,已經僵死,應是中毒身亡。趙不尤細看那人衣著身形,黑紗幞頭、淺青褙子、青絹褲、黑絲鞋,瞧著像是個文士。他轉頭問艙外的沈四娘:“此人你可認得?”

  “不認得!今天頭一回見!”沈四娘忙湊過來,瞪大了眼,急急道,“今早我起來才拾掇好,下船招唿船客,這位客官走了過來,說要去泗州,我便請他先上船。他才進了船艙,那個紫衣妖人便走了過來,在船邊唸咒使妖法。等妖人走了,我朝裡一瞧,這船客竟已被妖人咒死了”

  “當時船上可有其他人?”

  “沒有。我丈夫和那幾個船工昨晚都回家去睡了,只有我一個守在船上。”

  “出事時船艙中有無動靜?”

  “那會兒我淨顧著去瞧那紫衣妖人,沒留意船艙裡。不過,船艙裡並無第二個人,我就在船邊,若是有動靜,不會聽不見。”

  趙不尤自然不信妖法,更何況,池了了斷定那紫衣人是董謙,她離得極近,應該不會錯認。這船中客人自然是被人施了毒。他又望向艙中,見木箱那頭左舷的一扇窗似乎虛掩著,他走過去一掀,果然沒有閂。窗外泊著另一隻客船,相距只有兩三尺。那客船的一扇窗戶也開著,裡頭露出兩張臉,其中一個是船主賀百三,趙不尤曾向他問過宋齊愈所搭那隻貨船。另一個是他船上船工。兩人一起向這邊張望,都滿眼驚疑。

  趙不尤撐起窗扇,探出頭問道:“賀老哥,你的船今早一直泊在這裡?”

  “是啊。”

  “出事時你在船上?”

  “嗯,我和丁六正在收拾船艙。”

  “那時你船上窗戶可開著?”

  “沒有,聽見岸上鬧嚷,那個妖人搖鈴唸咒,我和丁六才一起開窗來瞧。”

  趙不尤不由得低頭沉吟,即便當時有外人翻窗進來,若想片刻之間毒死這船客,也絕難做到。只要這船客稍一叫嚷掙扎,不但沈四娘能聽見,這兩人恐怕也能發覺。難道是他自家服毒?若真是自家服毒,為何要躺到這箱子裡?死狀這般古怪?他和董謙又有什麼干連?董謙為何要裝成那副妖異模樣?

  趙不尤回身又望向箱子裡那具屍首,卻瞧不出任何端倪。他正在疑惑,船外有人喚了聲“哥哥”,是墨兒。

  今早,他和墨兒正要出門去書訟攤,池了了便急急前來說知此事。接著顧震又差了個小吏來,也是為汴河客船這樁命案,說此案似乎與梅船紫衣客有關,他那邊人手實在分派不過,託趙不尤先去檢視。趙不尤忙叫墨兒去董謙家裡探看,自己先趕到了這裡。

  墨兒氣喘吁吁扒著門框說:“董謙不在家裡,幾個鄰居說,董謙這一向都在閉門守孝。今早天才亮,卻見董謙戴著道冠,穿著紫錦衫,披著紫錦披風,戴著耳墜,臉上塗抹得跟婦人一般,搖著個銅鈴從家裡出來,朝東水門這邊來了”

  趙不尤聽了,略一沉思,隨即走出艙門,叫那兩個弓手看好這隻船,等候仵作前來驗屍。隨即帶著墨兒,一起趕往章七郎酒棧。

  墨兒邊走邊感嘆:“這梅船案究竟藏了多少古怪?原想著董謙逃過一死,該平安無事了,誰知竟變作這等妖異”

  趙不尤沒有答言,心裡卻一陣陣發沉。他深知,妖異者,並非這些詭怪行徑,而是世道人心。世道正,則世風淳;世道邪,則人心亂;人心一亂,則行不由徑、慌不擇路,種種詭怪隨之層出不窮。

  想到此,他不由得有些煩亂,忙收束心神:一己微力,自然難以撥轉這世道。但如農夫治田一般,既然不忍坐視稗草叢生,便除一株,算一株,又何必為能否除淨而煩惱?

