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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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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剎,她忽然明白父親當年為何說,上千上萬的字裡,“仁”字第一。幼年時,父親教她認這個字,說二人為仁,仁便是我顧惜你,你顧惜我。她只記住了這話,卻未解其意。直至昨天,看到梁興眼裡那淚水,她才終於明白:再勇再強,人心若少了這一點仁,便只是勐獸或鐵石;再卑再弱,若有這一點仁,便始終是個人。

  梁紅玉極感激梁興,給她鬆了綁,讓她凍硬的心活轉過來,從營妓又回復到人。只是,看著梁興那雙眼,她能望見那心底裡有一塊冰,幾乎凍成了鐵,無論如何,都難融解。回想那目光,她不由得嘆了口氣。這便是他,或者說,這才是他,若沒有這塊冰,他便不是他了。

  她不喜黏滯,不願多想,便笑了笑,繼續塌著肩,慢慢來到望春門外那祝家客店。

  到那裡時,日頭已經高高升起,怕是來晚了。她有些懊悔,路上應該走快些。不過再一想,那明慧娘並非尋常女子,若不在途中演練熟,急急趕來,怕是一眼便會被她瞧破。既然已經尋見她這藏身處,寧願晚一兩日,也不能驚動她。

  她一扭頭,見客店斜對面街邊靠牆站著個年輕男子,穿了件舊藍綢衫,拿了把青絹扇,直直盯著那客店門,一眼便能瞧出是張俊派的人。她心裡不禁暗罵,你這般直愣愣硬瞅,盲人恐怕都能覺察。

  她便慢慢走過去,見那男子旁邊牆角有個石臺,便過去坐了下來,將籃子擱在腿前,撿起塊姜,摳抹上頭的泥土,見左右無人,便裝作自言自語:“小哥,張都頭叫你回去。”那男子聽到一愣,轉頭望了過來。梁紅玉忙催促:“莫看我,走。”那男子忙扭回頭,遲疑了片刻,才抬腳走了。

  梁紅玉繼續塌著肩,不時望向過往行人,讓自己真的成了個賣姜村婦。有人來買姜,她便專意去賣,只用眼角暗中留意那客店門。

  一直等到過午,仍不見明慧娘出來,那籃姜倒是賣去一半。

  梁紅玉有些惱,莫非是明慧娘發覺了那個愣眼男?不知這客店有沒有後門?明慧娘若是真的察覺了,恐怕再不會回來,但眼下無從斷定,又沒替手的,只能再等等看。

  她覺得有些餓了,便從籃子裡抓起一個布卷,裡頭包了張餅。她掰了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嚼起來。她於吃上,一向極挑揀,這時在大日頭下嚼著幹餅,嚥了幾回,咽不下去。幸而籃子裡還備了一個陶瓶,裡頭是她昨夜熬的姜蜜水。她擱下餅,拔開木塞,喝了一大口,才將那坨餅嚥了下去。她便就著那姜蜜水,吃了一小塊餅,勉強填住了飢。

  下午,她繼續一邊賣姜,一邊等。她怕路上提著累,姜只裝了大半籃。快傍晚時,那些姜竟全都賣盡,只剩了幾塊缺爛的。她心裡暗罵,又不天寒,又不過節,這些人爭著買姜做什麼?明天不賣姜了,只賣石頭!

  她正惱著,一個婦人走了過來,瞅了瞅她籃裡那幾塊爛姜,停住腳說:“兩文錢,我全拿走,你也好回家。”她不由得笑起來:“這些姜爛了,不好賣的。”“正是爛了,我才要。我那兒子頭上生了瘡,大夫說拿爛姜擦抹便能好。”那婦人摸出兩文錢,塞進她手裡,迅即抓起那幾塊爛姜,揣進了布袋裡,轉身便笑著走了。梁紅玉盯著空籃,苦笑一下,如今真賣淨了,不能再呆坐下去。

