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們搖搖頭，眼裡生出好奇。

“還請白姑娘與我們講講。”

“本就是要與你們講的，只是先前沒有機會。”

“那便認真聽著。”

泥鰍妖他們想著這是狐妖的事情，正要走，卻聽到白姑娘叫住他們。

“都是妖的事情，你們也可一併聽聽，日後遇到或許也有經驗應付。”

“是。”

三妖應聲，如小狐一般坐在一旁。

白姑娘緩緩開口，只是聲音中依稀帶了幾分蕭瑟。

“先前就與你們說過，妖雖然能化形，可是化形手段不夠高明的妖在一些時候便會現了原形。”

“在山上自己修行也就罷了，可若是在人間，本就化形不完美讓人發現端倪，再設計謀破了妖身，趁機拘拿，有什麼結果便也不好說了。”

“有正常的道士捉了，做靈寵或者坐騎，雖說失去了自由，可也不至於丟失性命，只是日後免不了鎖上鐵鏈，種下符籙，從此修行也受制於人。”

“可若是碰上那些叫著除魔衛道，不分青紅皂白殺妖捉鬼的道士，狐皮剝去做皮草、骨頭拿去作法器，肉做丹藥，魂魄也說不定要進那萬魂幡，狐的一身都要熬煉乾淨，死都得不到安定。”

“銅蟾道友應當深有體會。”

“確實。”

銅蟾晃動腦袋連連點頭。

“這些年讓那王家村的人磨滅魂魄，若非道友相救，怕是已經要神魂俱滅了。”

“那是什麼體驗？”

小狐們臉上閃過驚恐與好奇。

銅蟾想了想。

“像是白二十三拿著巨大的磨盤磨你的腦子，每時每刻都不得清閒，還有鋼針從全身扎進去再潑上熱油一般。”

“嘶！好可怕！”

“蟾前輩能忍受這番苦楚，果然好強！”

“人好可怕！”

“道士也好狠！”

“人間太可怕了，不如與妖待著！”

小狐們感慨著，卻見鐵鍋妖搖搖頭。

“妖也有不好的，你們能在仙台山，屬實是讓我羨慕的緊。”

小狐們才想起眼前這位也是妖，還差點讓妖給害了，於是又問妖捉了妖也是如此麼？

“也差不多。”

鐵鍋妖回想著那日見聞點點頭。

“那日同在宴會的妖都死絕了，若非有道人前去，怕是我也要死在那裡。”

眾妖一陣唏噓。

白姑娘又看向他們。

“聽到了嗎？不論人還是妖，但凡心有邪念的，捉了旁的妖都不會有好下場。”

“人有宮觀廟宇，與師友同住尚且能夠休憩，妖若不居住山間，隱藏人世便要時時注意不要顯形。”

“化形便是讓你們藏住妖的特徵，不論人還是妖，都無法發現你們本體，如此才能減少麻煩。”

小狐們此刻不敢爭辯什麼，乖乖點頭應下。

等白姑娘眼神稍微和善些才小聲詢問。

“入了狐學也不能放心麼？”

“自然。”

白姑娘認真道。

“你們以為狐學是什麼地方？”

“不過是你們踏上修行後新的一個學堂罷了。”

“裡面的教諭們說不得已經幾百年沒有行走世間，除了修行上面還過得去，鬥法與入世的經驗還比不過你們身旁這幾位道友。”

“不敢不敢。”

泥鰍妖他們連忙擺手搖頭，不敢應下這話。

若是白姑娘不在，僅有小狐們與他們論法，倒還敢稱上一句大妖。

可如今白姑娘就在身旁。

他們都看不透白姑娘的修為，自然不敢接話。

小狐們此刻也明白白姑娘讓他們苦修化形的意義，全部頷首反思方才的態度。

不過中上便狂妄大笑，確實不該。

於是一個個低頭向白姑娘認錯。

“不是向我認錯，你們自己知道就是，修行終究是修給自己的。”

“記住了，一定努力修行化形術，不敢偷懶。”

小狐們齊聲應道。

“道友們也是一樣，已經差點丟了性命，莫要再有第二次了。”

“一定！”

群妖們聽著話，連忙起身應下。

白姑娘擺手算作回應，之後看向陳戟。

“先生可要現在去清風觀？”

“且先等等，在鎮上還有些事情。”

“那先生忙完來找我便是。”

“好。”

