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異象(1)

5,22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治人利物,即是修行。

  ——宋太宗趙光義

  一、心念

  趙不尤和甘晦一起騎馬回城。

  他發覺甘晦極關切耿唯,甚而多過自家胞弟甘亮,再看他神色之間,始終有幾許孤寂之意。猜測甘晦恐怕在家中常年受冷落,而耿唯也是孤寂之人,便自然生出同命相憐之心。聽到耿唯並非行兇者,而是受人脅迫,甘晦渾身一鬆。

  行到觀橋,甘晦下馬拜別,要回家時,眼中竟又露出猶疑畏難之色。趙不尤心中暗想:如今你家中只剩你一個兒,正是父子之間緩轉之機。即便沒有轉機,也是你自立自新之時。

  於是他溫聲告訴甘晦:“你與耿唯之間,他雖為主,卻不知自救,至死都做不得主;你雖為僕,卻一心救他,於心胸上,你方為主。放心去,只須記住——喜憎由人,進退在己。”

  甘晦一愣,低頭尋思片刻,若有所悟,卻說不出話,眼含感激點了點頭,躬身深深一拜,這才轉身走了,腳步似乎略堅定了些。

  趙不尤不由得喟嘆一聲:人生於世,全憑一點心念。可這心念,又時常並非全由自家做主。立定腳跟,談何容易?但若不拼力站穩,便如耿唯一般,受制於人,害人害己,終至喪命。唯願甘晦能以此為戒,從此站定行穩。

  再一想這一連串命案,他心中更是鬱郁。多年來,他都堅執只憑己心,一力行去。這時才發覺,一己之力,實在微弱,如同細草迎狂風。立定腳跟,已屬不易,更何談與這狂風相搏?

  但轉念一想:我立得定,它便奈何不得我,我便已是勝了。至於能否驅散這狂風,只在盡力,驅一分,便勝一分。至於能勝幾分,且隨天意。

  他心下釋然,不再多慮,驅馬向家中行去。到了巷口,先去鞍馬店還了馬,出來後,便見墨兒快步走了過來。

  “哥哥,簡莊先生也被銅鈴毒死了。他得的箱子裡,是一些程頤書稿,市面上並未見過。他妻子、小妾昨天早上見到他死,都以為他服的那藥害了他,因而沒有報官。唯有他妹妹簡貞有些疑心,卻也沒能猜出實情。”

  “哦?簡莊在服什麼藥?”

  “簡貞說,宋齊愈那樁事之後,他哥哥性情大變,先是將自己關在房裡,一連兩天滴水未進,更未吃一口飯。她們死勸哭求,他才開了門。出來卻說,人成不得聖賢,全因一個‘欲’字。功名利祿,他早已放下。唯有食色二字,與生俱來,最是害人。色慾他能割捨,飲食卻一日都斷不得。他為了斷食慾,不知從哪裡聽來一個秘方,自己尋買些硫黃、砒霜、水銀之類的藥,合成劑,已經服食了幾天,每日飯量倒真是減了不少,人卻已被毒得沒了形狀。無論如何都勸不止,還說再過幾個月,自己便能斷絕飯食,成賢成聖若不是我瞧見他房裡也有個箱子,裡頭也有隻銅鈴,他家人只以為是他自己服毒送的命。”

  趙不尤聽了,既憐又恨。簡莊犯了錯,不但不知自省悔改,反倒越發往險僻邪徑偏執孤行。這哪裡是在修聖賢?孔子何曾這樣教過弟子?何曾絕欲斷念?他只是要人分辨欲之是非可否,曾明言:“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便是最講絕欲斷念的佛家,也不曾這般自殘自毀,佛祖釋迦牟尼當年也一樣去化緣求食。

  他是生生被其師程頤那句“存天理,滅人慾”所毒害。其實,程頤也並非要人斷絕人慾,他曾解釋分明:“凡人慾之過者,皆本於奉養。其流之遠,則為害矣。先王制其本者,天理也。後人流於未者,人慾也。”他只是勸人節制,莫要過度,更莫氾濫不止。簡莊這般服毒絕食,何嘗不是另一種不知節制、過度氾濫?

