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紙陰兵
可深夜中說不好會有感知敏銳的東西會發現他們。
所以全部回到城隍廟。
墳墓邊上只留下石磨妖與希雲道長的鬼使等待。
他們本就是鬼物,在墳山鎮附近不算突兀,哪怕是讓人發現,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尤其石磨妖還有陰司鬼使身份,能夠透過蒿里迅速往返陳戟身邊,傳訊最為方便。
便是紙紮匠過去,鬼魂逃竄躲避也很正常。
“不知道那紙紮匠今晚會不會行動?”
城隍廟中,幾人圍坐一起,真如和尚緩緩問道。
“肯定會。”
希雲道長對付過許多妖鬼,最有經驗,眾人便望向他聽他分析。
“這種事夜長夢多,向來是要抓緊做的,何況人已經死了,血肉儲存不了太久,不論什麼用處,都要儘早處理才是。”
希雲道長說著頓了頓。
“而且那紙紮匠人反應太急了。”
“嗯?”
陳戟疑惑看去,有些不解。
希雲道長繼續道。
“道友沒有做過法事,自然不清楚其中關鍵。”
“生死雖是大事,不講究時間,可白七隻要紙紮人頭,是小活,深夜過去確實算冒昧。”
“前兩個紙紮匠生氣趕出去白七才是正常的反應,這個紙紮匠知曉人頭卻沒有說什麼,還很快做出來,甚至放了控屍符,只怕是知曉些什麼。”
“或許,他就是那箇中人,才知曉無頭屍體的事情,所以不覺得奇怪。”
“原來如此。”
陳戟恍然大悟。
看來自己還是應該多瞭解這些事情,若非希雲道長提醒,完全不知道。
希雲道長擺擺手。
“道友無需菲薄,只是是我年長些,多辦過幾場法事罷了,道友這個年紀,已經很不錯了。”
“確實。”
真如和尚也一同頷首。
“只可惜道友修了道法,否則我都有心請道友入我沙門,以道友的悟性,只怕用不了幾年就能修成羅漢果位了。”
“這……大可不必。”
陳戟擺擺手。
比起佛家清規戒律,他還是更喜歡道家瀟灑,儒家淡然。
“而且,我之前應當不小心說錯話惹了一位高僧,恐怕修佛法不是很好。”
“哦?不知道友可否說說?”
真如和尚好奇之餘還在寬慰陳戟。
“道友儘管放心,若是真的高僧,應當不會介意這些的。”
“那可不好說。”
反正還有時間,陳戟便從那日冥火狻猊問自己的事情開始說起。
等到說完,真如和尚已經目瞪口呆,還要陳戟輕喚才回過神。
“這……道友方才可莫說過自己惹的是這位啊!”
陳戟說的太清楚,真如和尚又是佛門弟子,幾乎不用猜都知道能在陰司待著的那位僧人是什麼高僧。
“要不,道友想想這話還能如何反駁?我再讓石磨妖去找冥火狻猊說一聲,免得掛在心上?”
“……”
真如和尚一愣,卻是沒有話音。
他方才就在想陳戟說的那個事情要怎麼辯駁。
可怎麼想都覺得陳戟說的很在理,竟是完全想不到辯駁的方向。
如今說起來,只好搖頭。
“道友可真是折煞貧僧了,這辨經的內容太過巧妙,貧僧還未想好如何回應。”
“那就拜託道友日後想出回應再與我說一聲。”
“一定,一定!”
真如和尚點頭應下,又嘆一口氣。
“雖然佛法辨經沒有成功,可貧僧還是覺得可惜。”
“道友這番悟性真適合做個和尚啊!”
真如和尚話音落下,卻忽地感覺後背一涼,如同方才白骨妖盯著自己一般。
脫口而出方才防身的佛經,身周浮現出一口金色大鐘虛影,隱隱有誦經聲迴盪身旁。
可回頭看去,卻連個鬼影都沒有見到。
再轉身回來就看到幾人看向自己,詢問他如何突然施展術法。
真如和尚左右查探,沒有發現異常。
只能怪自己太過敏感。
合掌唸誦佛號向眾人道歉。
“阿彌陀佛,可能是貧僧感應錯了,驚到各位道友了,還望見諒。”
眾人也沒有放在心上。
修行本就是處處小心,只是施展了一個防身的術法,算不得什麼。
不過希雲道長還是提議他們再檢查下四周,確認沒有別的東西,才算放鬆。
正要繼續聊天論道。
地上傳來一聲驚唿。
“道友,有動靜了!”
