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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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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和那藥商說笑攀談時,魯仁心頭始終有些不暢。好不容易應付過去,送走了藥商後,兒子走了出來,目光卻避著他,臉色瞧著也有些暗鬱。魯仁想解釋,又不知如何開口,而且原本也無須解釋,只能裝作不見。

  他原以為過兩日自然便消了,誰知兒子臉色越來越暗,兒媳也時時青著臉。他們三人之間,彼此竟都沒了言語,一直冷到了中秋。店裡那老帳房和兩個夥計都回家去過節,魯仁想,該借這節日,把話說開。

  他見兒子和兒媳都僵著臉,沒有絲毫過節的興頭,便自家上街,去買了一罈酒、一腿羊肉、三對螃蟹,又揀了一籃石榴、榲桲、梨、棗,左提右抱,吃力搬回家,放到了廚房裡。才回身,卻見兒子從後頭走了出來,腳步僵滯,面色鐵青,兩眼呆鬱無神。他忙要問,兒子卻忽然說:“我掐死了她,我掐死了她她到死都不肯認這髒證”

  他驚得幾乎栽倒,兒子卻朝他伸出手,手裡拈著一隻舊布襪,露出些慘笑:“這髒證,你的襪子,在我床腳下”

  他越發震驚,望著那舊襪,驚惶半晌才明白過來:“怪道我尋不見這隻襪子了這這難道是那隻瘟貓叼過去的?兒啊!爹敢對天起誓,對著你孃的靈牌發毒誓!爹沒有對不住你,更沒對兒媳動過一絲一毫邪念,爹做不出那等沒人倫的畜生之舉!那天,爹只是去放麝香,放下就出來了,一刻都沒耽擱!”

  兒子卻仍慘然笑望著他,一個字都沒聽進,也不信。

  他知道此時再說無益,忙丟下兒子,疾步跑到後頭去瞧,見兒媳倒在臥房地上,一動不動。他想過去查探脈息,卻又想起父子男女之防,更不敢喚鄰居幫忙,慌立在門邊,不知該如何是好,空張著雙手,竟哭了起來。

  哭了許久才發覺兒子竟站在身後,驚望著屋裡的妻子,似乎已經醒轉過來:“爹,我殺了她?她真是清白的?那襪子真是貓叼過來的?”

  他忙抹掉老淚,連連點頭。兒子忽然跪倒在地,放聲哭了起來。他怕鄰舍聽到,忙過去伸手捂住了兒子的嘴,兒子頓時趴到他懷裡,嗚嗚哭起來。他也忍不住又滾下淚來。

  天黑後,他才漸漸緩轉,見兒子跪靠在門邊,痴怔怔的,心裡一陣疼。心想,事已至此,只能設法遮掩住這殺人之罪。於是,他橫下心,強拽起兒子,將兒媳的屍首用鋪蓋包起,搬到院裡那輛獨輪車上。叫兒子在前面拉車,自己在後面推,趁著街上無人,悄悄推到河邊。撿了些石塊,塞進鋪蓋裡,用麻繩捆好,將兒媳屍首沉進了河底。

  第二天天不亮,他叫兒子帶了些盤纏,趁黑起程,去洛陽躲避。對人則說兒子陪兒媳回鄉省親去了。

  暗自膽戰了三個多月,他才漸漸平復。兒子也才從洛陽回來。鄰人問起他兒媳,他謊稱親家染了重病,兒媳在家鄉照料。

  他原以為此事就這般遮掩過了,卻沒想到,寒食那天,有個中年漢子忽然尋見他,叫他去綁架作絕張用,若不從,便去告發他謀害兒媳之事。

  五、機心

  陸青又去尋一個人。

  他向那姓金的船主釣話,說到一半便厭了。他本無求於這人世,更不屑於動用機心。機心一動,必定事外生事,纏陷不止。

  令他意外的是,他轉身離開,那金船主反倒追上來和盤倒出。那金船主是個務實謹慎之人,求利兼求安,事事都想穩妥。無機心在他眼裡,反倒成了大機心。加之此事由楊戩佈置,楊戩雖死,其威猶在。李彥接替其任,又差人來詢問過此事。對他這樣一個小小船主而言,威便是危,轉身離開便是大不妥。不論願與不願,他都已身陷其中,不知何時能安。

  何況這樁事處處藏滿機心:楊戩緣何安排這樣一隻船?船上那對男女又有何等來由?王倫為何要上那隻船,甘願被鎖在櫃子裡?他又是如何從櫃中消失不見?如今人在何處?王小槐為何會跟隨那道士?聽聞那道士是林靈素。林靈素去年已亡故,為何會現身汴京,又為何要裝演這場神仙降世的異事?楊戩和林靈素是否有牽連?

  其中任何一條,陸青都無從思想。只知其間暗藏瞭如許多機心,層層疊疊,互糾互鬥。遷延出去,不知要孽生出多少事端,讓多少人身陷煩惱,甚而臨危遭難。首當其衝,楊戩已經為之送命。

  念及此,陸青又心生退意。自己染指其間,必會生出新事端。這樁事因果糾纏無限,少一人,少一事,便少一分煩難然而,他又想起了因禪師臨終所託,自己雖說能轉身避開,卻終不忍見王倫、王小槐等人陷溺其中。還是盡力去解一解,能解幾分,便是幾分。只是得當心,不能再另造事端。

