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戟看向不遠處平穩睡覺的白十九，想了想，還是搖頭。

“我也不知，不過白十九如今的機緣莫說在狐妖中，便是在我見過的妖中都算好的，白姑娘應當不必擔心她的修為。”

“並非是擔心修為……”

白姑娘搖搖頭。

“先前也與你提到過，我當年考狐學時聽說過一位狐族天才，只是在考狐學時緊張，連著幾次都沒有考入狐學……”

“正是，當時見白姑娘沒有細說，便沒問她的下落。”

“那位也是狐中難得一見的天才，只是後來聽信妖蠱惑做了錯事。”

說著又自嘲一笑。

“不過按照先生那日的說法來說倒也不知道算不算錯事了。”

“嗯。”

陳戟沒有問，嗯一聲，等著白姑娘繼續說下去。

這種事情，若是白姑娘不願講，問了也不會說，如今講給自己聽，也無需有太多反應，給個聲音回應下便是。

果然，聽到陳戟在聽後，白姑娘繼續開口。

“她幾次沒有考上狐學，乾脆放棄了正統的修行之路，蠱惑了一批小妖去佔山為王，不過百餘年時間便成為知名的大妖王，如今連當地的府城隍都不敢惹她。”

“原來如此。”

陳戟聽到這，總算明白白姑娘先前的意思。

若論修行，妖自然無錯，可偏偏她是狐，這番修行法便違背了泰山娘娘為狐定下的方向。

哪怕如今成了大妖，也只能是妖了。

只是，陳戟分明記得白姑娘先前還說過一句話。

“若是狐妖作亂，泰山娘娘如何還允許她存在世上？”

“這便是另一個原因了。”

白姑娘解釋道。

“她麾下的妖鬼，雖然佔山為王，卻不做惡事，而是在山上清修，還負責打殺附近的血妖，只是要村人按時上繳供奉，順便還幹些護鏢、收魂、堪輿、走陰之類的事。”

“……”

陳戟聞言一愣。

難怪泰山娘娘不讓人去清理門戶。

這番做派，除了搶了城隍的事情，好像真的不是一般的妖王。

頂多算是一般強大的野狐找了個地方清修。

“正是如此啊。”

白姑娘嘆道。

“這也是當地城隍要討伐她的原因，因為她的原因，連城隍的香火都收不上去，可是麾下陰差又打不過她身邊群妖，便報說當地有狐禍。”

“那怎麼處理？”

“聽說報到了天下都城隍那邊的摺子上面說這是狐學的叛生，縱妖傷人，劫虐鄉里、攻訐城隍，罪該當誅。”

“天下都城隍覺得這事情棘手，發回陰司核准，又轉交東嶽帝君府，最後才傳到泰山娘娘手中。”

“正好娘娘那邊有專門的青雀役，擅飛行、術法高超，可日行數千裡，便去調查了那山上的事情，確認後直接回信送去了城隍案頭。”

“寫了什麼？”

陳戟好奇問道。

“這便不清楚了，只是聽說那城隍收到信後當場重傷，金身碎裂，沒多久就貶到別的地方做鎮城隍去了。”

白姑娘如實道。

“是該如此。”

陳戟點頭，知道這便是天下都城隍給泰山娘娘的交代。

只是沒想到這般地位的神與凡人也並無不同，一樣要找個替罪羊來承擔一切。

看來老觀主那話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這些香火神職都是些死了的人，做事也與活著時差別不大。

想著，又想起白姑娘先前說的話，面色古怪起來。

“白姑娘是擔心十九變成這樣？”

“算是。”

“應當不至於此。十九似乎沒有這個想法，白姑娘倒是可以放心，若仙台山群狐中若真有如此本事的……”

陳戟想了想。

“白二甚至都比白十九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白姑娘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確實有這個實力，不過性格倒是不像，倒是十九我是真的擔心。”

“為何？”

“罷了！便先給先生說說。”

白姑娘緩緩道。

“嫁夢術與夢中城池的修行，需要採摘人間經歷時候的念頭，而這些情緒念頭都要經過狐的腦子，落在裡面日後才能現出。”

“十九涉世不足，又得了夢貘血脈，入夢比尋常狐更容易，這是天賦，也是缺陷。”