接著鑽出兩個鬼影,是石磨妖回來了。
石磨妖雙手抱拳急忙匯報。
“道友,有一個人偷偷摸到墳墓邊上開始挖墳了,我看見後立刻回來報信,讓他在那邊盯著。”
“只有一個人?”
“對!”
石磨妖認真點頭。
“來人的時候我沒有立刻動作,盯了一會才回來的,四周也已經探查過,三里之內沒有別的人,應當是只有他一人,正在用鋤頭挖墳。”
“鋤頭?”
陳戟愣了片刻。
先前看這紙紮匠人能用出控屍符,心想他應當是懂些術法的,沒有想過竟然也在用鋤頭挖墳。
要知道便是連白七他們修路都在用術法。
不過轉念一想才發現這紙紮匠的修行才是正常情況。
自己是一開始就見多了妖,還是開智的妖怪。
本就法力雄厚,做一些事情也不會考慮法力消耗,這才讓他有這個錯覺。
可正經的修行者……
陳戟想了想燕赤霞與清風觀中的道人們,確實都是如此行事。
沒有要緊事的時候,寧願多花一點體力當做強健身體,也要省下法力留著。
至於尋常散修沒有門派、也沒有人指點,能夠僥倖修出一門術法,已經是難如登天。
只怕連積攢法力的術法都沒有學習過。
所以只會在關鍵時候施展術法,平日自然和普通人沒有什麼區別。
“確實如此,看來道友已經想明白了。”
“多謝道長。”
陳戟笑著道謝,這才與幾人一狐一同前往無頭鬼的墳墓處。
依舊是乘風而去,不過有石磨妖指路,速度更快些,在空中遠遠就看到地上新翻的墳包。
“道友,還要勞煩你去告訴無頭鬼,我們已經到了,請他防備好紙紮匠人的手段。”
“應當的,我這就去。”
石磨妖領了命令,從雲端沉下,頃刻間便遁入地面消失不見。
片刻後才回到陳戟身邊。
“已經說完,無頭鬼道友說已經知曉了。”
“好,那我們先看著,免得打草驚蛇。”
四人停在雲端,靜靜看著下方。
那無頭鬼的墳墓邊上確實趴著一個黑衣人。
只是距離太遠,看不清樣子,只看到他拿著一把鋤頭在平整墳包。
“怎麼樣,是他麼?”
陳戟看向白七。
身旁這些人裡面見過這個紙紮匠的只有白七,也只能問他。
“我……看不出來,可能要近一些聞聞味道才知道。”
陳戟向白姑娘遞去眼神。雖說自己是狐的先生,可派白七過去打探這種危險的訊息,還是應當告訴白姑娘,看她如何決斷。
“先生既然決定了,送他下去便是,這事情也正好是他惹出來的,確認一下也好。”
“好。”
陳戟頷首,手指點向地面,分出一條雲路。
唿出一陣風來,恰好送白七到地面。
白七躲在僻靜處顯了狐身,裝作路過的野狐一般快步跑開,又回頭盯著正在挖墳的黑衣人,使勁抽動鼻子。
片刻後,仰頭望向高空努力點點頭。
“就是他!”
陳戟三人頷首,示意白七繼續躲藏在邊上,之後繼續在空中檢視。
紙紮匠人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行為已經暴露,還在認真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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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陳戟埋棺時候施展了開壁術,封土和埋棺都十分認真,紙紮匠人挖到現在,才堪堪挖平墳土,棺材還在下方。
紙紮匠人休息了片刻,繼續拿著鋤頭開挖。
陳戟都有些看不下去,懷疑是這人壓根不會術法,只是一個盜墓賊。
“盜墓?”
“是。”
陳戟嘆一口氣。
“都到這一步還沒有用出術法,要麼是他不會用,要麼是乾脆沒有,不是麼?”
希雲道長愣了片刻,也無法反駁陳戟的話。
不過這紙紮匠人的手段確實沒有顯露。
正在陳戟三人一狐討論時。
“嗵!”
一聲悶響傳來,連天空之上的三人一狐都聽得清楚。
低頭看去。
紙紮匠人終於挖到了棺材。
這便是鋤頭落在棺材上的響動。
“白姑娘!”
