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蛙筮與八寶
“陳生雲遊訪友,遇村人求救。因陳與村人有舊,遂去查探,方知城隍座下陰差為惡,迫害陰神。陳疑此事與佔水城隍相關,故收留陰神。次月,友告陳生線索,陳入百壽寺調查,見香客呆滯似服毒,遂問主持,乃知僧點化群蛙化雨僧之事,因陳與蟾蜍有舊,得贈蛙筮法。”
陳戟眼神一動,才知道方才經歷的竟然不是扶乩,而是蛙筮。
他先前與白姑娘論道,也知道扶乩、筮草佔卜、算命的區別,可還是頭一次見到蛙筮法。
於是趁機耐心翻閱。
約莫盞茶功夫便全部閱讀一遍,心中便明瞭起來。
蛙筮果然與扶乩和筮草不同。
扶乩是要請神靈與妖鬼來控制乩筆,在細沙與灰土上寫字,再解讀文字。
蓍草佔卜則是根據蓍草的排列起卦或者根據斷草的表徵進行推斷。
而蛙筮法……
大約算是兩種方法的結合。
因為蟾蜍擅水,所以利用蟾酥線香營造出煙霧繚繞,如空中水霧,再根據問話人的擾動,從煙霧中推測佔卜的結果,再以文字回答。
準確性會更好一些。
只是陳戟見過雨僧吐血,覺得這法子還是應當少用,萬一算到某位大能身上,麻煩也不小。
也明白為何許多事情算一下就知道,可老觀主與白姑娘都沒有這個打算。
如今自己知道佔卜術後倒是明瞭。
也難怪他們只會算算小事,天機果然不可洩露。
合上異聞錄。
陳戟又想著真如和尚出的主意。
雖說有些破綻,可想到對方既然敢大咧咧在寺廟裡就施展這般手段,應該也沒有什麼旁的顧慮。
於是又放下心來。
次日一早,陳戟便再次前往百壽寺。
還是一樣見到許多修路的善信,甚至比前日還要更多一些,只是沒有見到綢衣香客。
陳戟沒有聊天的想法,便沒有與他們打交道,一路前行到棚子裡。
昨日的僧人都不在這裡,倒是換了三個新的面孔。
其中一位見到陳戟後便詢問來意。
陳戟想了想,也沒說自己來過一次的事情,只說自己聽說廟中拜佛靈應,想來求個事情。
“那施主便選對了,廟中拜佛最是靈應,而且道友若有想問卦的事情,也可問問看。”
說著順手摸出一根香。
陳戟眯著眼,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是雨僧,但不是昨日見過的那個。
想了想,微微一笑,知曉這應當就是另一位雨僧,便沒有拒絕。
而是詢問在這裡問嗎?
“自然不是,還請善信移步到殿中。”
陳戟跟著前去。
卻發覺這路並非是通往寺中的那條,而是從邁步開始便走向一條岔路。
恍惚間,一步跨出,陳戟挑眉發覺異常。
雖然眼前景象沒有變化,可望氣術中一切都變得不同。
原本蔥鬱的自然之氣與佛寺特有的香火願力全部消失不見,眼前變得灰濛濛的,好似籠著一層霧氣,什麼都看不到。
是昨日一樣的空間了。
陳戟沒有驚慌。
這神通與真如和尚聊天的時候已經知曉,是雨僧們的神通,在其中也只能做些佔卜與矇蔽五感的手段,旁的倒是施展不了。
因此更加耐心看著這和尚有什麼手段。
只是望氣術中,並未發現這和尚身上有雨僧的氣息,倒是有幾分好奇他要如何來佔卜了。
正想著,已經走到一處僧寮。
“貧僧才學佔卜,不敢在殿內施展,還要請善信在寮房問了。”
陳戟頓了片刻,暗中冷笑。
和尚本身並不算命,這破綻實在太大了些,只不過這應當也是篩選人選的一環。
若是不知道此事的,自然好騙,知道的便有別的應對方式。
於是頷首應下。
“無妨,多謝大師了。”
和尚聞言道一聲善哉,推開門請陳戟進屋,端來一盤御米糕,又倒上一碗茶水。
“廟中無別的招待,自制的糕點,還望善信不要嫌棄。”
說罷端著等在一旁,陳戟不得不拿起一塊吃下。
反正鹽翁說過此物吃了沒有問題,便正好試試看。
果然,甫一入口,眼中便生出些許虛幻之意,朦朦朧朧中顯出鳥語花香,耳畔傳來呢噥軟語。
左右望去視線都變得模煳,燭火搖曳,卻看見一隻光頭浮現在自己眼前。
仔細看去,重合的影子疊在一起,露出和尚的面容。
再定睛看去,和尚的皮囊緩緩從頭頂分開,一層皮肉如塗油脂一般滑落地面,露出蟾蜍的身形。
卻與壁畫中的那位完全不同。
伸長手臂雙腿,站立如人,只有一隻腦袋還有蟾蜍的樣子。
是雨僧!
