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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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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兩個似乎都不愛結交。那哥哥癱倒前,偶爾還有一同做活兒的匠人來尋他一兩回。那弟弟從來都是獨來獨去,連話都難得跟人說。哦——他們搬走前,倒是有個胖婦人來尋過那哥哥兩回,穿錦戴銀,坐了輛車。我問那哥哥,他說是遠房姨娘,才打問到他們。”

  “老伯沒再見過他們兄弟兩個?”

  “沒有。他們搬走那天,僱了輛車,那車伕前幾天替人搬什物,來過這裡。我還問起過那兩兄弟,那車伕也再沒見過他們,只記得當初兩兄弟搬到了開寶寺后街一個宅子裡”

  三、井屍

  梁興回到了梁紅玉那座小院。

  自陷身這場禍事,他越來越孤單,如同暗夜獨鬥群獸。與其他四絕相聚後,他心中陡亮,頓添許多氣力。那四絕雖性情迥異,卻都是坦蕩直行之人,且各懷絕頂智識,個個都足以為師為友。梁興不由得感嘆:天下並非無友,只是暫未相見。

  再想到梅船案,原來這背後所藏,遠遠超過此前所料。這更叫他鬥志大盛,腳步也隨之勁暢。行了一段路,他發覺有人跟在身後,他借買餅、吃水飲,停下兩回,偷眼暗察。跟他的不止一人,也不止一路。兩個是壯年漢子,一左一右,走在街兩邊,不時對視一眼,不斷調換步速;另有兩個像是對年輕夫妻,妻子騎著頭驢子,丈夫在前頭牽著,雖穿了身布衫,瞧步履身形似乎是個軍漢,梁興隱約覺得似曾見過。他裝作不知,繼續前行,快到南薰門時,他走進街邊一家常去的酒肆,從那後門穿了出去,沿縱橫小巷穿繞了一陣,甩掉那兩路人後,從西南邊的戴樓門出城。一路留意,再無人跟蹤,這才放心走向梁紅玉那座小院。

  到了門首一瞧,院門沒有鎖,伸手一推,裡面閂著。他便抬手敲門,裡頭應了一聲,是梁紅玉。門開啟後,梁紅玉拿那雙杏眼瞅著梁興笑了笑,輕聲說:“快進來,讓你瞧個人。”梁興抬腳進門,一眼看到有個男子站在堂屋簷下,他勐然一驚:楚瀾?

  但再一瞧,那人樣貌雖和楚瀾相似,神色卻大為不同,年紀也略長兩歲,約有三十五六,目光深沉,雄氣暗含,不似楚瀾那般風發外露。

  梁紅玉在身後閂好院門,笑著問:“驚到了,是不是?我第一眼瞧見,也唬了一跳。”隨即她又引介道:“這位是步軍司勁勇營承信郎,張都頭。張都頭是鳳翔人,十六歲便充任鄉兵弓箭手,幾年前隨軍出征西夏,得了軍功。這一個呢,是京城有名的梁豹子,張都頭想必聽過他名號?”

  那人點了點頭:“梁教頭,在下張俊。”

  承信郎雖是軍中最低官階,卻畢竟是個將校,梁興忙躬身還禮。

  “莫在這裡呆站著,咱們進去說話。”梁紅玉笑喚兩人進屋,“我這裡不是營房,不論官階,茶酒盞前皆是友,張都頭莫要見怪。”

  “哪裡?我這點草芥微職算得了什麼?梁教頭也莫要多禮。”張俊笑了笑,伸手請梁興入座。

  梁興又抬手還禮,這才坐到方桌下首的凳子上。

  梁紅玉提起瓷壺,先給張俊斟了茶,另取過一隻茶盞,給梁興也斟了一杯,這才坐下,望著梁興說:“今天遇見張都頭,實在意外。我原本是去見我哥哥的好友管指揮,不想管指揮竟已歿了。張都頭是管指揮手底下得力親信,在他家裡相幫料理雜事。我問起管指揮的死因,才發覺這裡頭竟藏了咱們一直在尋的線頭——”

  “哦?”

  “管指揮是清明過後第三天死的。他家人清早去井裡打水,井底卻被塞住,打不上水來,便去喚了井作一個承局,帶了兩個廂兵來淘井。一個廂兵吊下井底,發覺底下竟是一具死屍,吊上來看時,才認出那是管指揮。詳情請張都頭再講一講。”

  張俊嘆了口氣,他有些慎重,低眼略想了想,才開口:“清明過後,管指揮一直在等一個人,那幾天連家門都沒出,夜裡也睡得極晚,只在書房裡安歇。第二天清早,他的書房門關著,家人以為他仍在睡,都不敢驚擾。誰知竟從井裡撈出他的屍首開封府查驗,他腦頂有處重擊傷口,應是先遭擊暈,而後被抬到井邊,丟進井裡溺亡。至今不知兇手是何人”

  “管指揮等的是什麼人?”

  “我也不清楚。只聽門僕說,那幾天管指揮吩咐,除去一個年輕男子,其他人一概不見。那年輕男子雙耳穿了耳洞——”

  “紫衣客?”梁興一驚,“他可曾去過?”