  於是,他加快了腳步。墨兒似乎感知到他心志,也不再多言,緊跟在身後。兩人來到章七郎酒棧前,船上岸邊仍有許多人伸脖探頭、圍看議論。酒棧面向汴河,依“凹”字形佈局:左邊一間房舍,右邊一間水閣,中間凹進去一小截,約五步深闊,酒棧正門便在裡頭正中間。

  廂長朱淮山和軍巡鋪的胡十將帶著三個鋪兵守在那門外。見到趙不尤,朱淮山忙迎上來:“顧大人吩咐我和胡十將看守好這裡,后街也有兩個鋪兵看守,並沒有人進出。發生那樁怪異時,附近許多人都親眼目睹,這門鎖著,那妖人站到門邊,只略停了停,隨即展開披風,徑直穿過門板,進到了裡頭。當時,后街上三家店、隔壁的力夫店都已經開張,幾家人也都未見人從這酒棧出去。門前只落下這件披風——”

  趙不尤接了過去,那件披風紫底上繡滿銀線雲紋,織造極精細,且十分鮮淨,只有底邊沾了些塵土,顯然是頭一回穿用。他又向兩邊望去,通道兩邊的窗戶都緊閉著。正門原先極少關閉,只掛了一張布簾。這時兩扇門卻緊緊閉合,門環上掛著一隻銅鎖。他過去拽了拽那鎖,的確鎖得牢實。趙不尤轉頭吩咐旁邊一個鋪兵:“將鎖砸開。”

  那鋪兵忙掉轉手裡拿的鐵火鉤,用鉤柄用力擊鎖,砸了十來下,那鎖才被砸開。趙不尤取下那鎖,交給墨兒,隨後推開了門,裡頭有些昏暗,散出些黴氣。趙不尤先細細察看那兩扇門,不論門框、門板,還是門軸、門檻,都極厚實,並沒有任何鬆動或破損。

  他默想片刻,而後望向朱淮山和胡十將:“我們進去搜查,留兩個鋪兵在外頭看守。”

  兩人點頭跟了進去,四人分別搜查每間房舍。這酒棧前後一共八間房,章七郎逃走時,將裡頭的值錢物件全都搬走,只剩些桌椅鍋碗。尋了半晌,並沒有瞧見人影。趙不尤怕那兩人查得不細,和墨兒又挨次檢視了一道。僅有的幾個箱櫃,全都細細摸尋過,仍無所獲,也沒有發現密室或暗道。

  門緊鎖著,董謙直穿而入,又憑空消失。這是什麼戲法?

  趙不尤望著寂暗空屋,正在出神,一個人忽然走了進來,是萬福。

  “趙將軍,膳部冰庫那裡也有一樁命案,死狀和今早客船上那男子相同——”

  二、蜂蠆

  馮賽與周長清及崔豪三兄弟細細商議到傍晚,才定好了計策。

  周長清笑著說:“此事鋪排已定,應該再無疏漏。最要緊是那錢袋,要週轉幾道,不能將八十萬貫便錢真放在裡頭。”

  馮賽忙說:“我已託付弈心小師父藏起那些便錢,將袋子裡換作經卷。”

  “那些真便錢可要藏穩妥。”

  “爛柯寺裡沒有鐵箱鐵櫃,仍藏在弈心小師父禪房櫃子裡,只是上了道鎖。好在除了我們幾個,外人並不知曉。即便李棄東和譚力四人已推測出,他們也不敢貿然去偷。”

  “這真是一步險極之棋。那便先由崔豪三兄弟去爛柯寺外輪班檢視動靜,我在後面策應。這兩天,你不能現身。天色不早了,該趕緊回去,一家人好生團圓。”