陳戟心中一跳,忽地明白過來。
難怪望氣術看不穿藏匿在此地的妖鬼氣息。
雨僧本身就學佛法,身上妖氣不顯,如今又藏身在和尚皮下,自然難以看出。
“施主啊,你可想到要問什麼了麼?”
話音慢慢悠悠,鑽入陳戟耳中,蟾蜍張開指蹼,好似合掌在身前。
陳戟笑了笑,同樣緩緩開口。
“我想問師父一處地方,有故人說去此處,卻已數年未歸,想去尋他,卻不知路途。”
“何處?”
“玄山。”
“此事簡單,且等片刻功夫。”
雨僧笑著搓動指蹼,一根蟾酥線香悠悠燃起,只是裡面卻多了些別的東西。
陳戟正要辨別,便聽到雨僧開口。
“西……噗!”
話只說出一個字。
空中炸開一團血霧,竟是連一句完整的筮文都沒有說出,便萎靡了一半。
空中隱隱傳來雷霆聲音,卻比昨日更加兇戾。
“轟……啪!”
陳戟直覺危險,連忙踏風躲避。
法力流轉間,御米糕的藥效已然盡數消散,雙眼一片清明。
再看原地,只見空中垂下比身子還粗的雷霆。
紫雷如瀑洗練雨僧全身,持續數息方才停歇。
等到雷霆全部散去,陳戟望向雨僧位置,卻是嘆一口氣。
紫霄雷霆最是剋制天下邪祟,此刻莫說和尚的皮囊,連雨僧魂魄都要消失不見,只能隱約感受到幾縷遊魂。
幻境自然也不復存在,只在地上留下一枚雙魚墜子。
遠處佛光大盛,似乎有高僧要來此,牽扯的空中游魂幾乎散去。
陳戟急忙抬手拘魂。
有陰司日遊神的身份在,甚至無需催動敕令。
心念一動,數道散落的魂魄飛回陳戟掌中,隱隱可見淡淡的雨僧模樣。
只是目光呆滯,看著也不算聰明,不知道還剩下多少記憶。
陳戟摸出玉瓶裝了魂魄,又撿起墜子,半空中已經出現兩道身影。
“老觀主,真如主持。”
陳戟看向兩人打過招唿,又介紹身份。
兩人對視一眼,眼前一亮,互相行禮。
“原來是真如法師當面,一直不曾拜會,倒是失禮了。”
“前輩說笑了,我乃晚輩,該是先去拜見前輩的,只是廟中事宜還未處理完,倒是沒有顧上。”
“好了,都在山上,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先來看看這裡的情況。”
陳戟指著地面,說出方才的經歷,只是略去問玄山的事情。兩人聞言擰緊眉頭。
真如和尚檢視一番後先開口。
“似乎是八寶殿內雨僧的手段,這應當也是個雨僧,不過法力似乎不如祖師。”
陳戟頷首。
“實力確實弱了許多,連一道佔卜都沒有撐過去便死了。”
兩人聞言,同時詫異望向陳戟。
片刻後,收回視線,沒有多問什麼。
如此說法,自然是為了給他們一個交代,也是說明雷霆來自何處。
雨僧得道多年,都因為洩露天機變成這番模樣,他們還是不用瞭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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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施展過拘魂,可是留下了魂魄?”
老觀主左右探查一番,問向陳戟。
陳戟頷首,摸出玉瓶,內裡隱隱透出雨僧魂魄虛影。
老觀主一眼看去,便知這魂魄的情況,沒再多問什麼。
倒是真如和尚還在思考如何問詢。
“道友無需擔心,此事陳道友自會處理,有人比我們更擅長此事。”
“嗯?”
