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60章

4,51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遠處傳來羅小義喚三哥的聲音。

棲遲聽見, 鬆開伏廷, 坐正了。

他低頭看她一眼, 從懷裡摸出酒袋,咬開塞子,往自己嘴裡灌了口酒。

剛才那陣驚險似乎才徹底過去了。

棲遲看著他手裡的酒袋,想醒醒神,鼓起勇氣說:「我也喝一口。」

伏廷知道她酒量, 盯著她被風吹著的雪白的臉,沒有照辦,只伸出拇指在酒袋口沿一按,抹在她唇上,嘴邊一笑,低聲說:「怕你會醉。」

她舔了舔唇,覺得剛好, 這點酒氣讓她清醒了許多。

羅小義領著人找過來時, 伏廷剛好把酒袋收起來。

「三哥, 嫂嫂, 幽陵都督府帶人馬來接應時紮了營,就在附近, 我們的人也都在那裡等著。」

伏廷扯韁:「走。」

……

邊境綫附近,軍隊後方幾十裡外, 新紮了一處營地。

天就快黑, 篝火叢叢。

火堆旁坐著曹玉林。

不知等了多久, 終於看見一匹快馬帶領著十數名輕騎一路衝入了營中。

為首的馬上坐著伏廷和棲遲, 後方跟著的是出去接應他們的羅小義和一行近衛。

饒是平日裡木訥寡淡的曹玉林,這次也擔心了許久,一看到他們回來,立即就站了起來。

羅小義從馬上跳下來:「就是這裡了。」

伏廷從馬上下來,腳一落地,就朝馬背上的人伸出了手。

棲遲搭著他的胳膊下了馬。

「大都護。」前方立即有一人過來見禮。

伏廷朝那人瞄了一眼,在棲遲耳邊小聲提醒說:「幽陵都督。」

棲遲朝對方看了一眼。

邊境附近生活的皆是逐水草而生的胡民,幽陵都督本人便是胡人首領出身,也是個胡人,褐髮白膚,身著官袍,立在馬前。

伏廷朝曹玉林那裡偏了一下頭,說:「你先去休整。」

棲遲知道他是要與幽陵都督說話,朝曹玉林那裡走了過去。

曹玉林已然迎了上來:「嫂嫂可算安全回來了。」

營帳四周都是伏廷帶來的兵馬,棲遲轉頭看了一圈四周,只看到了她,其他古葉城中的人卻都沒有瞧見。

她在火旁坐下,問:「古葉城裡出來的人呢?」

曹玉林坐在她一步外,回道:「嫂嫂放心,不是北地的出了城便自行離去了,是北地的也在幾個時辰前各自散去了,對了,那個箜篌女……」

棲遲抬頭看著她,正想問杜心奴:「她如何?」

「她也走了,」曹玉林說:「料想也是擔驚受怕了一番,到這裡後沒多久便走了,臨走前託我帶話給嫂嫂,他日若是譜得了新曲,有緣再聚時再請嫂嫂品鑑。」

棲遲一路驚險,幾乎沒有片刻鬆懈的,此時聽了這話卻不禁笑了:「如此最好。」

還能這麼說,證明人沒事。

火堆上烤著肉,正在滋滋流油。

曹玉林用刀割了一塊遞給她,順帶著,將其他事情都仔細說了一遍給她聽。

商隊的人和貨都安然無恙,因被突厥盯上了,入了境後是最早離去的。

曹玉林自行做主,讓她身邊剩下的護衛跟著護送商隊先走了。

棲遲拿著那塊肉,越發放了心。

曹玉林話說完了,便沒話說了。

棲遲轉頭,正好看見羅小義從旁經過。

先前還未留心,此時才發現他髮髻亂了,灰頭土臉的。

她看看羅小義,又看了看曹玉林,問了句:「你們可有遇上兇險?」

羅小義停下來,眼睛朝曹玉林身上一瞥,笑著露了牙:「嫂嫂放心就是了,咱們安北都護府的大都護和夫人捨身忘死地吸引了突厥大軍,我們哪還可能遇上什麼兇險。何況阿嬋本身武藝也不差,用不著我做什麼。」

曹玉林眼睛從燃燒的火堆上收回來,道:「還是得謝你,我舊傷犯了,沒你們及時過去,不一定能出得來。」

羅小義嘿嘿乾笑:「多大點事,這麼客氣做什麼。」

說到此處,他忽又接著道:「說起來,此番三哥真是如有天助,可見他命不該絕,料想那些突厥人該氣壞了,那個勞什子右將軍也要氣死了,早知如此還不如把我們扣著呢,這下可是兩邊都沒撈著。」