  馮賽知道此時若言謝,便是辜負了諸人一片熱忱。便站起身,向四人一一拱手,鄭重拜別。這才抱起瓏兒,出門騎了馬,向岳父家趕去。

  趕到岳父家時,天色已經昏暗。才拐進巷子,便見一高一矮兩個人影在院門邊張望,是邱菡牽著玲兒。瓏兒頓時大聲喚娘,邱菡也已認出他們,立即哭著奔過來,一把從馮賽手中接過女兒,緊緊摟住,再不鬆手。玲兒也飛快跑了過來,幾乎跌倒。馮賽忙跳下馬抱住了她。玲兒伏在他懷裡,跟著哭了起來。馮賽眼中淚水也禁不住滾熱滴落,引得周圍鄰居盡都出門來覷看。

  這時,岳父也拄著柺杖顛顛趕了過來,滿臉焦急說:“女婿,遷兒被開封府捉去了!”

  “邱遷?”馮賽聽了一驚,忙抹去淚水,“因何緣故?”

  邱菡在一旁哭著說:“小茗來報信,說邱遷殺了芳酩院的顧盼兒!”

  一個女孩兒跟著也跑了過來,滿臉憂慌,正是柳碧拂的侍女小茗。馮賽家被抄沒後,讓她去芳酩院寄住。見到小茗,馮賽頓時又想起柳碧拂,胸中一刺,越發心亂。他見周圍鄰居都望著,忙攙住岳父:“回家去說。”

  進了門後,又見岳母坐在簷下矮凳上,也在嗚咽哭泣。馮賽心中難過,忙放下玲兒,過去小心扶起岳母,攙進屋中,不住安慰:“邱遷不會做這等事,我一定保他出來。”安撫過兩位老人後,馮賽才朝小茗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後邊邱遷的房裡,低聲問話。

  “今天其實是柳二舅先到的芳酩院——”

  柳二郎?馮賽心頭一緊。

  “柳二舅來時,盼兒姐姐犯了春疾,正在樓上歇著。盞兒在廚房裡看著熬藥,牛媽媽也出去了,柳二舅便徑直上了樓。才過了一小會兒,邱大舅腳跟腳也來了。我正抱著湯甁去舀水,便讓他自己上去。柳二舅正好下來,他們兩個在樓梯上碰見,似乎還答問了兩句。柳二舅走了,邱大舅去了盼兒姐姐房裡,不一會兒,便大聲嚷著咚咚咚跑下樓來,說盼兒姐姐死了,是柳二舅殺的,他要去追柳二舅。才跑到院門口,牛媽媽剛巧回來,險些被邱大舅撞倒。牛媽媽只聽見盼兒姐姐死了,便一把死拽住他的衣角,不讓他走,又喊人去報官。撕扯了一陣,先是坊正帶了兩個人來,把邱大舅捆了起來。接著開封府差人也趕到,把邱大舅帶走了。那差人問我,可我也不清楚,盼兒姐姐究竟是誰殺的——哦!對了,大娘子和兩個姐兒都尋回來了,怎麼不見我家小娘子?她在哪裡?”

  “她走了,不願回來——”馮賽隨口含煳應答,心裡急急思想:顧盼兒自然是柳二郎殺的。不,是李棄東。他為何要殺顧盼兒?而且是出獄後,立即先趕去芳酩院?顧盼兒難道知曉什麼要緊訊息?或者與汪石一般,也是他的同夥?

  “她走了?去哪裡了?她不願回來?她為何不願回來?”小茗一迭聲問著。

  “我正要問你——柳碧拂究竟是何時尋見這個弟弟的?”馮賽只大略知道柳碧拂姐弟失散多年,後來才在京城重逢。

  “去年四月。”

  “去年四月?”馮賽大驚。

  他和柳碧拂初見,是前年臘月,那回是茶商霍衡強將他拉去。柳碧拂見了他,只淡淡盡禮數,並無絲毫著意。直到去年五月,蒿筍初上市之際,他忽然生出念頭,單獨去見柳碧拂。柳碧拂卻格外著意於他,不但親手點茶,更親自去廚房,照著他最愛的東坡那闋《浣溪沙》中的“蓼茸蒿筍試春盤”為他烹炒蒿筍、蓼芽等精雅菜餚。

  他忙問:“他們相逢後,可曾提及我?”