“若是能夠利用好，便可在夢中體會人間百態，用他人經歷擦拭心思，自然能有琉璃心思。”

“可我擔心這些思想讓她生出不一樣的心思來，這便不好了。”

“我知道了。”

陳戟頷首，明白了白姑娘的意思。

他會的術法頗多，也未去認真修行嫁夢術，倒是還沒有到採擷念頭這一步來。

可白十九不同，如今幾乎算是要專精嫁夢術，自然要學會採擷念頭。

白姑娘的擔憂倒也正常。

不過如此擔憂的話，陳戟倒是想到一個解決辦法。

“先生還能解決此事？”

“可以試試，不一定有效，但總歸會好過現在。”

“如何？”

“多看些人間話本，比如什麼才子佳人、人間公案、世情雜談之類的，一定要多，最少也要看這根柱子這麼高的才行。”

陳戟想了想，抬手指向屋中一根柱子。

“噗！”

白姑娘笑出了聲。

“先生莫不是開玩笑，哪有人能看得完那麼多話本？便是戲班子也要不了這許多吧？”

“有的，說書先生應當會看那麼多的，不過能夠記得多少就不知道了。”

陳戟說著，卻又想到什麼。

“看來白姑娘還是不相信我這是真的辦法。”

“當真？那還請先生說說為何看書。”

又聽到陳戟說這話，白姑娘便認真看向陳戟聽他說話。

“白姑娘擔心十九看多了人心便迷失了自己的本心，那麼看多了人間話本，便知道人間是什麼情況，自然有了判斷。”

“人間話本，說盡天下荒唐事，看得多了，可說麻木，也可說習慣，總之便不會心思單純。”

“若是能夠找到府衙判案的卷宗看上些，那就更知曉自己應當要有什麼樣的心思了。”

“這……”

白姑娘柳眉微蹙，想了數息，暗自舒展。

“確實有幾分道理。先生當真是讓我驚喜，竟然連這種法子都能想到！”

“這嫁夢術也不知道逼瘋了多少學此術的狐，有這法子，日後應當能好不少。”

“先生此舉不僅僅是幫了十九，更是幫了天下的狐啊。”

“若是先生允許，這法子我能說與狐學麼？”

“自然。”

“那便替天下狐先謝過先生了。”

白姑娘認真道謝。

陳戟只是擺擺手。

“我本就是白姑娘請來的先生，應當如此，倒是白姑娘高義，自己花費束脩請我解決問題，如今要公佈給狐學，不會覺得虧嗎？”

“不會虧的，倒是先生……罷了，等狐學先驗證過再說。”

說完又看向陳戟。“先生莫要多想，這也是狐學的慣例，若是有術法有明顯缺陷，有狐提出辦法，便要請教諭與生員驗證，確認有效後才會傳開。”

“自然應該如此。”

陳戟聞言後倒不覺得驚訝，只覺得狐學內流程制度很是嚴謹，的確是個修行的地方。

“先生明日還要下山，便不多說了，等先生你們回來再說，正好我也要去寫信。”

陳戟想著，白姑娘視線瞥過窗外，便道了告辭。

陳戟也已經習慣白姑娘這番風格，微微頷首送她出門，這才躺回床上小憩。

再睜眼時，天光剛好泛白，遠處山雲之間交錯著淡淡的晨曦。

正是方便趕路的清爽時候。

陳戟便不多留，找到白七他們踏風而去，尋找山神說的祭祀的位置。

土木四狐很是興奮，在空中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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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啊，真沒想到，我們這般術法竟然也能夠下山幫忙。”

“先前還以為只有除妖捉鬼這樣的術法才能夠去。”

“日後回去山上，我也可以與他們說說我們享受村裡人尊敬的生活。”

“……”

陳戟沉默數息後搖搖頭。

“你們啊，還是應當學習下自己術法的使用手段，總不能真的每次遇到妖鬼都指望別的狐與修行者來解決吧？”

白八嘿嘿一笑。

“先生，那也是等狐學之後，若是能夠考入，自然可以學習別的術法。”

“若是考不過，還不如專門學習如今的術法，至少，德行與術法兩科都是滿的。”