  她剛要起身,卻一眼瞧見,一個年輕婦人從街那邊走了過來,面容清秀,正是明慧娘

  四、那人

  範大牙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雖然累得拖不動腿,他心裡頭卻十分快慰。這一陣連連參與偵破重案,自己起到了許多用處。尤其今天,那般快便查問出阿翠常去的三十八家官戶。這是個天大的隱情,連程門板眼裡都微露出些笑,朝他點了點頭。雖然那一絲笑,如同一大鍋湯裡,只漂了一點油花,範大牙卻知道這有多稀罕難得。

  胡小喜不在,程門板便將那三十八家分了一半給他。範大牙已經跑了八家,從門吏或僕婦口裡打問到,這三四個月裡,阿翠都再沒去過那些家,實在累得跑不動了,範大牙只好將剩餘的留到明天。

  慢慢挪回家時,他見鋪門關著,門縫裡也沒有燈光。娘已經睡了?他有些納悶。每晚,他不回家,娘便一定不肯睡,即便關了鋪門,也在裡頭點著油燈,編制假髻,等著他。尤其是自從那人來過兩回後,娘睡得更晚,半夜時常聽見她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孃的魂,被那人勾飛了。

  念及此,範大牙不由得又恨起來。這幾天,只要上街,他便四處留意,卻始終沒見那人的影兒。這叫他既慶幸,又有些失望,更有些說不清的滋味。即便找見了那人,能說什麼,能做什麼,範大牙不曉得。

  他不由得深嘆了口氣,來到鋪門前,抬手輕輕敲門,連敲了幾回,裡頭都沒有回應。娘恐怕真是睡了,這一向她的心實在太焦乏。

  範大牙抬頭望了望簷頂,正在琢磨如何爬上去,裡頭忽然傳來孃的聲音:“誰?”他忙答應了一聲。娘立即開了門,小聲說:“快進來!”他有些納悶,卻被娘一把拽了進去,門迅即關起閂死。黑暗中娘低聲說:“他來了!”

  範大牙心頓時一顫,他自然知道這個“他”是誰,血也頓時湧上腦頂。

  “兒啊,你千萬莫要亂動氣。他是來賠罪的,說明天就要走了”娘仍拽著他的袖子,說著竟抽泣起來。

  範大牙怔在那裡,心裡翻騰不止,由著娘將他拽向後院。出了那門道,他一眼見孃的臥房亮著燈,一個身影立在門前,正是那人,範大牙頓時站住了腳。娘一邊抹著淚,一邊狠命拽他,將他強拽了過去。

  那人齜著一對門牙望著他,眼裡竟閃著淚光。範大牙只匆忙瞅了一眼,迅即將頭低下。那人卻喚了一聲:“望兒。”

  範大牙一聽,眼淚頓時湧了出來。娘說,“望”這個名兒是那人給他取的,那時娘才懷上他,那人正在應考,說盼著這孩兒能帶來些名望。範大牙從小便極想聽父親喚自己這名,這時聽到這乾啞微顫的喉音,與自己當年所想,全然不同。如一雙粗手摩過心頭,無比陌生,讓他極不自在,卻又牽動魂魄,叫他渾身發顫。

  娘又將他強拽進屋中,他趁背過去時,忙伸手抹掉淚水,站在牆邊,低頭不看那人。

  那人坐到了桌邊,抬頭望著他,半晌才緩緩開口:“我對不住你們母子。這次進京,我原本想掙些銀錢留給你們,誰知時運不濟,事沒做成,唉”

  範大牙勐然想到心頭那疑問,不由得抬起眼,直望過去。油燈光下,那人瞧著異常疲憊痛悔,像是深秋將枯的老樹,絲毫不見自小想望的那等強健溫厚。他心中頓時生出一陣厭鄙,冷聲問:“你做什麼事?尋那紫衣客?”

  那人目光一顫:“你知道了?”

  “你女兒並沒有被那些人劫走。”

  “女兒?”他娘在一旁忙驚問。

  那人忙說:“我是獨自來京城,說女兒被劫,只為便於查詢那——”

  “你為何要尋那紫衣客?”