曹玉林沒再做聲。

棲遲看他模樣,倒好似還與平常一樣口舌伶俐,只是一句不停的,反而給人感覺像是在找話說一般。

她又看了看兩人,料想是在曹玉林面前的緣故。

能把八面玲瓏的羅小義弄得沒話找話,她真不知這二人是怎麼一回事。

她不好多言,便轉頭去看伏廷。

他和幽陵都督站在一處,半明半暗的火光描摹出他的身形,倒比身邊那個真胡人看著還要高出一些。

羅小義的話停了,周圍一下沒了聲。

三人相對,只剩身旁一叢篝火在燒得嗶啵作響。

棲遲看了一會兒,安靜地坐著,漸漸疲倦了。

不多時,伏廷朝這裡過來了。

羅小義看到他,如蒙大赦一般問了句:「三哥,如何說?」

「靺鞨的援兵已快到了。」他在火堆旁坐下,腿挨著棲遲:「但料想突厥今晚就會退兵。」

幽陵都督方才稟報,斥候帶回訊息,因為崔明度在靺鞨首府出訪,訊息送到後,多加催促,援兵來得很快。

不過突厥的目的顯然是為了對付安北都護府,如今打草驚蛇,沒能達成目的,不可能留下來與靺鞨交戰,肯定會及時退走,不會給靺鞨抓住把柄。

羅小義聽了,立即道:「那三哥有何安排?」

伏廷說:「回瀚海府再做計較。」

突厥既然有了動作就不會善罷甘休,他需儘早做安排。

羅小義會意:「那何時動身?」

「現在。」

他下令向來說一不二,羅小義沒廢話,看一眼曹玉林,過去安排了。

伏廷看向棲遲。

她挨著他坐著,到現在沒作聲,也沒動。

曹玉林在旁見了,小聲喚了句「嫂嫂」,沒見她動彈,壓低聲:「嫂嫂怎的不說話了?」

伏廷已然看見,她眼簾已經垂了,看起來坐得端正,其實半邊身子都靠在了他身上,手裡捏的那一塊肉一口未動,已經自手裡滑到了地上。

他有些好笑:「睡著了。」

曹玉林松了口氣:「還以為是怎麼了。」

伏廷一隻手扶著棲遲,直到現在,終於見到她頽弱的模樣了。

真不知道她這幅嬌貴的身子是如何扛下這一路的驚險的。

他看一眼曹玉林,聲低了不少:「你們即刻動身,我在後防著突厥,半道會合。」

曹玉林抱拳,起身去辦了。

伏廷俯身,將棲遲抱起來。

她身軀溫軟,窩在他懷裡,居然睡沉了。

他看了兩眼,愈覺好笑,心說一定是真累了。

幽陵都督早已見到這個胡姬隨他一同回來,此時見他直接抱著這女人從火堆旁離開,還爽朗地問羅小義:「那是大都護帶回來的戰利品不成?」

羅小義心說什麼玩意兒,他三哥何嘗是那等人,要不是他自己屋裡的,他哪能這麼人前就抱著不撒手了。

他笑兩聲,招招手。

幽陵都督附耳過去,聽他說了幾句,頗為意外:「原來大都護與夫人如此恩愛。」

方才羅小義告訴他,那是大都護夫人,是大都護此行來邊境巡視特地帶上的,片刻也離不開。

他三哥來時就吩咐過了,只當他嫂嫂先前都還在府裡,如今現身邊境是因為隨行,如此便不用迴避下官,也可撇清與商隊關聯。

否則古葉城裡救出來的那些人就不會散得那麼快了,皆是安排好的。

※

離開營地往瀚海府而去,走的是一條最短的捷徑。

天高雲白時,棲遲醒了。

她是被車的晃動給搖醒的。

逃離險境後,她整個人就似徹底鬆懈了一般,繼而便是鋪天蓋地的疲憊席捲而來,竟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了。