陳戟輕唿一聲,無需多說,白姑娘便知曉他的意思。
果斷施展隱匿氣息的術法控雲下落。
三人一狐摸在墳包不遠處,靜靜聽著紙紮匠人的聲音。
“真好啊!”
“我都要以為今月遇不到一具上好的材料,還要等著。”
“沒想到這就有人送來了了。”
“只要頭顱,看來又是讓那個白骨妖殺了的。”
“真是好東西!沒想到讓我碰上了!”
……
紙紮匠人在低語,陳戟幾人聽著卻覺得隱隱不太對。
這匠人說的內容和表現,不應該是表現出來的這般弱小才是。
雖說不是鬼王那般,可絕不至於連挖墳都需要自己動手。
“現在要如何處理?”
真如和尚望向陳戟和希雲道長。
“先等等。”
希雲道長凝神望去,有幾分遲疑。
“他這般樣子,貧道似乎見過一次,只是想不起在哪裡見到的。”
正說著。
紙紮匠人又有動作。
從身上抽出一張黃符來。
是控屍符。
陳戟透過氣息便認出這符籙的作用。
只是這符已經放在無頭鬼的腦袋裡面,不知道為何又拿出來一張。
紙紮匠人掏出個竹筒,輕輕一吹,內裡冒出幽綠色的鬼火。
點燃黃符後,不見灰燼,整張黃符化成無數螢火般的蟲子飛在身邊。
紙紮匠人也不管這些飛蟲,掏出個手臂大小的鈴鐺在空中晃動。
“還不起來?”
“叮鈴!”
鈴鐺搖晃,叮鈴作響。
棺材向上一震,發出悶響,好似有東西要從裡面撞出來一般。
“呵,薄皮棺材還封這麼硬的釘子,還好,我又準備。”
紙紮匠人低頭看一眼,冷笑著從身上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紙人。
一口氣吹出。
紙人飛到空中,迎風晃動後變成真人大小。
只是這下,眾人才看清楚。
這哪裡是什麼紙人,分明是和無頭鬼一般,是沒腦袋的屍身和一個紙紮腦袋拼湊在一起組成的。
雙頰和唇一片血紅,黝黑的眼神看不出半點神采,格外瘮人。
“去,拔了釘子。”
紙紮匠人一聲吩咐。
紙人便頷首答應,又以詭異的角度從半空中走下來。
一頓一頓,漂浮趔趄,卻帶著滿滿的死氣貼近棺材。
雙手扣在棺材釘上,用力一拔。
一顆釘子便脫離棺材。
“起來!”
“嗵!”
棺材悶響,裡面的無頭鬼屍體還沒出來。
“還不夠!繼續!”
“叮鈴!”
鈴鐺晃動,紙人繼續拔出釘子,棺材內的響動更加劇烈。
……
“我知道了。”
希雲道長沉默良久,忽然開口。
“他不是紙紮匠人,而是梅山的法師,這是梅山紙人猖兵!”
“他們這一脈,算是道門分支,不過最多的就是用紙紮吸引魂魄做猖兵。”
“比尋常的猖兵多了身體,更難纏許多。”
“我先前隨師父去除妖捉鬼的時候見過他們的傳承。”
“只是……”
希雲道長望著紙紮匠人,半晌,搖了搖頭。
“正統的梅山法師,雖然驅使紙猖兵,可身上正氣堂堂,不似這位,身上陰氣死氣環繞,壓根沒有梅山法師的樣子。”
“恐怕……”
希雲道長沒有直說,其他人卻明白他的意思。
只怕這法師已經和城隍一般,讓陰氣和鬼氣掌控了身體。
“道友,還請讓我試探一番。”
希雲道長認真道。
“梅山法師與我師父和我都有恩情,若是不問而殺,恐良心不安。”
“好。”
陳戟頷首,請希雲道長出手。
“多謝!”
希雲道長起身,抽出身上桃木劍,也拿起幾張紙人兵馬緩緩吹氣。
“唿!”
有風吹過。
希雲道長身邊頃刻間多出四個披甲壯漢,只是與梅山法師的不同,渾身都是紙紮所做,身上也有淡淡的功德金光。
希雲道長一步邁出隱秘處,笑著開口。
“道友,深夜無人,你為何在此處盜墓挖屍?”
“還有這紙人猖兵,看著似乎也不像是梅山法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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