  趙不尤不知還能說些什麼,氣悶悶回到家中,卻見萬福候在院裡。

  “趙將軍,昨晚卑職收到信,立即去拘捕了那冰庫小吏鄒小涼,將他押至開封府。他膽子極小,未等推官審訊,便招認了。果然是他下的手,先將銅鈴偷偷藏在書箱底下,又穿了條細線到窗外,夜裡在外頭扯動銅鈴,引誘老吏開箱檢視。他哭著說,是受人指使,並不知那銅鈴有毒,以為只是耍弄那老吏。見到老吏昏死,才怕起來——”

  “指使者是何人?”

  “他說認不得,那人是在街上攔住他,許了他去膳部宴享案的差事。今早我我去禮部打問,他果然被分派去了宴享案,那裡一個簿吏年老辭任,空出一個缺來,鄒小涼又正好算寫得來。面上的確是公事例行,並無不妥。但那是個肥差,掌管柴米酒果出入,多少人盯覷著?越無不妥,便越不妥。只是這底下溝溝汊汊,比汴京城的陰溝暗渠更繁密,實在無從去查。不過,他倒是留意到一處,說那人左手生了六根指頭——”

  “六根指頭?”趙不尤頓時想起彭影兒暗室牆上所畫那個六指手掌。

  看來,那是彭影兒臨死指證。他將自己被困暗室、渴餓而死之恨,妻子與人通姦私奔之怨,都歸之於清明尋他去遊船上演影戲之人,而那人一隻手生了六根指頭。

  這兩個六指人,應是同一人。

  此人鋪排梅船神仙降世,干涉朝廷吏職差選,這一連串銅鈴毒殺命案,自然也是他謀劃。連耿唯這等朝廷命官,升降與生死,竟也被他操控,不知此人是何來路?

  “說到這六根指頭,怕是和瑤華宮那樁怪事有關?”

  “什麼怪事?”

  “幾天前,瑤華宮一隻狗子不知從哪裡叼了塊肉在吃,有個女道仔細一瞧,竟是人的手臂。唬得忙去喚了其他女道,從狗子嘴裡奪下吃剩的半隻手臂。眾人又沿著狗子一路拖灑的血跡,尋到後園一叢芍藥後面,見土中一大張咬爛的油紙裡竟還有另一隻手臂,是左臂,那隻手是六根指頭。”

  “哦?你們可去查過?”

  “您也知道,那瑤華宮雖為道觀,卻是貶放後宮嬪妃的所在。當年哲宗皇帝的孟皇后被廢后,便幽禁在瑤華宮,至今仍在裡頭做女道士。那裡門禁極嚴,男子不許踏入。開封府接到這案子,不知如何應對,只得請宮中內侍省代為查問,內侍省差了一名殿頭官去了瑤華宮,卻未問出個一二,只得帶了那一隻半手臂出來,交給了開封府。開封府也只查驗出,骨節粗大,臂肉粗壯健實,應是男子手臂。男子手臂為何會埋在瑤華宮後園?身體其他部位又在哪裡?這些都無從查起,也沒有苦主來訴,加之這一個月來,四處怪案蜂起、凶事不斷,開封府忙個不迭,便將這樁事情擱下了。可眼下看來,這六指手臂得再查一查。只是,內侍省再靠不得”

  趙不尤想到一人,抬眼朝堂屋內門望去,見瓣兒從簾子後露出半張臉,也正望向他,滿眼急切,不住點頭。

  二、兄弟

  馮賽隨著周長清來到後院角落一間僻靜空房。

  主管扈山開啟了門鎖,馮賽走進去一看,裡頭三人手腳都被捆著,分別拴在兩根房柱和一條床腿邊,譚力不在其中。三人年紀相當,都不到三十。面目尋常,行走街頭,恐怕都難以認出。其中一個矮壯、一個高大魁梧,接近之前聽到的於富和朱廣二人。另一箇中等身材,恐怕是樊泰。

  三人一齊扭頭瞪向馮賽,眼裡都沒有懼意,反倒有些嘲憤。馮賽原本是來問罪,看三人這神情,都是市井間熱血漢子,並非貪諂怯懦之輩,胸中積的惱恨頓時散去許多。

  “你們是於富、朱廣和樊泰?”