  “只是一樁差事。我在淮南時,在一位官員府裡做賓幕。這官員升遷,調回京城,我便隨他一起來到汴京。他領了這樁差事,交託給了我,辦得好,能有一千兩賞銀。我原想將這一千——”

  “那紫衣客究竟什麼來由?”

  “我也不清楚,我只奉命尋見他。”

  “那官員是誰?”

  “我不能透露。”

  “他又是領的誰的命?”

  “那人已死了。”

  “誰?”

  “楊太傅。”

  “楊戩?”

  “嗯。清明那天,楊太傅死在虹橋上,這樁差事便也沒了主。過了兩天,那官員便叫我停手。我卻念著你們母子,又無其他生財之途,心想楊太傅當初既然能許一千兩銀子,那紫衣客自然不同尋常,若能尋見他,即便楊太傅已死,恐怕也能設法換來些錢——”

  “我們不要你的錢!你今天來這裡,說這些,不過是想從我嘴裡套出些話,好尋那紫衣客!”

  那人忙要開口辯解,娘卻在一旁搶過:“兒啊,你爹是實心掛念我們,他自家並沒有多少錢,將才卻給了我十兩銀子!”娘說著,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錠銀鋌,跑過來給他瞧。

  範大牙一把奪過那銀鋌,走到那人面前,丟到他懷裡:“這銀子你拿回去。我從小沒使過你一文錢,這輩子也絕不會用你一文。你也休想從我這裡套到話!這些,你都休要再提。我只問你一句,你打算如何對待我娘?”

  那人捏著那塊銀子,抬頭望著他,目光閃顫,忽而又泛出淚來,他忙用手背拭去,垂頭半晌,才沉聲說:“我的確沒說真話,楊太傅雖死了,李供奉接了他的職,他不知從何處得知我領的這差事,叫我繼續尋那紫衣客,賞銀漲了五百兩”

  “宮中供奉官李彥?”

  “嗯。你千萬莫要說出去。此事我雖瞞了你,但若得了那賞銀,我一文都不留,全都——”

  “你莫再說銀錢,我們不要!紫衣客的事,我也絕不會透露一個字給你。我再問你一句,你打算如何對待我娘?”

  “我在淮南並沒有妻小,雖娶過一房妻室,但那婦人家中頗有財勢,見我連考不中,強逼我寫了休書。這些年,我一直單身一人,依附於那官員,討些衣食錢。我始終念著你們母子,可自家又這般落魄無能,沒有銀錢,無顏來見你們。因而想盡力做成這樁差事,置一院房舍,將你們母子接過去。你娘辛勞這麼多年,我虧欠她太多,想好生賠罪,讓她享幾年安閒”

  娘在一旁聽著,頓時哭了起來。那人再說不下去,垂頭又抹起淚來。範大牙則怔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

  五、棋局

  陸青從東水門進城,想到王小槐,便順路又去問了一道。

  莫褲子並未回王員外客店,香染街那些店家這一向也未見王小槐的舅舅。他只得驅馬離開,到街口時,見趙不尤坐在訟攤上,四邊圍了許多人,正在忙碌。他便沒有打攪,沿著汴河向西慢慢行去。

  行了一段,忽見一年輕男子迎面走來,身穿半舊綠絹袍,風神灑落,是蕭逸水。兩人相識已經多年,初見時都才十七八歲。那時陸青跟隨師父遊走四方,行至杭州,寄住在靈隱寺。蕭逸水和母親兩人則在寺邊賃居,門前擺了個茶攤,賣些舊書。陸青無事時,便去那裡吃茶看書。兩人年紀相仿,便偶爾言談兩句,雖未深交,卻彼此適意。後來陸青到了京城,竟又偶遇蕭逸水。兩人仍是話語不多,也不彼此尋訪,遇著便閒話幾句,分開也各自不念。

  走近時,陸青下了馬,彼此拜問過。蕭逸水說許久未見,邀他去旁邊酒肆吃幾杯酒。陸青心中有些鬱郁難宣,便一同走進那酒肆,選了個臨河的座兒,面對面坐下來。兩人都不善飲,只要了兩瓶酒,隨意點了幾樣菜蔬。

  飲過兩盞,蕭逸水問道:“我剛見過詩奴,他讓我幫著找尋琴奴下落,並說你也在為此事奔走?”