真如和尚眼神疑惑,便見陳戟摸出陰司印鑑,這才恍然大悟,合掌念一聲佛號。
“道友果然不簡單,如此也好,交於陰司更能查出緣由。”
陳戟聽著撇撇嘴。
只怕如今陰司忙的都要累死鬼了。
疫鬼的事情至今還沒有訊息,還有城隍與劫鬼門的勾當也沒有查清,此刻多個雨僧。
八成也會推給自己在人間調查,應當也指望不上許多。
便沒有接真如和尚的話,倒是仍答應他去寮房說些別的事情,於是與老觀主一同前去。
進屋坐定,倒茶。
陳戟才問起今日上山的見聞。
“上山時發覺迎客的僧眾換了一批……”
“是我安排的。”
真如和尚回答道。
“道友昨日說這事情是山中有僧人做的,我便連夜查了知客僧的記錄,發覺出事的時候都有那位當值。”
“只是貧僧法力低微,沒有發現問題,才請道友試試看。”
“沒想到他見了道友便按捺不住,支開另外兩人直接下手暴露了身份,倒是省了許多麻煩。”
“確實。”
陳戟頷首。
昨日雨僧給的乩文中便顯出這個意思。
他們本就想釣出這個隱藏的雨僧,沒想到一次就成功了,確實省心許多。
“不知道這般雨僧還有多少個……”
陳戟感慨一句。
真如和尚身形一頓,緩緩開口。
“應當是八個。”
“為何?”
陳戟疑惑看去,便見真如和尚指向八寶殿。
“壁畫上的八寶恢復了一個。”
……
“魚在八寶中象徵慧眼,可勘破一切虛妄,若道友是在環境中得到此寶,也算正常。”
“原來如此。”
八寶殿內,三人站定。
真如望著牆壁上恢復的壁畫,緩緩介紹著陳戟撿道的雙魚墜子。
陳戟若有所思。
昨日問乩的結果先是分寶各自去,百川歸海時。
他先前只想著這是先前得到八寶的雨僧想要證道,卻不曾想過還有一個解釋。
只要得到八寶,無論是不是雨僧都能證道。
不過陳戟握著雙魚墜子還是搖搖頭放在香案上。
“此物我留著無用,等雨僧前輩醒來交給他便是,正好欠他一個情,此物便當彌補了。”
“這……”
老觀主與真如和尚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這可是那位無名僧人留下的八寶,能夠點化三十六隻蛙蟾蜍修佛法,修為一定不低。
這墜子必定不簡單,陳戟卻能跟沒事人一般直接送人。
雖說是為了償還欠的情誼,可這般果敢,也不是尋常人能夠做到的。
老觀主看一眼陳戟,沒有說話。
此物畢竟是他的東西,機緣也是他遇到的,如何處置是陳戟說了算。
真如和尚則是嚥下口水,有幾分激動。
“道友真不要這老祖師留下的東西麼?”
陳戟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若是按輩分與師承來算,這無名僧人的確算是真如和尚的老祖師。
只是他們卻應當不知道這無名僧人是一位羅漢。
此刻倒是不好直白告訴他們。
索性搖搖頭。
“你也說是你們這一脈的東西,我又不修佛法,留著無用。”
“那我便替祖師先謝過道友,等祖師清醒後我再同祖師說明。”
“好。”
“道友行事坦蕩,令人佩服!”
老觀主與真如和尚齊齊起身道謝。
陳戟擺擺手,並不放在心上。
方才的話他確實是認真的。
他與和尚打交道的次數不算少,可至今除了芥子須彌術這個術法,並無明顯的佛門術法。
甚至連這個術都是槐前輩贈與。
何況他也並不喜歡佛門術法,心理上便過不去,正好物歸原主。
老觀主則是正好摸出只葫蘆放在桌上。
“道友可分裡面的藥丸給各位善信,便可破去御米糕之毒,日後……也莫要再用此物了,人心不古。”
“自然,多謝二位道友!”
真如和尚認真道謝後,三人一番論道。
說起庖廚入道、唿吸五氣、功德願力,又增長了不少見聞。
等到日暮西沉之時方才結束。
真如和尚才想起什麼,詢問老觀主是否收到了京都大醮的邀請。
“自然。”
老觀主頷首回應。
“這山上宮觀應當都收到了,正商議著什麼時候出發呢。”
“道友你們也要去?”
老觀主說著打量一圈百壽寺的情況。
他不修佛法,可眼光在這裡,方才便看出這寺其實比清風觀還要慘些。
有佛法修為的不過數人,更多的則是隻會念經的普通人。
此刻廟都沒有修好,竟然也要去參加大醮,倒是更加悽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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