  三人仍瞪著他,都不答言。

  “譚力藏在何處,你們自然也絕不肯說?”

  三人眼中嘲意更增。

  馮賽一時間竟不知還能問些什麼,也不知該如何處置這三個人。

  “我是樊泰——”那個中等身材漢子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我們幾個做了對不住你的事,雖說是吃了那白臉奸人的騙,卻也是自家失了眼、昏了頭。落到這地步,也是合該。如今做已做了,該打該殺,由你,只是,心裡吞不下這恨。汪兄弟不顧性命,救我們逃出那銅礦,又帶我們來京城,這三個月裡,享盡了人間富樂。那柳奸人先哄汪兄弟,說謀到官府那些錢,全都拿來救濟困窮,汪兄弟信了他,我們也跟著一起信了。等得著那百萬官貸,柳奸人卻變了臉,將那些錢全都私捲走了。汪兄弟尋他算帳,卻被他害了性命”

  樊泰眼圈頓時一紅,其他兩人也一起垂下頭,朱廣拴在柱子後的雙手更是捏緊拳,骨節咯吱吱響。

  馮賽應了句:“我也要捉他。”

  樊泰忙抬起眼:“那奸人已取走了那些錢,馮相公若想捉他,恐怕不易。我們手裡卻有一樣要緊物事,他一定想拿回去。我們能幫馮相公捉他。”

  “哦?什麼物事?”

  “是個人。”

  “什麼人?”

  “馮相公可聽說清明那天那隻梅船?那船上有個紫衣人——”

  “紫衣人?”馮賽大驚。

  “清明那天,我們幫那奸人捉到了紫衣人。那奸人反覆叮囑,讓我們看緊。聽他那語氣,那紫衣人無比緊要,他自然正在四處找尋。”

  馮賽越發吃驚。周長清卻似有些不信,滿眼疑慮盯著樊泰。

  馮賽忙問:“譚力看著那紫衣人?”

  “嗯。這一向,我們三個在一處,譚力藏在另一處,守著那紫衣人。”

  “譚力一直藏身在一隻船上?”馮賽勐然想到,清明那天,譚力便是躲在一隻船中等候李棄東。這些天,與其去陸上尋找隱蔽之所,不若一直躲在那船裡,只要不到下關鎖頭,他可讓船來回遊動。汴河之上,每天來往船隻不斷,誰會留意到他?

  樊泰點了點頭:“我們可以幫馮相公捉到那奸人。”

  馮賽心頭迅即升起一絲隱憂:“你們每天在虹橋一帶會面?”

  “嗯,只照面,不說話。”

  “昨天也沒有說話?”

  “昨天說了,我得到那錢袋的訊息,便靠近他船邊偷偷告訴了他。”

  馮賽忙說:“我能猜到,他也能猜到!你得趕緊帶我去尋見譚力!譚力聽你們說了那錢袋之事,一定會在附近探看。柳二郎若是猜到,昨夜恐怕已經帶人去尋譚力了!”

  樊泰聽了,又驚又疑。

  朱廣在一旁忽然開口:“馮相公說得在理,你趕緊帶馮相公去尋譚力!”

  樊泰猶豫著點點頭,馮賽忙過去幫他解開了繩索。

  周長清忙吩咐扈山:“讓兩個護院一起去,再叫幾個壯實些的夥計!”

  馮賽忙說:“不必,只我和樊泰兩人去便可。眼下還不知譚力安危。若已出了事,去再多人也無用;若還安全,他見這麼多人,必定會逃走。再想找他,就難了。”

  “你單獨去,我有些不放心——”

  朱廣在一旁高聲說:“馮相公放心,我們兩個抵在這裡。而且,我們也不是隨意殺人的強梁。”

  周長清雖點了點頭,眼中卻仍含疑慮。馮賽卻顧不得多言,忙拽起樊泰,一起快步出門,先上到虹橋頂。樊泰扒著橋欄,望兩邊尋看。河兩岸泊了數十隻船,河面上往來的也有數十隻。樊泰望了一陣,忽然指著上游北岸河灣處露出的半截船尾:“在那裡!”