白姑娘起身離去。

群妖跟著起身躬身行禮。

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們也不是狐，如何這般害怕白姑娘。

想了下，只能歸結於白姑娘是真正的前輩大妖，便是沒有展露術法，也有足夠的威懾。

陳戟恰好聽見討論，卻是搖搖頭。

哪裡是什麼大妖的威懾，分明就是學生面對老師的天然恐懼感罷了。

只是這話倒也無需與他們說明，反正白姑娘確實也是大妖。

他們能這麼想，也挺好。

陳戟想著推開門，朝工坊方向走去。

如今那裡可有六尊神像都與自己相關。

先前希雲道長在，都是他去檢視進度詢問情況，如今希雲道長在山上教弟子，也該自己去看看。

正好那日監鎮來送了銀子過來，說是替鎮裡引來才氣的酬謝，也有三百兩，足夠付神像所需。

清明已過，街巷上仍能聞見燒過香燭煙火的氣息，可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陳戟正疑惑著，忽地想起今天逢九，正好是趕集的日子。

鐵金鎮如今沒有妖鬼作亂，附近的村人都願意來這裡趕集，人多倒也正常。

路上有貨郎挑擔叫賣，多是些針頭線腦之類的小玩意。

也有各類首飾、茶餅、文房四寶，並算命摸骨的在裡面。

道路兩旁開設的食肆酒肆裡也有人落座，三五人一桌，酒菜豐儉看個人荷包，划拳吟詩，也算歡樂。

才下過雨，陽光不算熾熱，可曬在身上卻格外暖，正好曬去這兩日見識妖鬼，又去水府的潮冷之意。

當然大約是心理作用多些，自己天天與狐妖待在一起，也沒有這番感覺。

不過此刻亦是心中舒坦，便足夠了。

沒走數步，耳邊便響起聲音。

“陳道長！”

“是陳道長來了！”

路上有人認出陳戟，高聲叫著行禮道謝。

之後便是更多人湧上來道謝，還有一人拿出自家種的雪花梨請陳戟品嚐。

“也好。”

先前畏懼陳戟是修行之人，他們還不敢遞送東西，都是口頭感謝。可發現有人壯著膽子送上東西，陳戟也沒拒絕後後，便也不再含蓄，一個個都開始送上東西。

“多謝道長祭祀聖人，我那孩兒得了才氣，如今連做文章都快了半炷香！今日趕集，正好帶了內人織的布，自家織的，不算什麼好東西，還請千萬不要推辭。”

“道長除妖捉鬼還幫我們請來了才氣，真是不知道該怎謝，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這是自己生的雞蛋，還請道長收下。”

“我這也有山上採的蘑菇，都是今晨才去摘得，鮮掉眉毛！”

……

半刻鐘後，陳戟總算是擠出了人群。

饒是陳戟已經推脫拒絕了許多，可手裡身上仍舊掛滿東西。

感慨這年頭人的實在，有恩於他們是真的捨得報恩。

不過細想之下，又覺得理應如此。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便是人間這些年最淳樸的信念與道德要求，本就該傳承下去，只是不知這方世界，這份淳樸又能保持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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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道長嗎？”

正想著事情，陳戟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扭頭看去，果然是宋三，於是點點頭。

“是我。”

“果然是道長啊，先前看背影覺得像，卻又想著道長不會提這許多東西，沒想到真的是啊！”

“都是鎮上人太熱情了。”

“應該的！若不是為了趕神像雕刻，我們也要去道長藥堂去送謝禮。”

“還是算了，能做好神像便是最好的謝禮。”

“一事歸一事，神像不敢馬虎，謝禮也是必須要的。”

陳戟拗不過，也只好隨他們去了。

正好走進院子，一眼便看到擺放在院內的幾尊五嶽帝君像。

先前說木胎速度快，如今一看，果然夠快，已經修出大概輪廓。

而且陳戟如今的眼光也高，便是不通木雕，也看的出這些神像都是手工一刀刀雕刻出來的，而且極為虔誠。

還未修出人形便已經有香火之力凝結其上，足以看出工匠們用心。

再看邊上幾尊，依稀也看得出是神像，卻沒有香火附著其上，只是普通的木雕。

許是和自己幫助他們除了此處的“妖鬼”有關？

陳戟生出幾分疑惑，仔細打量著五嶽大帝神像。

“陳道長可是覺得神像有問題？”