這話，確實沒有什麼問題。

陳戟搖搖頭，便由著他們先去。

很快便看到山路邊上出現的祭祀痕跡。

地上有瓜果香火，還有一個小人模樣的石堆。

陳戟緩緩落下，朝著石堆拱拱手。

“山神如何還親自來了。”

“咯吱！”

石頭晃動著從地上站起，現了身形，搖頭甩乾淨臉上細沙土。

“昨日託夢給他們，說是已經請人去他們村中看看，讓他們來人引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來，便親自來看看。”

“山神好！”

四狐看到山神現行，有些拘謹，連忙起身行禮。

山神看他們一眼，笑著頷首。

“你們很好，先前看你們修路的時候便想要去看看，只怕打擾你們。”

“山神還看過我們修路？”

四狐驚訝不已，震驚望向山神。

山神哈哈大笑看向他們。

“與其說看，不如說是感覺，你們天天帶著東西在我身上施術還開鑿山體，很難感覺不到啊。”

“打擾山神了。”

四狐急忙道歉。

“無妨。”

山神哈哈大笑。

“你們修路，我也有功德在，倒是正好積攢了許多，倒是不好白佔你們便宜。”

說罷仔細思索，想了想，摸出四個小瓷瓶。

“這裡面放有四份地靈醴，便是我感謝諸位狐道友的，千萬不要推辭。”

“這可太貴重了，使不得！”

話音方落，四狐便齊刷刷搖頭擺手拒絕。

“嗯？”

山神都有些意外望來。

“你們如何不要？莫不是白姑娘不在，不敢要？先生既然在，先生同意了也是一樣的。”

“並非如此。”

白八上前半步躬身行禮。

“先前修路是為了我們考狐學的德行一科做準備，同時也是為了修行術法。”

“山神若是說在此過程中有所幫助，那也並非我們本意。”

“若是如此謝禮，太貴重了些，我們反倒不敢收下。”

“嘶！”

山神倒吸一口冷氣，捲起數堆砂礫與塵土。

全部吃進嘴裡，連說話都帶上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便當做此次修路架橋的報酬，畢竟你們是替我下山的，為了安全，提升些許修為也該如此。”

“這……也好。”

山神說到這裡，又說出安全，白八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便道謝後各自領下。

山神這才滿意笑著頷首，接著眼神一動望向上山方向。

“他們來了！”

說罷微微搖頭。

“我便不見他們了，就要勞煩先生帶好狐道友。”

“自然。”

陳戟頷首應下，目送山神望向上山通道。

沒多久，果然出現三五人，都是鄉下村人搭伴，挽著褲腳袖桶，試探著遠遠張望著陳戟與四狐的位置。

似是想要確認，又不敢肯定。

還是陳戟招手大喊他們。

“你們可是來找山上山神修路的？”

“正是！”

“那便無需再找了，我們就是。”

“啊？”

聽到陳戟喊話，對面幾人連眼神都亮了起來，一路小跑趕過來。

望見陳戟與身後四位後急忙跪下行禮。

“山神！”

“竟然是真的山神！”

“求山神保佑我們村子，不要再出事了……”

幾人同時開口，紛紛擾擾擠滿陳戟耳朵。

只是這次沒有細細傾聽，只能讓最開始一人先說明情況，說著又提醒道。

“這些並非此處山神，而是山中狐學的生員，是山神受到祭祀香火，請我們前來幫助你們修繕村中道路橋樑。”

“你們村中的事情，先前山神已經告訴了，此刻就說些先前沒有說過的就是。”

“是，我們聽仙人的話。”

村人急忙改口，隨後抱拳作揖，說出這兩日的情況。

“這路毀壞之後，我們也試著做了許多事情來重新鋪路架橋，可是都沒有成功。”

“有些時候，明明是白日建好的浮橋，可一等到第二日就又消失不見。”

“我們找了村人徹夜看著，可一打盹的功夫就消失不見，而且兩個人同時睡去，連一個清醒的都沒有，第二天甚至忘記自己做了什麼。”

“釘著浮橋的板子都用手臂粗的鐵索綁著，尋常人挪動不了，不得不懷疑是妖鬼了啊！”

村人感慨道。

說罷又急忙行禮。

“若是真有妖鬼作祟，還請仙人出手除妖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