  說著便疾步飛奔,馮賽忙緊跟下橋。樊泰跑得極快,片刻間便將馮賽甩開。等馮賽拼力趕到那河灣,見岸邊泊著一隻小客船,船艙裡傳來一陣沙啞哭聲,是樊泰。他忙跑到岸邊,費力跳上船,喘著氣走進船艙,卻見樊泰跪在船板上,一個人躺在他身前,身上幾處傷口,血水流了幾攤,已經凝固,開始發烏,顯然已死了幾個時辰。馮賽緩了緩氣,才輕輕走近,望向那屍體面部,正是譚力。

  三、火妖

  梁興垂首坐在船尾。

  梁紅玉執意不肯離開,要等著看完河灣中那場廝殺。梁興雖低著頭,耳中卻不斷傳來怒喝、慘叫聲。

  半個多時辰後,聲響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兩把刀互擊之聲。梁興不由得抬頭望去,幾十只船全都靜浮水面,火把燃著了幾隻船身,火焰照耀下,只有中央那隻遊船上,還有兩人在拼鬥。其中一個是安樂窩頭領匡虎,另一個是個白衣黑帽男子。兩人都已受傷,舉動滯重,卻仍在竭力拼鬥。七八個回合後,匡虎悶喝一聲,一刀戳中白衣男子腹部,那男子頓了片刻,隨後倒栽進水中。匡虎似乎笑了兩聲,跟著仰倒在船板上。

  河灣頓時寂靜,只有蘆葦唰唰拂響。良久,梁紅玉才輕聲說:“那白衣男子是焦智,摩尼教四大護法最後一個。我們過去看一看。”

  梁興雖不情願,但這局是自己布的,如何能背轉身,裝作不見?

  他從水中撈起長篙,撐動小船向那邊駛去。到近前時,見船上、水面數百具屍首,全都是青壯漢子,難以分辨各是哪一路人。梁興避過那些船隻和屍首,將船靠近中間遊船,攀著船舷,翻身上去。一眼看到匡虎躺在船板上,咧著嘴,微露些僵笑,已經死去。離他幾步遠,則躺著譚琵琶,手腳仍被綁著,胸口上插了把劍,耳邊那個瑪瑙墜子映著火光瑩瑩閃耀。

  梁紅玉隨後也攀了上來,她望著梢板上幾十具屍首,也微蹙眉頭,不發一言。掃視片刻,她似乎發覺了什麼,走到船尾一具屍首邊。梁興順著望過去,認出那是楚瀾貼身護衛管豹,管豹大睜著眼,似乎在怨憤上蒼。他的右臂搭在胸口,手裡攥著一團紅絲帕。梁紅玉俯身抽出那絲帕,展開瞧了瞧,隨即丟向水中,被風吹到旁邊著火的船上,迅即燃盡。

  梁紅玉轉頭望向梁興,目光似笑似倦:“一個都不剩。要等的三個卻沒來。”

  梁興卻忽然想起兒時跟著一個老軍學認“武”字,老軍說,武乃止加戈。武為止武,戰為止戰。他當時似懂非懂,後來或因技癢,或為意氣,總忍不住好鬥之性。卻從未如今夜這般,全然背離武之本義,挑起爭鬥,令人相互殘殺。

  他心中沉重,不願須臾逗留,低頭說了聲“走吧”,隨即跳下了船。梁紅玉略一猶疑,也跟著跳下。梁興低頭不看左右,用力撐船,劃離那些船隻,來到灣口下船處,尋見原先那隻小篷船,默默上了那船,順流劃回到那座小木橋。梁興將船停到岸邊,低頭望著河水,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梁紅玉盯著他輕聲說:“你無須自責。那些人並不是泥胎木人,他們來,各有其因,或為利,或為仇,或為忠心,各人生死各人擔。而且事情已了,再想無益,不如好生謀劃,接下來該做什麼。”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