  “他們講起江西舊事時,說到了您。”

  “哦?他們說了什麼?”

  “柳二舅說,有回聽見您在茶坊隔壁跟人閒談,說您當年在江西說合一樁茶引買賣,那是已過了期限的短引。您識破了其中詭計,追回了一大筆錢。還說,您講到那賣主百般哀求時,笑得極得意。他隔著壁板,耳朵都發震。這後頭一句,您聽過便了,萬莫讓小娘子和柳二舅知道。這一年多了,我從沒見過您那樣笑過。”

  馮賽點了點頭,心裡卻一涼:有回他與茶商霍衡講起長短茶引時,確曾提及過這樁舊事,卻絕無絲毫得意,更不知背後有那等復仇淵源。李棄東與霍衡早已相識,恐怕轉聽到此事,又不知從何處探知那茶引賣主正是柳碧拂父親,他便藉機接近柳碧拂,有意說及此事,最後加了一句“笑得極得意”。

  這句話看似無大礙,於柳碧拂卻如蜂蠆刺心。正因這一句,她才開始怨恨於我。

  小茗繼續說道:“他們兩個先還不知彼此是姐弟,正是講了這些江西舊話,等我出去燒了一壺水回來時,他們竟認出對方來了。”

  馮賽卻越發確證:兩人並非姐弟,李棄東來尋柳碧拂是早有預謀。霍衡第一次約我去見柳碧拂,恐怕也是他背後設計攛掇。若是我沒有再去見柳碧拂,他也一定會盡力促成。而他,則點起柳碧拂怒火,藉此說服柳碧拂與他合謀,假作姐弟,趁機接近我。他做這些,不是因為與我有仇,而是要借我這牙人身份,好行自己百萬貫之謀。

  而且,李棄東所圖,並非僅為錢財,他不惜動用那般錢財精力,去攪擾汴京諸行。此人究竟是何來路?

  從顧盼兒之死,或許能探知一二

  三、桃花

  梁紅玉去樓下廚房,親手烹了一尾桃花鱖。

  這桃花鱖產自梁紅玉的家鄉,徽州新安江山溪石縫間。每年桃花盛開、山溪暴漲時,鱖魚才躍上水面,極其鮮肥難得。尤其千里運至京城,一尾能賣到三五貫錢。昨天,紅繡院的崔媽媽從江南魚商那裡重金購得三尾,特地分了一尾給梁紅玉,其餘兩尾都放在池中養著,留給常來院裡的軍中高官。

  梁紅玉當年在家鄉時,每年也只能吃一回。每到開春,她便天天巴望著,一盼桃花開,二盼鱖魚來。她家後院種了幾株桃樹,桃花開後,她父親必定四處託人,尋買幾尾桃花鱖。一家人圍坐在桃樹下,歡歡喜喜嘗過桃花鱖、杏花酒,而後便是舞劍、比箭。梁紅玉雖是女孩兒,卻自幼酷好武藝,又是家中獨女,父兄都寵她,便任由她習武。到十一二歲時,她劍法已能勝過兄長。八斗硬弓雖拉不開,五斗小弓卻已練得精準。桃花家宴上比試劍法弓箭,贏一回合,便能在頭上插一枝桃花。後來幾年,梁紅玉年年都能贏得滿頭桃花。親長都贊她人比桃花更豔。

  可今天,看到這桃花鱖,她卻一陣陣刺心。她烹好了魚,選了一隻官窯粉青冰裂紋瓷碟,小心盛好。望著碟中鱖魚背上青黑花紋,淚珠不由得滾落。廚婦在一旁站著,她不願任何人瞧見自己落淚,忙側過臉,裝作抹汗,用衣袖揩淨。而後端著魚碟,上了樓,獻在父親和兄長靈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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