  “發現屍首那天深夜,門僕說有個男子來到門前,求見管指揮。那時家中正在舉喪,門口掛了白燈籠。門僕瞧見那男子身形健壯,雙耳卻穿了耳洞,身穿髒舊布衫,裡頭卻露出紫錦領袖。那男子聽見管指揮噩耗,怔了片刻,而後似乎想起什麼,左右望了望,隨即便匆匆離開了。門僕說他神色古怪,像是在避人躲逃一般——”

  梁紅玉補了一句:“正是那天夜裡,我去樓下暗室送飯,那紫衣人卻不見了。”

  梁興低頭思忖:管指揮被殺,定是由於紫衣客。殺他的人,是為了逼問出紫衣客下落?不對,管指揮死時,家人並未聽見聲息,應是猝然遇襲,並無逼問,更無爭執。那麼,殺他,便是為阻止紫衣人見他。

  幾路人中,方肥是要捉走紫衣客,若是知曉紫衣客要來見管指揮,不但不會殺管指揮,反倒會藉此暗伺;楚瀾一樣,也是要捉到紫衣客,以此對抗方肥;剩下的便是冷臉漢那一路,清明那天,他們便是要殺紫衣客,不讓紫衣客落入方肥手中。管指揮應該也是他們所殺,恐怕出於同一緣由。

  他忙問:“管指揮與那紫衣客有何淵源?”

  張俊搖了搖頭:“我一無所知。”

  梁紅玉笑道:“紫衣客雖不見了,但那三路人卻並不知曉。我來的路上,仍有人在後頭跟著,自然仍是為那紫衣客。看到張都頭,我倒是生出個主意,將才你來之前,我跟張都頭略講了講,他情願助力——”

  “假扮楚瀾?又引他們互鬥?”梁興旋即搖頭,“我不願再見殺戮。”

  “不論你願不願,他們都會殺戮。”

  “你我並非他們,而且,這計謀已使過一回,他們自然再不會輕易中計。當務之急,不在殺幾個手下,而是得儘快尋出方肥藏身之處,查清那冷臉漢來路,探明白紫衣客緣由。”

  “我的主意不好,你的好主意是?”梁紅玉有些不快。

  “你的主意甚好,不過得略調一調。咱們不引鬥,只抽身——”

  “騰出身子,反躡其蹤?”

  “嗯。”

  兩人相視一笑。

  四、算命

  張用與諸人告別,先行離開了青霄觀。

  走到外面那殺豬巷時,他忽想起一事,回頭一瞧,陸青和王小槐走在後面。他便停腳等陸青走過來,笑著問:“人為何不喚你算絕或命絕?”

  “我只相人,不相命。”

  “哦?相人不即是相命?”

  “相命是告訴人定會如何,相人則是若不那般,便仍將這般。”

  “嗯?沒懂,你再細說說?”

  “世事莫測,無限外因;人心易變,無數內緣。哪裡能算得清其間變數?”

  “相人呢?”

  “命不可算,只可改;能改處,只在人心。但人心大多殘缺不全,各藏痛處,病根一般。一言一行、一生一命,常被它所困。就如傷了腳,並非只有行路時才覺得痛,處處都會覺到不便。而且,人心這病根,更加隱秘,極難自見自覺。相人便是替人尋見這病根,人若能除掉它,便會順遂許多。”

  “我的病根在哪裡?”

  “好奇。”

  “哦?哈哈!這病如何治?”

  “不必治。”

  “不必治?”

  “有了這病,你處處皆無病。若沒了這病,恐怕事事皆成病。”

  “多謝!多謝!”

  張用大笑著告辭,一路晃晃蕩蕩往家中行去,心裡卻不住想陸青所言,命真不可算?他忙拐到大相國寺,那寺內外有許多書攤賣卜卦佔算之書,他蹲下來一本本翻看。先還看得仔細,看了十來本後,發覺都大同小異,皆是本於陰陽五行,大多粗疏不堪。他又去翻尋各家易經註解,雖各闡言其理,歸根結底,都總於一陰一陽變化之道。世間事物,無非正與反。於理而言,陰陽的確能說盡天下事。但也僅此而已,若要算出其中變化,則絕非區區六十四卦所能窮盡。頭上落個蟲子,腳底多片葉子,一個人的命恐怕都會因此改變,更莫說天地萬物時時在變,人世之中事事互擾。

  若要算,該如何算?

  他將書撂回那書攤,站起身,邊走邊想,不由得想得入了神。直到阿念一把拽住他衣袖,連喚了數聲,才將他叫醒。左右一看,自己竟站在家附近那西巷口,阿念和犄角兒一起驚望著他。

  “張姑爺,你遭鬼迷住了?到了家門口也不停,直勾勾往前走。若不是我正巧出來瞧見,你怕是——”

  “阿念!你先住嘴,我來算算你接下來要說什麼。”張用閉起眼,急急算想起來,但只能大致推測阿念後半句要說什麼意思,具體用哪些字則至少有上千種變化。而且這一打斷,她原本的話恐怕也要隨之變化,便越加算不出了。“不對,先得尋出個好演算法才成。”

  “啥?我才沒想說這些話。”阿念隔著那帷帽紅紗瞅著他。

  “不怕,等我想出個演算法,便能測準了。”他大步回到自家院裡,抓起牆邊掃帚,掃淨了一塊空地,“犄角兒,將我的算籌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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