作頭看陳戟表情並不似反感，卻一直盯著看，謹慎詢問意見。

“神像很好。”

陳戟搖搖頭，說出自己發現的問題。

“只是我覺得這神像與旁邊的神像有幾分不同，作頭可知道原因？”

作頭聞言哈哈大笑。

“道長若問別的我可能還不知道，可這個我自然清楚。”

“哦？願聞其詳。”

“道長那日解決了血佛像，兄弟們雖然不會外說，可自己幹工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唸叨道長的恩情。”

“若非我們能為道長要修的廟塑神像，上次就該出事了，要好好謝謝道長，也要好好謝謝五嶽大帝。”

“還未塑像就能保佑百姓，這廟宇日後一定靈驗。”

“聽說神靈要誠心上香才能靈，現在不能正經上香，兄弟們便早晚開工的時候敬香三根，還約好要等這廟宇修好後再去上香。”

陳戟恍然大悟。

難怪這神像上面有香火氣息，沒想到竟是還在木料的時候就有人供奉。

只是靈驗與否，陳戟倒是不好回答，只能讓他們到時再去試試了。

看過五嶽大帝神像之後，便是弘慈夫人的陪神像。

這個陳戟也不好自己判斷，便敲敲腰牌。

此刻雖是白日，可有陸判腰牌護著，短暫出來片刻也不會傷魂，匠人們看不見鬼魂，正好讓弘慈夫人自己來看看。

“陳道長有何事吩咐？”

弘慈夫人現身後欠身行禮，順勢問道。

“無事，只是請你看看你的神像，可有問題？”

弘慈夫人這才看向陳戟身側擺放的木像。

雖然只有輪廓，可感受到熟悉的氣息，眼中仍舊湧出淚水。

又諾諾行禮。

“道長這般安排已經極好，沒有別的問題。”

“只是沒想到這神像還未雕成已有香火，日後必定興盛！”

陳戟愕然。

沒想到弘慈夫人竟與造神像的匠人說了一樣的話。

看來也是某種機緣在內。

也罷。

聽希雲道長說，修廟也有功德，而且會有所供神像的一點機緣。

這廟雖然是山神成神的一環，可也算是自己一手督促建成，還費心弄來裝髒物。

五嶽大帝作為人間數得上的地祇，日後若能獲得他們的機緣，應當不會差的。

陳戟想著，索性也取來香爐與香，捻起三根唿火點燃後輕輕晃滅，恭敬插在神像身前。

做完這些才想起自己並無所求，倒是不知道五嶽大帝要如何回應。

不曾想目光落下，香火明滅，煙氣竟是全部鑽進神像體內，隱隱還有輕笑聲響起。

卻是陽光爽朗，聽著便是正神之態

“……”

陳戟愣了片刻，連忙拱手。

邊上作頭與工匠完全看直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場景。

“原來神仙真的能聽到說話，唿吸還能吸收香火啊？”

“自然可以，但是要不做壞事，才能心誠則靈。”

“明白，明白！”

工匠們連連點頭。

陳戟則是喚回弘慈夫人，與工匠們說起工錢的事情。

不料從作頭到匠人全都執意不收。

“單憑道長救命之恩，就不該收道長的銀錢，何況這還是神祇顯靈過的雕像。”

“能夠造如此一尊神像，便是貼錢都找不到機會，說不定我們還能延年益壽，哪裡還好意思要道長的錢。”

“便是給我們，日後也要當香火錢投進去，不如現在交給道長，還省了麻煩。”

“是了，道長你便收下吧。”

話已至此，再推辭也說不過去，於是陳戟只好收回銀子。

卻放下了來時提的東西。

匠人們要推辭。

陳戟只是控風壓住。

“藥堂內人也少，吃不完這些，浪費了反而辜負大家的心意，便分著吃完最好。”

“回去若是看到還有多的，一樣要分給鄰里，無需推辭。”

“若是真的覺得過意不去，就先當做貢品供奉一番再吃。”

於是匠人們也不好推辭，全部收下，又恭敬道謝。

陳戟安頓檢查完，這才轉身離去。

匠人們望著陳戟的背影，良久，才冒出一句話。

“我怎麼覺得，陳道長才好似真的神仙啊？”

其他人聞言一愣，接著連連點頭。

“是啊，若是真的有仙人，應當是陳道長這般了！”

聲音嫋嫋，不知是感慨還是真的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