  陸青有些意外,他和蕭逸水是閒雲之交,從未共處過何事。他點了點頭,簡要講了講。

  蕭逸水聽後嘆道:“此事竟藏了這許多隱秘。我那義父、義妹都牽涉其中,如今連你也被引動進來。”

  “你們仍住在爛柯寺旁?”

  “嗯。”

  “你仍天天去爛柯寺煮飯?”

  “我只煮早飯,夜飯那弈心小和尚不肯讓。”

  蕭逸水在杭州時,便天天替他娘去靈隱寺煎茶煮飯,服侍寺中一個和尚。蕭逸水是他娘與那和尚私生,那和尚一時動性破戒,事後極為痛悔。蕭逸水他娘卻痴心不移,獨自撫養孩兒,至死並未嫁人,並始終挨近那和尚,在寺旁賃居,卻也並不去攪擾。

  等蕭逸水長到幾歲時,他娘便叫他去寺裡替那和尚做些活兒。那和尚受不得,便遷往他寺。蕭逸水他娘卻一再尋見他落腳之處,如影隨形,絕不放手。

  靈隱寺是最後一處。陸青隨師父離開不久,蕭逸水他娘便一病而亡。臨死前,他娘命蕭逸水發下重誓,不論那和尚去哪裡,蕭逸水都得尋見他,並在寺旁賃居,去那寺裡替那和尚煎茶煮飯,到那和尚死為止。

  那和尚便是烏鷺,此事只有陸青知曉。

  他不由得問:“那和尚如今不再避你了?”

  “他早已明白,逃也逃不開。他天天替我娘唸經超度。”

  “果真是一念系一生,一行牽一世。你也不再怨恨他?”

  “自因種自果,彼此各了緣。”

  “好,來飲一杯。”

  蕭逸水放下酒盞,笑著嘆道:“我孃的結並未解盡,他又迷於棋道,為一著棋,竟幫那蔡行劫掠婦人。”

  “訟絕講了此事。”

  “這是一件,還有一件,外人並不知曉。”

  “哦?”

  “爛柯寺裡住了個老和尚,那老和尚也教了他一著棋式。”

  “什麼棋式?”

  “梅花天衍局。”

  “他不是已從蔡行那裡得了?”

  “這棋局一式共有五著。蔡行只教了他一著,那個老和尚又教了他一著。”

  “那老和尚有何來歷?”

  “他俗名鄧洵武。”

  “前樞密鄧洵武?他不是在正月間暴病而亡?”

  “他是詐死。”

  “哦?他為何要詐死?”

  “緣由不知。幾天前夜裡,他兒子鄧雍進身穿便服,偷偷來探他。那和尚師徒兩個在做晚課,我正巧在隔壁清掃禪房,聽見他們父子說話,才知曉他身份。”

  “鄧洵武精於棋道,梅花天衍局是他所創?”

  “不,是一瓣梅花。”

  “梅花?”

  “正月初,官家召鄧洵武進宮對弈,棋到中盤,演作僵局。官家思謀良久,都未尋到解局之法。不想棋枰旁瓷瓶中插了一枝梅花,其中一瓣飄落下來,落到棋枰上,其位恰是一手妙絕之招,頓時解了那僵局。”

  “難怪叫梅花天衍局。莫非是官家不願叫人知曉,這妙著兒由梅花偶然指點?鄧洵武自然也迅即覺察,為避禍才詐死?”

  “恐怕不止,我聽他父子提及了紫衣客。”

  “紫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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