  他隨即想到兩個人,都是王倫的密友。王倫若是要藏匿,恐怕首先會去尋這兩人。其中一個叫方亢,另一個叫溫德。方亢住處離這裡不遠,在內城保康門外太學附近。他便向南走去。

  出了保康門,天色已暗,四處亮起了燈燭。路上行人漸少,無數機心利慾隨之歇止,整座城忽而靜了許多。陸青過了保康橋,不由得往左邊街口望去。三年前,他便是和王倫、方亢等人在那街口的小茶肆相會吃茶。茶肆仍在那裡,棚子兩角各掛了只白紙燈籠,裡頭只坐了三五個人。棚子左角,有個人獨自坐在那裡,正湊著那燈籠光在讀書。陸青一眼認出,是方亢。

  方亢三十出頭,是來京城應考的舉子。落榜後並沒有回家鄉,仍留在京城。王倫設法託人,幫他入了京籍。他便靠教幾個童子讀書煳口,繼續應考。他身量瘦高、骨骼長大,嵴背原本便有些弓,這時坐在那燈下,越發顯得彎崛奇突,如一株倒伏的枯柏。陸青那回見他,先就想到一個“硬”字。骨硬,性子更硬,絲毫不知轉圜。

  陸青緩步走了過去,見方亢仍穿著那身襴衫,只是那白布早已發黃,肩上、腋下、衣角縫補了許多處,針腳粗斜,自然是他自家縫的。他比三年前更加瘦削,衫子架在骨骼上,到處尖突空蕩。陸青輕聲喚道:“方兄。”

  方亢抬起眼,高聳眉骨下,眼窩越加深凹,幽黑目光裡藏著一股闇火。他盯望了一陣,才認出,忙站起身,喚出陸青的號:“忘川兄?”

  陸青叉手致禮,方亢忙也將書卷擱到桌上,抬起雙手回禮,卻又想起桌上積了攤茶水,急抓起了那書,書頁已被浸溼。他又緊著用袖子去拭,刺啦一聲,腋下縫補的那道破口又繃開了。他面上一窘,忙抑住惱悶,咧嘴強笑了笑:“忘川兄請坐!忘川兄可用過飯了?”

  陸青裝作未見,坐了下來:“方兄讀書入迷,怕是也忘了夜飯?”

  “我將才吃過了。”

  陸青見桌上只有小半碗冷茶,茶碗邊撒了些餅渣。方亢恐怕只吃了一張餅,為省燈油,才留下這點茶水,好藉故坐在這裡,就著這燈籠光讀書。這時店家賠著笑走了過來,問陸青點些什麼。

  陸青原有些餓,卻忙說:“我也才吃過飯,坐坐便走。”

  “茶也不要?”店家有些不樂。

  “不要。”陸青沒有瞧他。

  上回他們四人在這裡吃茶,一人一碗三文錢煎茶。王倫嫌白坐著口淡,又要了一碟橄欖混嘴。聚罷起身時,王倫要付帳,卻被方亢攔住,兩人爭起來,方亢不慎一肘將王倫磕出了鼻血。最終只得讓方亢付了那茶錢。當時陸青便發覺,方亢是真惱。但他這惱裡,三分出於地主之誼,三分為顏面,三分是自慚囊中無多錢。還有一分,則是怨王倫為何要費錢點那碟十二文錢的橄欖。

  “忘川兄尋我,是為那王狗?”方亢將那溼書放在褲腿上,不停用手按壓。

  “王狗?”陸青一愣,見方亢眼中露出憤恨厭鄙,更有些痛楚傷悼。

  “王倫那狗豺!”方亢憤憤將溼書撂到長凳另一頭。

  “方兄何出此言?”

  “我知你是清高之人,雖過於孤冷,不恤人間疾苦,卻料必不會趨炎附勢。因此,我才會禮待於你。但王倫那狗豺,先前是如何慷慨義憤,及至被楊戩老賊捉住,頓時軟了骨頭,做了楊賊門下一條狗。堂堂男兒,竟遠不及棋奴那等嬌弱女子,儒門不及娼門,真乃士林大恥!”

  陸青知道,方亢將自家種種不合宜、不遂心、不得志,盡都歸罪於世道,滿心憤鬱,因而事事都易過甚其詞。但聽他如此痛罵王倫,仍有些意外。

  “他歸順楊戩了?”

  “棋奴被捉去後,當夜便被縊殺。那王狗若沒歸順,能保住狗命?”

  “他何時被捕的?”

  “去年臘月底,只過了幾天,他便安安然離開了。”

  “你可問過他?”

  “問他?我自幼讀聖賢書,這心腹之中,字字句句,皆是仁心大義陶冶而成。孔子不飲盜泉之水,我豈能拿潔淨言語,去受狗穢玷汙?”

  “他去了哪裡,你也不知?”

  “除去溷廁,世間安有狗穢配去之所?”

  陸青知道再問無益,見方亢那隻嶙峋大手捏得咯吱吱響,他恨的不只是王倫,更是這不容他片刻舒展的世間。陸青想說些開解之語,卻知言語無謂,反倒增恨,除非有朝一日,他能遂一回願。只是,他越恨,便越不容於世,便越難遂願。

  陸青低頭略想了想,才抬眼問:“方兄,家鄉可還有親人?”

  方亢愣了片刻,隨即低下眼,渾身恨氣隨之萎散:“只有一個老母。”

  “世間最渴,無過於慈母盼子,方兄該回去探視探視。這錠銀子方兄拿去做盤纏。”陸青從袋中取出一錠十兩銀鋌,輕輕擱到桌上,“朋友與共,肥馬輕裘,敝之無憾。方兄無須多言,這是我孝敬給令堂的。”

  方亢睜大了眼,陸青卻不願再對視,站起身,拱手一揖,隨即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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