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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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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用不由得又笑起來,但旋即想到母親。母親好說好動、好吃好瞧,她是決計受不得那般死靜。病危之時,她躺在床上,仍不住叨唸:掃帚木把鬆了,得箍一箍;灶洞裡的灰,記著隨燒隨清,灰堆滿了,火能旺?用兒的鞋底快磨穿了,該換一雙新的,別家都不好,莫偷懶,仍去講堂巷祝家靴店買。換了新鞋,舊鞋莫忘了存到鞋箱裡;眼看入秋了,趙州雪花梨也該上市了;今年七夕的花瓜,還得我自家雕,去年用兒雕的那鬼胡樣兒,招來鄰人多少笑?蜜果兒咱們也多買兩斤,瞧瞧能撞見個門神不?那時我若能下得了床,咱們去朱雀門外大街,瞧那些彩裝欄座、紅紗碧籠去,幾年沒去了

  這字字句句,連同母親說這些話時,嘴角的笑、眼中的亮,一起湧泛而至。張用不由得失聲大哭起來

  五、土坑

  陸青來到城西建隆觀。

  建隆觀原名太清觀,太祖登基後,依首個年號建隆改為今名,以四季花木蔥茂著稱。門前老柳廕庇,進到觀中,庭院雖不甚寬闊,卻被古樹幽綠圍掩,令人頓覺隔塵遠慮、心下幽涼。三清殿前,銅爐兩側,青磚地上各擺著七隻白瓷大花盆,盆中皆是牡丹,開得正豔。陸青細看那花盆,是依北斗七星之位安放,花色也照七星所司,各自相應:天樞司命,配千葉姚黃;天璇司祿,配多葉紫;天璣祿存,配葉底紫;天權延壽,配鶴翎紅;玉衡益算,配倒暈檀心;開陽度厄,配潛溪緋;瑤光上生,配玉板白

  陸青正在賞看,一箇中年道官迎了上來,黑道冠,青色道袍,長臉黑鬚,是這觀裡的知客。他竟認得陸青,含笑作揖:“陸先生?仙足踏臨鄙觀,有失迎迓。”陸青忙也還禮,那知客連聲請他去旁邊客間坐下,高聲喚道童點茶。

  陸青見這知客面上雖笑著,卻隱有些發躁,舉手投足也使力略過,顯得有些重拙。但看他言談神色,並非是由於自己來訪,是他自家心中煩惱糾葛。

  陸青也不願絮煩,便徑直問道:“在下今日是來拜訪陳團道長。”

  “陳師兄?”知客面色一變。

  “怎麼?”

  “師兄已經物化。”

  “哦?何時?”

  “五日前。”

  “什麼緣由?”

  “至今不知。”

  “不知?”

  “他倒栽在一個土坑中,閉氣而亡。”

  “何處土坑?”

  “就在鄙觀後園中。”

  “道長能否詳告?”

  “陳師兄是觀中主翰,掌表疏書寫、牒札符命。寒食前一天,他獨自外出,直到五天前才回來。問他去了哪裡,他只說有樁要緊事,不便透露,過後自然便知,我們也不好窮問。誰知第二天清早,園頭帶了幾個徒弟去後園種菜,卻見園中新挖的一個土坑裡伸出兩隻腳來,過去一瞧,是個人倒栽在裡頭,肩頭以下盡埋在土裡。那園頭行事小心,沒敢輕動,忙去喚了監院和巡照來看。監院看過後,命人將那人拽了上來,才知是陳團師兄,已經閉氣”知客眼露傷悲,看來與陳團情誼深厚。

  “那土坑是挖來做什麼?”

  “這兩年,花石綱從東南運來許多花木,艮嶽園中揀選剩下的,便分給各個道觀。鄙觀分得了一株木棉,前院沒處栽種,便在後園菜畦中間挖了個坑,準備栽在那裡。樹沒栽成,不知陳師兄緣何會栽到了裡頭——”

  “能否請道長引在下去看一看?”

  “好。不過,陸先生為何關心此事?”