車中鋪著厚厚的一層氈毯,待她出去往外看時,車已停下。

外面是一望無際的原野,附近居住的都是逐水草為生的遊牧部族,偶爾能看到一叢一叢的胡帳。

重兵防守在後。

曹玉林站在車旁,看到她露臉,開口道:「嫂嫂醒了就好,我們按三哥說的路綫走的,比先前更快,穿過這裡可以縮短一半行程,只不過路難行些,要換騎馬了,正準備叫醒你。」

棲遲整一下衣裳,又摸摸頭髮,這一夜和衣而睡,不知該成什麼樣了。

曹玉林已拿著水囊遞來。

她下了車,倒著水洗漱,看了看左右:「他們人呢?」

曹玉林說:「三哥給我們殿後,馬上就到。」

難怪沒看到他人,棲遲心說他是不用休息的不成。

將水囊還給曹玉林,她拿帕子擦了擦臉,眼前遞來了乾糧。

「嫂嫂到現在還沒吃東西。」

聽了這話她才注意到,的確自昨晚起就沒吃過東西。

她看了看那乾硬的肉乾,在伏廷那裡吃到過,軍中的東西,搖了搖頭:「算了,不想吃。」

好似此刻才知覺回籠。

先前都是壓著的,想著不能拖伏廷的後腿,能忍則忍,現在卻是根本沒有食慾。

遠處忽有一陣快馬馳來,到了跟前,是伏廷和羅小義過來了。

下了馬,伏廷走了過來,仍是那般胡人髮式的裝束,可見真的是一夜沒歇。

棲遲軟軟地倚在車旁,等著他到了跟前,看了眼他下巴上更重的一層青色,輕語一句:「你的傷不要緊了?」

看起來竟和沒事一般。

伏廷向來輕描淡寫:「沒事。」

他看到了曹玉林手裡的乾糧,問她:「為何不吃東西?」

她實話實說:「沒胃口。」

他用手指撥了一下她的臉,覺得她下頜都尖了許多,說:「必須吃。」

棲遲看了看兩邊,羅小義已及早轉開眼了,曹玉林倒是一板一眼地還在看著,她拿下他的手。

伏廷也朝左右看了看,一路下來習慣了,已經沒在意還有外人在場。

他接了那乾糧塞她手裡:「吃飽了再上路。」

棲遲光是拿著,就覺得不舒服,胸口一陣一陣地翻滾一般,可也知道不吃不行。

忽而後方一陣煙塵滾來。

有人在喊:「大都護留步。」

伏廷轉頭看去,是幽陵都督打馬而來。

他將馬韁塞到棲遲手裡:「先上馬等我。」

說完朝那頭走去。

幽陵都督帶了三五個隨從,往後還有一隊人馬。

那隊人馬足足十來人,跟了好幾輛車,看方向是從邊境那裡一路過來的。

伏廷走過去時,幽陵都督已風風火火迎上來,向他見禮,說是古葉城的管事連夜趕來,要求見大都護。

幽陵都督當時就說大都護連夜便走了,但對方堅持要見,他只好親自帶著人馬追了過來。

伏廷點頭,允對方一見。

棲遲站在馬旁,萬分勉強地嚥下幾口肉乾,遞給了曹玉林,踩蹬上了馬,轉頭朝那頭看去。

跟著幽陵都督來的那隊人馬當中,走出了一個做靺鞨人樣貌的老人,規規矩矩地向伏廷見禮,頭也不敢抬地說著話。

有一會兒功夫,也不知說了什麼,伏廷忽然轉頭,朝她這裡指了一下,嘴動了動。

老人下拜,領著人很快退走了。

伏廷沒管他們,在那裡與幽陵都督交代了一番邊防的事,便走了回來。

棲遲被風吹得微微眯了眼,看著他到了跟前,問:「那是什麼人?」

「古葉城管事。」

「他來做什麼?」

他說:「賠禮道歉。」

突厥已經退兵,他們自知得罪了安北都護府,實在惶恐,便連夜趕來告罪,想要賠禮道歉。

棲遲也不詫異,若非這管事插手,她也不至於被要求過來這趟,她問:「那他賠什麼了?」

「錢財,我已命他賠給商隊。」他答得很乾脆。

當然是她的商隊。

「就這些?」棲遲不禁又朝那頭看一眼。

心說看這架勢,好幾輛車馬,還以為賠了很重的。

伏廷抬眼看了看她:「就這些。」

她忽而想起來:「可我看你方才指了我一下,說什麼了?」

伏廷咧嘴:「隨手一指罷了。」

棲遲見他想笑未笑,便想多半又是故意耍弄自己了。

這人有時候壞的人,她早已領教過了,便乾脆不問了。

伏廷抓韁,翻身而上,坐到她背後,低頭看她一眼,才笑了一下。

其實剛才他沒說實話。

古葉城管事提出賠錢之外,還送來了十個靺鞨美人。

他直接拒絕了,叫管事把錢賠給商隊,人都領回去。

管事以為他對靺鞨美人不滿意,再三保證個個都是城中挑選出來的上等美人。

伏廷於是指了下棲遲,說:大都護夫人就在那裡,你看我還需要什麼美人。

他後來又說一句:我這裡,有她一個就夠了。

管事連看也不敢多看,連忙退去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