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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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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臉漢出來後,並沒有上馬,牽著走到街口,到那街邊一個小食攤旁,將馬拴在樹上,坐下來,似乎要了碗麵,埋頭吃起來。梁興遠遠望著那背影,發覺疤臉漢後背略有些佝僂,行止舉動僵慢,像是全身骨節都用鐵打成,卻都已生鏽。身形間更透出一股灰懶孤冷,如同一隻獵犬,被丟棄已久,早已忘了故主故園,日日只是獨自漠然尋食求生。天性也只剩兩樣,怯和狠。處處皆疑,時時都怕,卻又藏滿恨意,一旦激發,兇殘勝狼。

  梁興忽然記起,那晚在蘆葦灣,這疤臉漢似乎也衝上了中間那隻船。不過,後來卻不見了人影,自然是趁亂逃走了。梁興不由得暗歎,人到他這地步,生死其實已無分別。死,於他反倒是寧歇;生,於這世間則是危害。

  那疤臉漢吃罷了面,丟了幾枚銅錢在桌上,轉身剛解開馬韁繩,有兩個年輕漢子忽然從附近奔向了他。疤臉漢看到,停住手,冷冷等著。那兩個漢子走到他跟前,微躬著背,顯然極畏懼。其中一個說了些什麼,疤臉漢聽後,盯著那兩人呆了片刻,才簡短說了句話。那兩人忙連連點頭,隨即一起慌忙走開了。

  梁興猜測,兩人恐怕是來回報追尋楚瀾的事,楚瀾那般謹慎機詐,自然不易尋到。

  那疤臉漢仍站在街邊,微垂著頭,雙手使力擰著韁繩,看來有些惱。梁興不由得笑起來,為了那紫衣客,不但我累,這些人也焦忙奔尋了一個月,說來我倒也不孤單。

  那疤臉漢呆立半晌,才上了馬,望西邊緩緩行去。梁興慢慢跟在後頭,心想,他恐怕得去給那冷臉漢回報。

  疤臉漢一路行到舊鄭門外,下馬進到街邊一個茶肆,要了碗茶,呆坐著,不時望望左右,似乎在等人。梁興便靠著旁邊一家店鋪的牆根,坐下來靜觀。等了許久,又有兩個漢子走向疤臉漢,仍是帶著畏懼說了些話。疤臉漢聽後,僵了半晌,才吩咐了一句,那兩人也慌忙走開了。

  疤臉漢付過茶錢,隨即起身,騎了馬,穿過城門洞,向內城行去。梁興跟著他,一直向北,出了北邊的舊酸棗門。這時已是正午,疤臉漢走進一家食店,要了些酒菜,坐下來吃。梁興也走得渴餓,便去旁邊餅鋪買了三張油餅,討了碗茶,站在那裡邊吃邊瞧。

  疤臉漢吃過後,並未離開,一直呆坐在那裡。半晌,又是兩個漢子進到那食店,向他回報,看那情形,仍無好信。疤臉漢吩咐過後,才付錢出來,騎了馬,向東邊行去,梁興只得繼續跟著。

  疤臉漢竟圍著內城轉了一圈,每到一座城門,便在附近茶肆食店等候,不斷有人向他回報。梁興不由得暗暗驚訝,這夥人數目看來不少,行事部署又如此周備,絕非尋常賊人。看來疤臉漢是要尋到楚瀾的下落,才敢去見冷臉漢。

  直到天黑,疤臉漢才回到保康門外那住處,梁興白跟了一整天,覺著比和數十人連鬥都乏累。他望著那茶肆樓上左邊第一間房亮起了燈,這才靠著柳樹坐了下來,守望了近一個時辰,那燈才熄了。

  梁興又望了一陣,茶肆前後門都沒有人出來,街頭燈火也漸漸熄盡,除了打更之聲,四下裡再無聲息,他不覺靠著那樹睡了過去

  四、名單

  範大牙手裡攥著一張紙,興沖沖趕往張用那裡。

  張用讓他去打問阿翠之前常去的門戶人家,他卻茫茫然毫無下手處。出了院門,正在慢騰騰邊走邊想,忽聽到身後一個女孩兒喚:“板牙小哥!”他回頭一瞧,是阿念,戴著帷帽,紅紗飄飄,快步走了過來。

  “我告訴你個近便法子,銀器章家對門住了個老怪物,生了一對尖長耳朵,最愛偷聽偷瞧別家隱情,人都叫他胡老鴞。他被那個阿翠和裱畫匠麻羅杵了三杵,張姑爺尋到那裡,見他躺在地下,原以為死了,誰知後來他竟哼了一聲,活轉過來,現今恐怕躺在床上養傷。你去問他,他一定知道不少事。不過,這人極賊滑,你得先唬住他——”

  範大牙忙連聲道謝,隔著紅紗,隱隱見阿念笑得憨甜,心頭一暖,又謝了一聲,這才轉身離開。一路上,他不住回想張用和阿念喚他“板牙小哥”,頭一回發覺,人這般喚他,並非定是嘲笑,也有親近示好之意。這讓他心底裡頓時松暢了許多,似是搬開了一塊積年的石頭。

  心一輕,腳步也輕了許多,不多時,他便來到蔡市橋,穿進銀器章家那條巷子。午後時分,巷子裡極安靜,不見人影。快到銀器章家時,他一眼瞧見那斜對面院門前有個身影,正扒在門縫邊朝裡覷望。他不由得放輕腳步,走近些後,才看清是個老者,一身賊滑氣,頭上裹著白紗布,露出一對耳朵,又尖又長,極顯眼。

  範大牙不由得嘆氣,果真是死性不改,正好不必另設法子唬你了。他悄步走到那人背後,勐然喝道:“胡老鴞!”