  “在下正在查尋一樁要事,與陳道長有關。”

  知客沒再多問,引著陸青由殿側甬道向北,穿過一道小門,來到後園。後園十分寬闊,一畦一畦種滿了各樣菜蔬,有幾個布衫道人正在田中埋頭彎腰做活兒。菜畦中央有一棵高大樹木,陸青曾隨師父去過福建,認得那是木棉樹,花開在葉生前,春天來時,淨枝上盛放大紅花朵。而這株樹雖結了些小花苞,瞧著十分萎弱,到了北地,恐怕開不出花來。那木棉樹旁不遠處,隆起一圈土。

  陸青隨著知客沿田埂行至那土堆邊,見土堆中間是個幾尺深坑。坑邊的土並非一個圓壟,被人挖鏟過。看那痕跡,是有人將土鏟了許多,填進了坑裡。周圍還留了許多凌亂腳印。

  “這坑邊腳印,當時可檢視過?”

  “嗯。園頭髮覺坑裡有人時,便不許人靠近這些土。監院與巡照到了這裡,也沒敢魯莽,立即報知了開封府。公人來檢視時,也都小心避開,坑邊土面上當時一圈都有腳印,卻是同一雙鞋留的。開封府公人查驗鞋底,這些腳印與陳師兄鞋底紋路正相符。”

  陸青心裡暗暗納悶,陳團自家挖土,將自家掩埋?這如何可能?難道是有人穿了他的鞋子,先將他打暈,倒丟進坑裡,剷土埋住他,再將鞋子穿回他腳上?

  “拽出來時,陳師兄頭頸上套了個竹籮。”

  “竹籮?”

  “據開封府公人查驗,是有人先將竹籮蓋在這坑口上,鏟了許多土在上頭,而後用刀在竹籮中間割開一道縫。陳師兄的頭塞進這縫裡,倒墜進坑裡,籮上的土跟著陷下去,將他埋住師兄身上別無他物,只有一隻銅鈴。不知他揣著這銅鈴做什麼?”

  陸青越發驚訝,不論是自盡,還是他殺,何必費這些古怪周折?

  “挖這坑的道人說,頭一天傍晚陳師兄曾走到這坑邊,瞧了一陣,卻並未言語陳師兄的宿房在前院,是個套間,他一人住裡間,兩個徒弟住外間。兩個徒弟說,那天夜裡睡下時,師父並無異常,瞧著倒是有些歡喜,似乎逢著了什麼好事。其中一個徒弟半夜聽到他出去,以為他去茅廁,便沒有理會,旋即睡過去了。開封府公人也盤問過那兩個徒弟,兩人年紀尚小,一向小心恭敬,即便有心做這等歹事,也沒那等氣力。而且那宿房隔壁房裡都睡有其他道人,那些人也都沒聽見絲毫動靜——”

  陸青一邊聽著,一邊蹲下身子,朝坑裡望去,坑裡的鬆土經了這幾日,面上已經有些凝實,全然無法想象當時情景。他正要起身,卻隱隱嗅到一些臭味,從坑底散出。

  他忙問:“這坑裡當時可曾翻檢過?”

  “兩個公人跳下去挖刨過,只從土裡尋見了一把刀。他們斷定竹籮中間那道縫正是用這把刀割的——”

  “底下似乎還埋了東西。”

  “哦?”知客也湊近蹲下來聞,嗅到之後,頓時變色,忙站起身,高聲喚來附近種菜的一個壯年道人,“你趕緊下去挖一挖,看下頭有什麼。”

  那道人抓著鐵鍬,跳進坑裡用力挖起來。下頭土松,挖得輕快。不多時,那些鬆土全都被挖出,底下的臭味卻越來越濃。

  知客催道:“再往下挖!”

  那道人又奮力挖了一陣,忽然停住手,用鏟尖向下搗了搗:“底下果然埋了東西,不知是什麼,硬板一般——”他又挖了一陣,竟挖出一隻紅漆小木盒來。

  他撥去土渣,將木盒託了上來。盒中散出濃濃臭味,那知客伸手接過,忍著臭,將木盒放到地上,拔開銅釦插銷,小心揭開蓋子,才看了一眼,勐地怪叫一聲,唬得坐倒在地上。

  陸青一眼瞅見,那盒中竟是一顆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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