  胡老鴞嚇得一顫,險些趴倒,撫著胸脯急喘著氣,忙回頭望過來,一眼瞅見範大牙穿著皂衣公服,越加慌了神。但旋即瞅向他那對板牙,賊眼隨之定住。範大牙頓時惱起來:“你瞅什麼?”

  “沒瞅什麼。這位公差,有何貴幹?”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來尋貓,我家那瘟貓兒跑到隔壁這家了。”

  “尋貓要這等賊頭賊腦的?怪道這一帶人家時常遭竊,怕便是你做下的?”

  “公差小哥,我在這條巷子住了五十來年,清清白白,隔壁果子落到我院裡,我都要拾起來還回去。”

  “五十來年?那我問你這巷裡人家的事,看你知不知道。”

  “根根底底我全都知道。”

  “斜對面那家姓什麼?”

  “姓章。”

  “他家有個使女,年紀大約二十歲,生了雙水杏大眼睛,她叫什麼?”

  “阿翠。”

  “阿翠常去哪些人家?”

  “她常去一些富貴門戶賣首飾。”

  “哪些富貴門戶?”

  “這個我便不清楚了,除非問那吳管家。”

  “除了吳管家呢?”

  “那個姓姜的帳房。”

  “姓姜的住在哪裡?”

  “這章家人都散了,我聽著那姜大郎去了封丘門銀器杜家。”

  “嗯,看來你沒說謊。往後莫要再這般賊覷賊探的,我若再見你扒人家門縫,捉你到開封府好生吃一頓板子——”

  範大牙轉身離開後,才齜著那對板牙,笑了出來。一路笑著來到封丘門,找見了那銀器杜家,走進鋪子裡,問那迎上來的店主:“姜大郎可在你店裡?我是開封府公差,尋他查問一樁要緊事。”那店主忙引他到後頭一間房裡,姜大郎正在裡頭記帳,四十出頭,圓胖身材。

  範大牙板起臉:“你那舊僱主犯了許多重罪,開封府正在急辦。我是奉命來問你一樁事。”

  “什麼事?”姜大郎滿臉驚怕。

  “他家那使女阿翠常去一些人家賣首飾?”

  “嗯。她是女孩兒,好去那些府宅見女眷。”

  “是哪些府宅,你可記得?”

  “大都記得,我這便抄給你。”姜大郎忙取過一張紙,邊想邊記,寫了一串名字,而後遞了過來,“我能記得的,共有這三十八家。”

  範大牙接過來一看,竟全都是官戶,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吏戶禮兵刑工六部,樞密院,御史臺,諫院,翰林院,館閣朝廷緊要職門,盡都走到。他心裡暗驚,阿翠自然是借賣首飾,出入這些貴要之家,趁機探問軍國機密。

  他忙將那張紙摺好,怕揣在身上揣丟,一直捏在手裡,離開那銀鋪,快步趕到了張用家。

  走進院子一瞧,地上密密麻麻畫滿了長短橫豎的槓槓,沒有一點空處。夕陽照著那些字畫,瞧著極古怪神異。他的腳剛伸進門檻,屋中勐然響起一聲尖叫:“莫要踩!”嚇得他忙收回了腳。是阿念,站在堂屋門裡,急朝他擺手。

  “不怕,隨意踩,那些都已廢了。”張用的聲音從院門後邊傳來。

  他這才小心走了進去,卻仍不敢踩那些字畫,踮著腳尖,盡力選那些空處。進去後扭頭一看,張用手裡捏著塊石炭,立在院牆前,那面牆也已畫滿了半堵。張用扭過頭,臉上也被石炭抹花,見是他,忙問:“你查到了?”

  “嗯。”範大牙舉起手裡那張紙。

  “太好了!所知太少,未知太多,算來算去,盡是白算——”張用疾步走過來,一把抽過那張紙,迅即展開,飛快掃過後,大笑起來,“這才對嘛,我算了幾萬個去處,這一下便縮到三十八個——”

  這時,有個人走了進來,範大牙見過,是黃瓢子。黃瓢子也怕踩到地上那些字畫,踮著腳選著空處,小心走了過來。

  張用扭頭問:“你也又問到了?”

  “嗯。那個陳六果然說了謊。他說他怕惹官司,才沒說真話。”

  “真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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